夜色浓重如墨,几声凄厉的寒鸦啼鸣划破了刺史府后院的寂静。
这里名为“听雨轩”,是彭玕花重金从江南请来名匠,仿照苏杭园林规制打造的私密所在。
平日里,这里是彭玕金屋藏娇、甚至连正妻都不许踏入半步的禁地。
而今夜,这里成了迎接新主人刘靖的“陷阱”。
刘靖在两名心腹仆役的提灯引领下,穿过曲折的回廊,停在了那扇精雕细琢的梨木门前。
门刚一开,一股混杂着甜腻、温热与奢靡气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瞬间将深秋夜晚那股凛冽的寒气冲刷得干干净净。
这不仅仅是温度的差异,更像是一步从肃杀的战场跨入了另一个世界。
屋内并未点那些昏黄的油灯,而是奢侈地燃着四根儿臂粗的龙涎香烛。
这香烛显然是特制的,烛芯里不知掺了什么名贵香料,燃烧时不仅没有烟火气,反而散发出一种类似兰麝的幽香。
透过罩在上面的茜纱灯罩,烛光被过滤成一种朦胧、暧昧且带着几分迷离的暖红色光晕,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温柔之中。
空气中那种甜腻的瑞脑香气,浓郁得仿佛有了实质,丝丝缕缕地往人的毛孔里钻。
这种香,在坊间有个诨名叫做“醉骨香”,最是能消磨英雄志,勾起男儿心底最原始的旖旎心思。
刘靖迈步而入,脚下的触感让他微微挑眉。
那是厚达两寸的波斯氍毹,每一根羊毛都经过精挑细选,踩上去软绵绵的,就像是踩在云端,一点脚步声都被吞噬殆尽。
四壁悬挂着几幅并未落款、却笔触极其细腻的美人春睡图。
画中女子或衣衫半解,或倚栏含羞,眼神迷离,姿态撩人。
而在房间的角落里,甚至还摆放着几尊造型奇特的玉石摆件,若是有行家在此,定能认出那都是房中术里助兴的隐秘器具。
这哪里是什么歇息的卧房?
刘靖的目光微微一冷,如同刀锋掠过水面。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占据了屋子正中央、宛如一座小宫殿般的紫檀雕花拔步大床前。
那里,才是这间屋子真正的“杀招”。
四名妙龄少女,正以一种极其卑微且诱人的姿态跪伏在地。
她们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身段像早春刚刚抽条的柳枝一样柔软,即便跪着,也能看出那曼妙的腰臀曲线。
最让人血脉偾张的是她们的穿着——每人身上只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青色鲛纱。
那纱衣极透,在暖红色的烛光映照下,根本遮不住什么。
内里那如雪般白皙细腻的肌肤,那若隐若现的一抹抹起伏,就像是雾里看花,比赤身裸体更增添了几分让人想要一探究竟的神秘感与破坏欲。
这显然是彭玕那个老狐狸精心准备的“礼物”。
他不仅送了袁州,送了钱粮,还要把他这些年搜罗私藏、视若珍宝的最极品的“家伎”,一股脑儿地塞给刘靖。
见刘靖进来,四名婢女齐齐叩首。
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显然经过了长期的调教。
额头贴在柔软的氍毹上,发髻微乱,露出一截修长白皙、仿佛天鹅般的脖颈,脆弱得让人想要一手折断,又想要细细把玩。
“奴春兰、夏荷、秋菊、冬梅,恭迎节帅。”
声音娇软甜腻,带着一丝丝颤音,仿佛能掐出水来:“请节帅宽衣,容奴们侍奉汤浴。”
说罢,她们缓缓直起身,微微抬起头。
那是一张张经过精心描画的脸庞。
眉如远山,眼含秋水,唇若点朱。
眼波流转间,藏着几分对这位年轻权贵的敬畏,几分少女本能的羞怯,但更多的,却是一股难以抑制的躁动与惊喜。
这就是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怎么生得这般好看?
剑眉星目,面如冠玉,掩不住那股子英武逼人的少年气概。
比起以前她们伺候过的那些满脸油光、大腹便便的达官显贵,眼前这位简直就是话本里走出来的少年将军!
那一瞬间,她们心中原本纯粹为了“向上爬”的功利心思,竟没来由地变了味儿。
若是能被这样的男人拥入怀中,哪怕不论权势富贵,光是这副好皮囊,也足以让她们这些怀春少女脸红心跳,甘愿自荐枕席了。
这哪里是伺候人?
