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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一章 野战炮


    任逑转向刘靖,拱手提醒道:“请节帅后退。”

    刘靖还没来得及动弹,左右两名亲卫已经一人一边架住了他的胳膊,半拖半拽地拉着他往后退了十几步。

    他哭笑不得,可也没挣开。

    自打去年他在前线亲自挥刀砍人之后,庄三儿、柴根儿等人便找过李松和狗子,让他们给牙兵们下死命令。

    节帅无论去哪儿,身边必须有不少于六名重甲亲卫贴身护随。

    遇到任何可能有危险的场合,不必请示,先把节帅拉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两名亲卫将刘靖护在身后,举起两面涂了厚漆的牛皮大盾,一左一右将他牢牢挡住。

    引线点燃。

    细细的火星沿着捻线飞快地爬向炮尾。

    一息。

    两息。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校场中炸开。

    地面剧烈震颤,脚下的黄土扬起一片飞尘。

    浓烈的硝烟裹着刺鼻的硫磺味儿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炮口猛地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紧接着是一阵尖锐而密集的破空声。

    炮声过后,校场上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默。

    硝烟还没散,呛鼻的气味还在空气中弥漫。

    匠人们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工具,捂着耳朵面面相觑。

    远处高墙上的哨兵探出了半个脑袋张望,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几名亲卫下意识握紧了刀柄,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哪怕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炮声了,那种从脚底传上来的震动,依然会让人的心脏猛地收缩一下。

    这不像弓弩的嗖嗖声,也不像擂鼓的咚咚声。

    这是一种属于新时代的声响。

    像是老天爷在打闷雷。

    刘靖从盾牌后探出头,眯着眼望向一百步外的靶区。

    硝烟散去后。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面用夯土垒起的一丈高、三尺厚的靶墙,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深洞。

    每一个洞口都是铁钉砸进去的,深浅不一,最深的怕是有两三寸。

    靶墙中央处竖着的那具铁甲,此刻已经变得千疮百孔。

    甲叶上到处都是被铁钉贯穿的破洞,有几枚蒺藜干脆嵌在了甲片里头,死死卡住,拔都拔不出来。

    刘靖屏退左右亲卫,与任逑一起大步走向百步外的靶区。

    走得越近,那种触目惊心的冲击感便越发强烈。

    夯土墙上的弹坑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

    靶面中心如同蜂巢一般,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土面。

    那具铁甲更是惨不忍睹。

    甲叶崩碎了大半,里面填充的草布彻底被撕成了碎片。

    木桩上方那颗用来模拟头颅的铁盔,歪向一边,盔面上嵌着三枚铁蒺藜,每一枚的尖刺都没入了半寸深。

    若是真人……

    别说三层甲了。

    就算穿五层,在一百步的距离上,也跟未披寸甲无异。

    刘靖伸手拔下一枚嵌在甲片上的铁蒺藜,放在掌心细看。

    四根尖刺,每根约一寸长,顶端淬过火,锋利无比。

    “好东西。”

    简简单单三个字,可任逑听得浑身一震,差点没激动得跪下。

    刘靖收敛了笑意,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这门炮,耗时多久?”

    任逑的兴奋劲儿瞬间打了折扣。

    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回节帅……耗时八个月。”

    “八个月?”

    刘靖的眉头拧了起来:“这般久?”

    任逑苦笑着解释。

    “节帅容禀。虽说这炮只有三尺长,可锻造的工序比铸造还要繁琐十倍。”

    他走到炮身旁边,用手指沿着炮壁比划。

    “整门炮全靠铁匠人力一锤一锤地敲打成型。从粗坯到精修,中间需要反复回火十几遍。每一遍的火候都有讲究。”

    “温度高了,铁质会变脆;温度低了,锻不密实。”

    “快不得,也慢不得。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池,便是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了几分。

    “节帅也知道,这八个月里并非一帆风顺。”

    刘靖看了他一眼:“废了几门?”

    任逑咽了口唾沫。

    “废了四门。”

    他低下头,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愿提起的事。

    “第一门……是回火时炉温控制失当,整门炮从中间裂成了两瓣。第二门和第三门是合缝出了问题,试射时炸膛。”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伤了三个匠人。一个当场没了左手,另外两个被崩飞的铁片削伤了脸。”

    校场上安静了片刻。

    刘靖的脸色沉了下去。

    “那三个匠人……现在如何?”

