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身子微微前倾了半寸。
他立刻明白了。
“此事就交予你了。”
刘靖拍了一下案面。
“给你一百玄山都牙兵,将这册子上记着的四十七人,全部捉拿归案。”
“当众审理,当众宣判,当众行刑。审案的地方就设在城中最大的十字街口。让百姓都来看。让他们知道。”|
“马殷在的时候,这些官吏是怎么欺负他们的;马殷走了,新来的宁国军,是怎么替他们出头的。”
长安深深一揖。
“属下领命!”
他直起腰来的时候,嘴角已经压不住地往上翘了。
拿起案上的册子,戴上斗笠,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正堂。
……
潭州以北。
铜官驿一带。
官道在低矮的丘陵间蜿蜒向北,两侧是大片的水田和零星的村落。
六月的稻子已经抽了穗,青黄不接的穗头在热风里摇摇晃晃,田埂上的蛙鸣一阵紧似一阵。
午时过后,日头最毒的时候,官道上走来了一群人。
说是“走”,不如说是“拖”。
约莫七八十人,衣甲不整,盔歪甲斜。
有的人胳膊上缠着血迹斑斑的布条,有的人一瘸一拐地拄着断了半截的枪杆当拐棍。
战马也是蔫头耷脑的,马背上驮着两个伤重不能行走的兵卒,另有一匹黑马空着鞍子,被一个年轻亲卫牵着走在队伍中间,马鞍上搭着一领紫色战袍。
这是马殷的亲卫营。
或者说,是亲卫营的残部。
昨夜北门外那场惨烈的铁骑截杀,三百牙兵铁骑被宁国军千骑一冲而散。
马賨领着百余骑往西硬冲,把宁国军的主力吸引了过去,余下的人便各顾各地往北跑。
黑灯瞎火之中,谁也顾不上谁。
有些人跑到了官道上,有些人跌进了路边的水田里,有些人钻进了矮丘后面的灌木丛中,蹲到天亮才敢出来。
天光放亮之后,陆陆续续有人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到了午时,官道上聚拢起来的亲卫已经有七八十号人了。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是亲卫营的校尉,一个四十来岁、面皮黧黑的老军汉。
此人名叫韩七,从许州跟马殷一路打过来的老资格,身上大小伤疤十几处。
昨夜混战中,韩七的坐骑被宁国军的铁骑撞翻了。
他从马背上摔下来,兜鍪磕在路面的石板上,当场磕晕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趴在路边一条灌溉用的沟渠里,半边身子泡在浑浊的泥水中,嘴里灌了一肚子泥浆。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死了。
然后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还能攥拳头。
他在沟渠里趴了好一阵,才慢慢撑着沟沿爬了起来。
脑袋里嗡嗡作响,左膝磕了一块,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
爬起来之后,他环顾四周。
官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楚军的尸体和死马。
有几匹马还没断气,蹄子在地上无力地划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更远处的田野里,稀稀落落地散着几个蹲在田埂上的人影。
不知道是溃兵还是受惊的农人。
他第一个念头是找大王。
他以为大王就在不远处。只要找到自己的弟兄便能汇合。
然而。
从天亮找到午时。
从三五个人找到七八十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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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卫营的残部越聚越多,可那个最要紧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韩七站在官道中央,面色铁青。
他已经问了每一个赶来汇合的亲卫。
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
“昨夜太黑了,宁国军骑兵来回冲了好几遍,阵形全散了……”
“小的一直跟在大王身后骑行,后来右翼杀进来一股骑兵,把小的跟大王冲开了……小的被挤到路边,等回过头来,便看不见大王的旗号了……”
“小的以为大王跟韩校尉在一处……”
“小的以为大王被马将军护着先走了……”
你以为跟他在一起,他以为跟你在一起。
到头来,谁身边都没有。
韩七的嘴角越抿越紧。
他把所有赶到的人重新清点了一遍。
牙兵、亲随、马夫、旗手——七十九人。
没有马殷。
也没有马賨。
也没有高郁。
这三个人,一个都没有。
他韩七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给大王宿卫。
如今,门没了。
大王也没了。
“韩校尉……”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亲卫怯生生的声音。
“怎……怎么办?”