这分明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更何况对方是这袁州乃至整个江西的新主人,是手握生杀大权的节度使。
对于她们这些身如浮萍的婢女来说,这就是天,就是命。
只要能爬上他的床,哪怕只是做个贴身侍儿,甚至只是春风一度,也比日后被随便赏给某个大头兵、或者被卖入勾栏瓦舍强上一百倍。
刘靖站在门口,并没有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这四具美丽的躯体,眼神里没有男人该有的贪婪、惊艳或者欲望,反而透着一股子冷酷的审视与嘲弄。
“彭玕啊彭玕”
刘靖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冷笑。
这就是旧官僚的手段。
他们以为全天下的男人都跟他们一样,裤腰带一松就找不着北,只要有美色当前,就走不动道。
他们想用这种软刀子来试探他的底线。
在彭玕看来,英雄难过美人关。
只要刘靖今晚留宿在这温柔乡里,明天早上再想要举起屠刀,手腕就会软上三分。
甚至想用这些女人做绳子,把他这头猛虎拴在温柔乡里,慢慢磨掉他的爪牙。
可惜,他们看错人了。
刘靖的野心在天下,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在重整这破碎山河的宏愿。
在这种宏大的欲望面前,这点低级的脂粉诱惑,这点用来讨好男人的小把戏,简直就像是摆在饕餮面前的一碟烂菜叶子。
不仅没有食欲,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被轻视的厌恶。
“都起来吧。”
刘靖随手解下那件染着寒霜的猩红色披风,极其随意地扔在一旁的紫檀木架子上。
他的动作很轻,但语气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却让屋子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那股暧昧的气氛,仿佛被一阵寒风吹散了。
“本帅行军打仗惯了,刀不离身,甲不离体。也不喜旁人近身,闻不得这股子脂粉味。”
刘靖走到桌边,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冷茶,一饮而尽。
他看都没看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尤物一眼,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吝啬给予,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这里不用你们伺候。都下去吧。”
四名婢女猛地一愣,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们是彭府千挑万选出来的极品,从小学的便是琴棋书画、房中秘术,学的便是如何侍奉男人、如何讨男人欢心。
以往那些见惯了风月的达官贵人,见了她们哪个不是眼珠子都要掉下来,恨不得立刻扑上来?
可眼前这位年轻权贵,血气方刚的年纪,竟然连正眼都不瞧她们一下?
甚至还嫌弃她们身上的脂粉味?
“节帅”
领头的一名唤作春兰的婢女,仗着自己姿色最艳,大着胆子往前跪行了两步。
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一副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的模样,声音更是酥媚入骨:“可是奴们蒲柳之姿,入不得节帅的眼?奴婢们自幼苦练音律按摩,精通伺候人的本事,定能让节帅解乏舒心哪怕只是给节帅暖暖脚也好啊”
说着,她伸出纤纤玉手,想要去触碰刘靖。
“出去。”
刘靖打断了她的话。
这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平淡,而是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的森然杀气。
他低下头,目光如电,直直地刺向那个大胆的婢女。
那一瞬间,春兰只觉得身上冷了些许。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如果自己的手再往前伸一寸,这个男人会毫不犹豫地拔刀,把她的手剁下来!
所有的媚态、所有的心思、所有的野心,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是是”
四名婢女吓得花容失色,浑身发抖,哪里还敢多言半句?
她们慌乱地抓紧身上那遮不住什么的鲛纱,连滚带爬地起身,甚至因为腿软而踉跄了几下。
她们带着满脸的失落、羞愤与惶恐,低着头,逃也似地退出了房间。
随着房门重新关上,那股甜腻的脂粉气终于淡了一些。
刘靖站在窗前,一把推开窗户,让外面的冷风灌进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和寒霜味道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坚硬如铁。
刺史府门前的长阶下,夜色已深,寒露沾衣。
但张昭与王贵却并未急着离去。
两人站在那两尊巨大的石狮子旁,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张兄,你说这老东西会出来吗?”
王贵搓了搓冻僵的手,压低声音问道,那双透着精明的小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不定。
“会。一定会。”
张昭拢着袖子,神色笃定,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他不出来,今晚就别想睡个安稳觉。这可是买命的钱,他不敢省。”
话音刚落,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带着几个心腹老仆,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是刚刚散席的彭玕。
此时的他,早已没了宴席开始前那种强撑出来的体面,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萧索与落寞,甚至那原本合身的官袍,此刻穿在身上都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主公!”