    “断手的那个,下官给安排到了库房管账,饷钱照发不减。另外两个伤好了,自己又回炉子前了。”

    任逑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说……节帅交代的活儿还没干完,不能歇着。”

    刘靖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再次问道:“秋收之前,可再锻造几门?”

    任逑在心里盘算了一番,同时悄悄观察刘靖的神色。

    他太了解这位节帅了。

    看上去和颜悦色,可心里的标准高得吓人。

    你说出来的数字若是不合他的意,虽不至于降罪,可那一双眼睛盯着你的时候,压力比挨一顿板子还难受。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开口。

    “回节帅……最多两门。”

    唉。

    听到这个数字,刘靖暗自叹了口气。

    果然。

    工业水平还是太落后了。

    想在伐楚之前大规模列装野战炮,显然是痴人说梦。

    而且一门炮开一发要清膛、装药、填弹、点火,前前后后少说半炷香的功夫。

    战场上瞬息万变,半炷香够对面的骑兵冲过来把你踹翻三个来回了。

    所以火炮目前依然只能作为“开场雷”。

    第一波打出声势,震慑敌胆,后续还得靠陌刀手和步卒去拼命。

    不过。

    刘靖转头望了一眼那面被打成筛子的夯土墙。

    嘴角又牵了起来。

    能造出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马殷那帮人,连火药是什么东西都还没搞明白呢。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炮该怎么分配?

    三路大军:康博与庞观的北路军直指岳州,庄三儿的西路军直插潭州,季仲的南路军封锁退路。

    北路和西路是主攻方向,火炮必须集中在这两路。

    南路以封堵为主,给一两门铜炮镇场子就够了。

    问题是,湖南是山地。

    从赣西翻越罗霄山脉进入湘东,一路上都是崎岖的山间古道。

    这门野战炮虽然比铜炮轻了七八倍,可七百八十斤搁在平地上两三个壮汉拉着走没问题,到了陡坡窄路上呢?

    轮子有个屁用。

    刘靖蹲下身,再次端详了一番炮架。

    “这个炮架。”

    他指了指那两只包铁的轮子:“能不能拆卸?”

    任逑凑过来看了看:“铁箍是活扣的,拆卸不难。可拆了之后,七百八十斤的铁家伙,怎么搬?”

    “不用搬。驮。”

    刘靖站起身,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下。

    “把炮身从架子上卸下来,分成两段驮在骡马背上。炮架另拆,轮子另拆,药包弹药分装。到了山口再临时组装。”

    他顿了顿,算了算重量。

    “炮身五百来斤,分两匹骡马驮。炮架加轮子不到三百斤,再用一匹骡马。三匹骡子,便可翻山越岭。”

    任逑眼睛一亮:“这法子倒是可行!只是……组装时间怕是不短。炮身与炮架的卡榫对接,没有一炷香的功夫下不来。”

    “一炷香够了。”

    刘靖说:“到了山口先架炮,等步卒列好阵再开火。反正第一炮只求声势,不求精准。”

    他看着任逑。

    “回去之后,把这套拆装流程定下来。画成图样,写清步骤。每一步都要标注时间和人手。”

    “几个人拆,几个人装,几个人扛弹药,几个人牵骡子。”

    “然后找一队牙兵,按这套流程反复操练。练到半炷香之内能完成拆装,才算合格。”

    刘靖看着眼前这尊黝黑的野战炮,深知以当下的工艺水平,能造出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至于数量……

    想到这里,他重新露出了笑意。

    积少成多嘛。

    慢慢来。

    刘靖收回思绪,扬声道:“任逑。”

    “下官在!”

    “你和军器监的弟兄们这八个月辛苦了。”

    刘靖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传我的令,参与锻造这门野战炮的所有匠人,每人赏钱十贯、绢三匹。领头的大匠,另赏粮十石。受伤的那三个,再加倍。”

    任逑大喜,连忙拱手。

    “多谢节帅!弟兄们知道了,定当更加用心!”

    他转过身,朝校场边上候着的那群匠人高声喊道。

    “节帅有赏!每人赏钱十贯、绢三匹!领头的大匠额外赏粮十石!受伤的弟兄加倍!”

    匠人们先是一愣,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欢呼。

    “谢节帅!”