韩七没有立刻回答。
他环顾四周。
官道两侧是连绵的水田,热气从田面上蒸腾起来,把远处的村落和树木都烤得扭曲变形了。头顶的日头白得刺眼。
七十多双眼睛都盯着他。
有的眼里是惶恐,有的是茫然,有的什么都没有。
只是两个空洞洞的窟窿。
韩七嚼了嚼腮帮子,半晌,吐出一口浊气。
“眼下……只能盼着大王无恙。”
他的嗓音干涩得厉害。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虚。
“不管怎样,先去巴陵。”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匹空着鞍子的黑马。
马殷的战袍还搭在鞍上,紫色的锦面被夜露和汗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的,风一吹,袍角晃了两晃。
“到了巴陵,许帅那边有水师、有城池。不管大王是走脱了还是……还是别的什么情形,巴陵总归是个落脚处。再往外搜寻也来得及。”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路上,弟兄们散开来走。但凡遇到从南边来的溃兵、流民,都上前盘问。大王若是脱了甲混在人群里走……说不定路上能碰着。”
没有人应声。
韩七深吸一口气,手掌箍紧了腰间的刀柄。
“走!”
队伍缓缓动了起来,沿着官道继续向北。
日头正毒,蝉鸣聒噪得人心烦意乱。
七十多人拖着残破的身躯,在酷热中一步一步地向巴陵方向挪去。
行了约莫十来里地,前方官道上忽然出现了一支更大的队伍。
约莫两三百人,同样衣甲不整、狼狈不堪。
韩七精神一振,抬手示意全队戒备。
两支队伍在官道上相遇。
对面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牙将,四十出头,左颊上有一道从眉弓一直划到下巴的刀瘢,半干的血痂让那道疤看起来格外狰狞。
此人名叫赵德彰,原是帅府牙兵营的都头,昨夜城破时领着部曲从北门突围,一路跑到这里。
两拨人碰面,先是一阵剑拔弩张,都怕对方是宁国军的斥候乔装的。
等认清了面孔,双方才松了口气。
“韩校尉?”
赵德彰拨马上前,满脸惊喜。
“你也跑出来了?”
“跑出来了。”
韩七的面色一点也不轻松。
他看了一眼赵德彰身后的队伍,嘴唇翕动了一下。
“大王呢?大王在不在你们队伍里?”
赵德彰的喉结滚了一下。
“大王?大王不是跟你们亲卫营在一处的吗?”
韩七只是摇了摇头。
那一摇头,比说一百个字都重。
赵德彰嘴唇上的血色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什……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大王不在你这里?那——那马留守呢?”
“马留守率牙兵往西冲,吸引宁国军骑兵。”
韩七的嗓子像是被砂纸刮过。
“之后便没了消息。生死不知。”
官道上安静了下来。
三四百号人,鸦雀无声。
蝉在路边的老槐树上歇斯底里地叫着,热风卷起道旁的浮尘,扑在每个人灰败的脸上。
赵德彰愣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他“咕咚”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难道……难道大王被宁国军俘了?”
“嘶——”
身后传来一片抽气声。几个年轻亲卫面如土色,手里的兵器都拿不稳了。
韩七猛地回头瞪了一眼,那几个年轻亲卫立刻闭了嘴。
“别胡说!”
