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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七章 替天行道

去给嫂夫人打几套头面,也是老夫的一点心意。”

    “这些身外之物,权当是贺二位荣升的喜钱,切莫推辞!若是推辞,便是看不起老夫这个旧主了!便是还要记恨老夫往日的管束了!”

    彭玕这话说到最后,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哀求。

    张昭与王贵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与贪婪。

    这哪里是喜钱?

    这分明是“买命钱”,是“保护费”。

    彭玕这是在用这一半家当,换他们一个承诺,换一个晚年的安稳,换他们不在刘靖面前给他上眼药。

    他们若是不收,彭玕今晚怕是睡不着觉,会以为他们要翻脸不认人,要对他赶尽杀绝,说不定明天就会搞出什么鱼死网破的事来。

    收了钱,这层利益关系才算系牢了,大家才能都安心。

    “既是主公厚赐,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张昭不再推辞,坦然收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主公放心,明日一早,我们便去向节帅‘报备’,定会让节帅知晓主公的一片‘苦心’。”

    王贵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直接伸手摸了一把那冰凉的猫眼石,感受着那种财富带来的触感:“主公放心!您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以后在洪州要是缺什么短什么,只管捎个信回来!”

    看着这一幕,彭玕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只是那笑容背后,藏着多少无奈与心酸,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在这凉薄的官场上,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才是最令人安心的契约。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早晨的寒霜如同霜盐一般撒满了刺史府的青瓦,空气中透着一股子清冽的寒意。

    彭玕起了个大早,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常服,带着几个随从,来到后院准备向刘靖请安。

    他要以此来显示自己的恭顺,哪怕是做样子,也要做足了全套。

    刚走到院门口,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一股透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他那件厚实的狐裘,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只见院门两侧,那昨夜就守在这里的几名玄山都牙兵,此刻依然钉在原地。

    整整一夜过去了。

    他们保持着持刀侍立的姿势,纹丝不动。

    若是寻常士兵,站了一夜早已是哈欠连天、东倒西歪,甚至早就找地方偷懒睡觉去了。

    再精锐的亲兵,也不可能真的像石头一样站一夜。

    可这些人,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他们的呼吸悠长而轻微,几乎听不见。

    若不是那是那偶尔从面具下呼出的白气,证明他们还是活人,彭玕甚至会以为这真的是几尊没有任何生机的铁铸雕像。

    这种“非人”的定力,这种沉默如山的纪律性,比杀人盈野的暴戾更让人感到恐惧。

    彭玕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那几个私兵。

    那几个平日里自诩精锐、拿钱办事的护院,此刻正缩着脖子,揣着手,脸上挂着没睡醒的倦容,甚至还有人在偷偷打哈欠,眼神游离。

    两相对比,云泥之别。

    彭玕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输给这样的对手,他真的不冤。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一阵破风声。

    “喝!”

    “哈!”

    声音并不大,却中气十足,充满了力量感。

    彭玕透过院门的缝隙看去,只见院中,刘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贴身短褐,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镔铁横刀,正在练刀。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戏台上那种好看的翻转腾挪。

    只有最简单、最朴实无华的劈、砍、撩、刺。

    但每一刀挥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呜呜”声,那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每一步踏出,都让脚下的青砖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仿佛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汗水顺着他那一身如同猎豹般精悍流畅的肌肉流淌下来,在晨光下闪烁着充满生命力的光泽。

    那种纯粹的杀伐之势,那种仿佛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爆发力,看得彭玕心惊肉跳。

    彭玕缩了缩脖子,悄悄退后了几步,不敢再看,也不敢打扰,乖乖地站在门外候着。

    他突然觉得自己那些用来对付旧官僚的小心思,在这个男人面前,简直可笑得像是孩童的把戏。

    早饭过后,刘靖在玄山都牙兵的护卫下直奔府衙。

    刚到二堂坐定,张昭与王贵便联袂求见。

    两人身后,跟着几名亲随,抬着昨夜那几箱沉甸甸的金银。

    “节帅,这是昨夜彭玕私下送予我二人的。”

    张昭躬身行礼,没有丝毫隐瞒:“属下不敢私藏,特来上交。当时收下,只是为了安彭玕之心,免得他惊惧生乱。”

    刘靖瞥了一眼那些金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水至清则无鱼。本帅并非那等不通情理的腐儒。”

    他放下茶盏,指了指箱子:“既然是彭玕送给你们的‘喜钱’,那便是你们的私产。收下吧,往后用心办差,莫要辜负了这番‘情谊’即可。”

    这便是驭下之道,既要敲打,也要给肉吃。

    张昭二人闻言大喜,听出了刘靖话里的回护之意,当即跪地高呼:“属下定当竭尽全力,誓死效忠节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传令兵飞奔至堂下,单膝跪地:“禀节帅,庄将军有紧急军情禀报!”