    此起彼伏的感激声在校场上回荡。

    钱十贯、绢三匹。搁别处,够一个五口之家舒舒服服过上大半年。

    在这个人命贱如草的乱世,能遇上一个舍得拿真金白银赏赐匠人的主公,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几个。

    赏赐完毕,刘靖又在校场上转了几圈,反复端详那尊野战炮。

    他蹲下身子,用手指沿着炮口内壁慢慢摸了一遍。

    指腹划过锻打留下的细密纹路,微微粗粝,却均匀扎实,没有明显的凹坑与裂隙。

    锻造法确实比铸造法结实。

    可锻造法的毛病也摆在那儿。

    慢。

    全靠铁匠一锤一锤地敲,敲完了回火,回完了再敲,反反复复,八个月才出一门。

    这要是搁在后世,随便一台蒸汽锻锤,半天就能干完的活儿。

    可眼下……

    连个像样的蒸汽机都造不出来,更别提锻锤了。

    水力倒是有现成的,西山火药坊那边,妙夙已经用上了水力碾磨。

    可水力驱动的碾子跟锻锤完全是两回事。

    碾磨药料只需要匀速慢转,力道不求大,求的是稳当。

    锻锤却恰恰相反,要的是猛而准的冲击力,还得控制落点与频次。

    以现有的工艺水平,想造水力锻锤,除非先解决凸轮与传动的问题。凸轮的原理他当然清楚。

    前世大学里为了拿创新学分,曾和室友熬了几个通宵死磕机械设计大赛。

    那些基本概念,早就连同熬夜掉的头发一起,死死刻在脑子里了。

    眼下问题出在材料上。

    凸轮与传动轴承受的反复冲击极大,普通的木头和生铁撑不住,用不了几下就得崩裂。

    得用弹性好、硬度高的钢材来做关键部件。

    而他手头最好的钢,也不过是高炉出的灌钢。

    虽然比市面上的镔铁强了不少,可离后世的弹簧钢差着十万八千里。

    这就是一环扣一环的死结。

    想要量产火炮,就得有锻锤。

    想要锻锤,就得有好钢。

    想要好钢,就得有更高温的炉子和更精细的冶炼工艺。

    急不来。

    “任逑。”

    “下官在。”

    “你方才说,秋收前最多再锻两门。若是我再拨二十名铁匠过来,能不能快些?”

    任逑苦着脸摇了摇头。

    “节帅恕罪,不是人手的问题。”

    他走到炮身旁边,指着炮尾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合缝。

    “这一处,是整门炮最要紧的地方。炮尾承受的力道最大,若有丝毫瑕疵,便是炸膛的祸根。”

    “能打这道合缝的,整个军器监只有陈铁匠一人。”

    见刘靖面露疑色,似乎对这个名字颇为生疏,任逑赶忙解释道。

    “节帅恕罪,此前未曾向您禀报过此人。”

    “这陈老头性格孤僻,脾气又臭,平日里只闷头干活,连下官的面子都不给。”

    “原先他在坊里,只负责给营中将领的‘百炼宿铁刀’打合缝,寻常的兵器根本用不上他出马。”

    “若不是这野战炮的锻法实在苛刻,连废了四门,下官也想不起把这尊大佛给请出来。”

    任逑说到这里,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此人打了三十年的铁,手上的功夫,放眼整个江南找不出第二个。可人力终有穷时,他一天最多打四个时辰的锤,再多,胳膊就抡不动了。”

    “更何况,锻一门炮得反复回火十几遍,每一遍的火候都有讲究,快不得也慢不得。火候差了一星半点,整门炮便废了,八个月的功夫全打了水漂。”

    “所以哪怕再添一百个铁匠,卡在陈铁匠这一道工序上,速度也快不了多少。”

    刘靖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明白任逑说的是实话。

    在这个时代,顶级匠人就是最稀缺的“机器”。

    一台机器坏了可以换,一个陈铁匠倒下了,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替代。

    “陈铁匠今年多大了?”

    刘靖忽然问。

    任逑愣了一下:“回节帅,五十有三。”

    “身子骨可还硬朗?”

    “还……还行。就是这两年腰不太好,阴雨天疼得厉害,下官已经让军中医官给他配了膏药。”

    刘靖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后说道。

    “传我的话,从今日起,给陈铁匠的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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