见到彭玕,张昭立刻快步迎上前去。
他也不顾如今自己已经是名义上的“代刺史”,身份已在彭玕之上,依旧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底,行了一个旧时的下属礼,动作标准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一声久违的旧称,让彭玕原本黯淡浑浊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
他有些诧异地看着张昭,似乎没想到这个“背主之人”还会对他执礼甚恭。
张昭直起身,一脸诚挚地看着彭玕,声音恳切,仿佛是发自肺腑:“昭虽蒙节帅错爱,暂代刺史之职,但主公昔日的提携之恩,昭铭记五内,永世不敢忘。”
“日后在这袁州的一亩三分地上,昭与王兄若能说得上话,定会护主公周全。主公在洪州若有什么不便之处,也尽管来信,昭定当竭力周旋,绝不让主公受半点委屈。”
一旁的王贵见状,也连忙凑了上来。
他并没有急着表忠心,而是先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啪”的一声脆响,打得彭玕一愣。
“主公!刚才在大堂之上,属下属下那是迫不得已啊!”
王贵顶着半边红肿的脸,一脸“忍辱负重”的委屈模样,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当时节帅的眼神都已经不对了!主公您握着大印迟迟不松手,那是在玩火啊!若是让节帅觉得您心有不甘,那早已埋伏在侧的刀斧手怕是就要冲进来了!”
“属下当时也是急了,这才斗胆做那恶人,一把抢了大印献上去。属下这是为了哪怕背负骂名,也要断了节帅的杀心,保主公周全啊!”
这一番颠倒黑白的鬼话,被他说得是情真意切,仿佛他刚才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全是为了彭玕好。
见彭玕脸色稍缓,哪怕明知是鬼话也得受着。
王贵这才顺杆往上爬,满脸堆笑道:“咱们虽换了东家,但这多年的香火情分哪能断了?您永远是我们的老主公!只要您一句话,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咱们也在所不辞!”
彭玕闻言,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是个活成精了的老狐狸,更是个只认利害的精明人。
在酒席上那一瞬间的愤怒过后,他很快就冷静下来,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那鄂州刺史的名头听着响亮,可也就是个虚名,手里那一百私兵更是摆设,真要遇上事儿,给刘靖麾下那些如狼似虎的宁国军塞牙缝都不够。
他若是想在这乱世中安稳做个富家翁,保住那一大家子人和那一库房的金银,还真就得靠眼前这两位如今掌握实权的新贵照应。
县官不如现管,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好!好啊!”
彭玕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立刻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感动神色。
他一把拉住张昭的手,用力拍了拍,眼眶微红,声音颤抖:“老夫果然没看错人!你我虽名为君臣,实则情同手足。如今看到你们有出息,能得节帅重用,老夫这心里甚慰!甚慰啊!”
这就是官场的心照不宣。
哪怕心里恨不得捅对方两刀,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面子上也得演出一副父慈子孝、君臣相得的感人戏码。
大家都是成了精的千年狐狸,这戏做起来谁也不输谁。
说罢,彭玕朝身后早已等候多时的心腹老仆挥了挥手。
几名仆役立刻捧着几个红漆托盘上前,掀开上面盖着的红绸布。
刹那间,即便是这昏暗的夜色,也被那托盘里的宝光照亮了几分。
那里面不仅仅是俗气的金银。
正中间的一个托盘里,摆着一尊半尺高的白玉送子观音。
那玉质温润如脂,通体无暇,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雕工更是鬼斧神工,衣褶飘逸,面容慈悲,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古物,价值连城。
“张老弟,老夫记得你成婚多年,膝下尚虚,为了这事儿你也没少操心。”
“这尊送子观音,乃是老夫家传之物,据说乃是前朝宫中流出来的,灵验得很。今日便赠予你,盼你早生贵子,为张家开枝散叶!”
张昭的眼睛瞬间亮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不仅是一份重礼,更是一句吉祥话,精准地送到了他的心坎上,挠到了他的痒处。
这老东西,为了活命,连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彭玕又指了指另一个托盘里的一斛猫眼石。
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在火把的光亮下,中间那道光带随着角度变化而游走,闪烁着诡异而迷人的光泽,宛如活物的眼睛。
“王老弟,你向来喜好这些稀罕玩意儿。这些是从波斯胡商手里得来的极品猫眼儿,整个江南都找不出几颗来。拿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