    刘靖神色一敛,当即起身,对着张昭二人挥了挥手:“行了,把东西抬回去吧。尽快接手公务,安抚榜文要今日贴出去,莫要让百姓恐慌。”

    “是!”

    张昭二人连忙躬身退下。

    刘靖大步流星出了府衙,翻身上马,带着亲卫如风般卷向城外大营。

    一入帅帐,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一身戎装的庄三儿便大步迎了上来。

    手里紧紧攥着一件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大帅!”

    庄三儿的声音有些哽咽:“斥候刚刚从前线带回来的消息还有这个。”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是一个小小的、做工粗糙的拨浪鼓。

    原本应该涂着喜庆红漆的鼓面上,此刻却沾满了干涸发黑的脑浆和血迹。

    鼓柄已经被踩断了,裂开的竹片显得狰狞刺眼,显然是被人用马蹄或者重靴狠狠践踏过。

    在它旁边,还放着一截烧焦的木头,依稀能分辨出那是半个“福”字门联,边缘被火烧成了炭黑。

    刘靖的目光落在那只拨浪鼓上,眼神猛地一凝,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说。”

    只有一个字,却冷得像冰,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退守萍乡县的武安军,昨日夜里已经尽数撤了。”

    庄三儿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这帮畜生他们临走前,对萍乡县周边进行了洗劫!真正的洗劫!”

    “十室九空!所有的粮食、牲畜、细软,全部被抢走!带不走的房子,全烧了!带不走的老人,全杀了,尸体投入井中,污染水源!”

    “那些青壮男女,被他们像牲口一样用绳子串起来,无论男女老幼,裹挟去了湖南充当奴隶和营妓!”

    庄三儿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斥候回报在城外的几口枯井里,填满了尸体!甚至甚至还有没满月的婴儿,被他们挑在枪尖上取乐,像肉脯一样串着,插在城头示威!”

    “大帅!萍乡那就是个人间炼狱啊!”

    “嘭!”

    旁边的一名副将一拳砸在桌案上,虎目含泪:“这帮湖南蛮子,简直不是人!大帅,给末将五千兵马,我去宰了他们!”

    庄三儿见状,急忙说道。

    “大帅!这帮畜生刚走不远,肯定是以为咱们刚占了袁州不敢轻动!”

    “只要您一声令下,俺这就带着弟兄们杀过去!直接打进潭州,试一试那马殷到底是个什么成色!也好给萍乡的百姓报仇雪恨!”

    “请战!”

    “大帅!末将请战!”

    帐内众将齐齐抱拳,声震瓦砾,一个个眼珠子通红,恨不得立刻就要提刀上马。

    面对这群情激奋的场面,刘靖却没有说话。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不必了。”

    只有三个字,却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帐内那股就要炸开的冲动。

    “大帅?!”

    庄三儿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难道这口气咱们就这么咽了?”

    “咽?自然不会咽。”

    刘靖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那刚刚打下的四州之地,声音冷静得可怕:

    “但打仗,不是光凭一腔热血就能赢的。”

    “如今咱们一口气吞下了四州之地。地盘是打下来了,可还没吞进肚子里。”

    刘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视众将:“百姓未附,民心未定,官吏未设,防线未稳。这时候若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贸然率大军深入湖南境内,一旦战事胶着,后方必乱!”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醒了发热的众将。

    帐内一片死寂。

    良久,刘靖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跑得倒快。”

    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缓缓走到悬挂在正中的羊皮舆图前。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袁州西面那个标注着“潭州”的位置——那是马殷的老巢。

    他伸出手指,指甲深深嵌入那坚韧的羊皮里,狠狠地在那上面划了一道。

    “嗤啦——”

    羊皮被划破的声音在寂静的帅帐里格外刺耳。

    一道深深的痕迹,如同伤疤一样留在了地图上,而在刘靖的指尖,渗出了一滴殷红的血珠,染在了那道划痕上,触目惊心。

    “这笔账,我记下了。”

    刘靖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吃了我的,迟早要让他马殷连本带利全吐出来!这笔血债,必须血偿!”

    猛地转身,刘靖的目光如电,直刺庄三儿。

    “庄三儿听令!”

    “末将在!”

    庄三儿挺胸抬头,大声吼道,声音震得帐篷嗡嗡作响。

    “给你五千精兵,外加一万民夫,调拨粮草一千石,即刻出发接管萍乡县!”

    刘靖的眼神如铁石般坚硬,带着一股子狠劲:“我不光要你去安抚流民,更是要你去那里给我钉下一颗钉子!”

    “把袁州的西大门给我守死了!只要还有一个活人,就不许马殷的兵马再踏入袁州半步!我要让他在潭州夜不能寐!”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