韩七压着嗓子,但底气明显不足。
“大王在许州厮杀了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昨夜月黑风高,大王若是扒了宁国军的甲胄混了出去,也不是不可能。”
他自己也不信。
但他没有别的说法了。
赵德彰抿着嘴,沉默了好一阵。
“不管怎样。”
赵德彰终于开了口,声音沉了许多。
“先去巴陵。到了巴陵,见了许帅和李将军,再从长计议。”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那两三百号人,又看了看韩七。
“路上,把弟兄们撒开。沿途村落、渡口、岔路口,但凡有人的地方都去问。大王若是一个人在走,身上没有甲胄、没有旗号。”
“总还是认得出来的。”
韩七点了点头。
两支队伍合在一处,四百来人重新整队,继续向北。
韩七走在最前头。
赵德彰走在队伍中间。
两翼散出去十几个斥候,沿官道两侧的村落和田埂搜索前进。
走了不到五里,前方官道的拐弯处,又出现了一拨人。
这一拨的规模更大。
足足有五六百人,但比韩七和赵德彰的队伍更加散乱。
当先的不是骑马的将校,而是几十个步行的兵卒,扛着两面大半烧焦的旗帜。
旗帜的锦面被火燎得只剩下半幅,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
一面是“武安”,另一面是帅府签厅的认旗。
韩七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签厅的认旗。
那是高判官的旗号。
他拍马迎了上去。
五六百人的队伍在官道上散了足有两三里长,前后脱节,有的走在路上,有的歪在路边的树荫下喘气。
队伍最前头,一匹骨瘦如柴的灰白杂毛马上,坐着一个人。
高郁。
他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青色圆领袍衫,袍角沾满泥浆,腰间犀带松垮垮地搭在胯骨上。
幞头已经不见了,一头灰白的乱发被汗水和尘土糊成了一绺一绺的,贴在额角和鬓边。
两颊的皮肉几乎是贴着骨头长的,颧骨上的蜡黄变成了一种近乎死人的灰白。
右太阳穴上隆起了一个青紫色的肿包,边缘渗着已经干涸的血渍。
昨夜城破突围,高郁骑的那匹瘦马在铁骑冲击的头一波便受了惊,前蹄一软,将他甩了出去。
他摔在路边的泥沟里,后脑勺撞在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上。
当场便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
等他醒转的时候,天色已经麻麻亮了。
他先是觉得冷。
六月的天,不该冷成这样。
然后他觉得恶心,一阵剧烈的反胃从胃里翻上来,他侧过身趴在沟边,干呕了好几口,只吐出了些酸水。
试着站起来的时候,腿发软。
第一次站起来便软了回去,膝盖磕在沟沿的石棱上,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第二次才勉强站稳。
犀带断了,袍衫被沟里的泥浆泡透了,沉甸甸地坠在身上,冷冰冰地贴着皮肉。
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指头上沾了血。比他想的多一些。
怀里那只鼓鼓囊囊的布囊已经散了开来。
文书和私书撒在泥地里,被逃难的流民踩得稀烂。
他跪在泥沟边上,一张一张地捡。有些还能辨认字迹,更多的已经被踩成了纸泥。
最后只捡回了两三张残破的。
他用沾了泥的袍角裹好揣在怀里。
从路边一个不知是谁扔掉的行囊里翻出了半个冷硬的麦饼,就着沟渠里的浑水啃了两口。
然后,他开始沿着官道向北走。
一路上,他收拢了不少从北门方向四散奔逃的溃兵和幕府文吏。
这些人在黑夜里像没头蝇虫般乱窜了大半宿,天亮之后一个个蹲在路边,茫然无措。
看到高郁,他们就像落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不论高低贵贱,全都围了上来。
高郁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指了个方向。
“巴陵。走。”
就这三个字字。
五六百人的残部就这么黏在了他身后。
此刻,韩七拍马赶到队伍前头,勒住缰绳的时候,他的声音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急切:
“高判官!”
高郁抬起眼皮,认出了韩七。
只吐出了一个字:“说。”
韩七张了张嘴。那股急切在喉咙里翻滚了两滚,变成了一种极为艰涩的声音。
“大王……大王不在属下这边。”
高郁的面上没有变化。
韩七眼眶一热,赶紧补了一句:“马留守也不在。昨夜混战,马留守领牙兵往西冲,吸引宁国军骑兵。之后……之后便没了消息。属下从天亮找到午时,汇拢了亲卫七十九人,又碰上赵都头三百余人,但都没有见到大王。”
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往外挤:“属下每一个人都问过了。没有人知道大王去了何处。”
高郁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一个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