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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八章 我是楚王马殷!!!

”,也没有流露出半点急切。

    “老夫不过一介水师主将,论资历、论恩义,如何比得过大王?”

    “眼下大王尚在,只是暂时失散,贸然推举旁人主事,于礼不合,于情不通。”

    “诸位厚爱,老夫心领了。但这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高郁在心底暗骂——老狐狸。

    他看得洞若观火。

    许德勋推辞的不是权位,是时机。

    他需要更多人来劝进。

    劝的次数够多、劝的人够分量、劝的言辞够冠冕堂皇,他才好“勉为其难”地接下这份大权。

    三辞三让。

    自古以来都是这等过场。

    曹丕走过,王莽走过。

    连朱温当年从唐哀帝手里接禅让诏书的时候,也走过。

    区别只在于面皮的厚薄和做派的高下。

    许德勋的做派不错。

    推辞的时候眉头微蹙,语气恳切,搁在别处定能唬住旁人。但有一处露了破绽。

    高郁看的是手。

    许德勋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五指松松地搭着,指节平展,并未暗自蓄力。

    一个真心推拒的人,在被人劝进的时候,断不会是这副松弛的姿态。

    高郁的目光从许彦文脸上滑过去。

    滑得极快,带着几分谋士特有的轻蔑。

    这位许家侄少爷,心思全写在脸上。

    推举他叔父的那几个人里,至少有两个是提前通过气的。

    问话的时机、接话的起承,配合得太过严丝合缝。

    绝不能让此竖子得逞。

    高郁在脑海中飞速盘算了几转。

    许德勋一旦掌权,他高郁算什么?秦彦晖又算什么?

    许德勋手里有巴陵水师两万余众,又是本地苦心经营多年的老帅。

    一旦坐上那把交椅,无论名号叫“留后”还是“权知军州事”,实打实的军政大权便全归了许家。

    到时候他高郁一个丧家之犬般的落魄谋主,在巴陵连个安身立命的榻都未必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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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何况,许德勋若真主了事,头一桩事多半就是遣使向刘靖暗探议和。

    许德勋精明到骨子里,他极擅权衡利弊。

    巴陵的粮仓还能撑几时、水师的兵马还够不够死守、继续死战的损耗与归降的筹码相比哪个更合算……

    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精。

    一旦算清了账,他就会做出最“趋利避害”的决断。

    而那个决断,对高郁来说就是死路。

    刘靖可以接纳许德勋的归降。

    水师太重要了,谁都舍不得毁。

    但刘靖有什么理由接纳他高郁?

    一个马殷身边的首席谋主,帮马殷出了那么多年的主意,替马殷经营了整个湖南的钱粮。

    他知道的太多了。

    他活着,对刘靖来说永远是个麻烦。

    固然,宁国军中并非没有降臣受重用的先例,洪州刺史陈象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可陈象能活且能受重用,是因为他甘当刘靖手中那把血洗世家的“刀”,更因为陈象背后还有个活着的旧主钟匡时。

    刘靖需要陈象站出来为旧主求情,以此向天下人立起一块宽仁大度、保全情义的政治牌坊。

    陈象是有这层深远的政治算计作为依仗和筹码的。

    可他高郁有什么?

    马殷已经丢下大军独自逃了,楚国名存实亡。

    他这颗装满湖南十几年钱粮机要的脑袋,既做不了千金市骨的牌坊,也当不了冲锋陷阵的快刀。

    他孤身一人,连个能替自己斡旋铺路的保人都没有。

    归降之后,武将比文臣值钱。

    武将有兵,可以继续打仗。

    文臣有什么?

    满腹的旧主机要和一张不知何时会招惹是非的口舌。

    所以他不能让许德勋掌权。

    至少不能让他这般轻易地掌权。

    高郁抬起头,忽然开口了。

    “诸位。”

    厅里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

    仅此一点,就够了。

    喧哗声顿时歇止。

    许德勋看向他,眼神平静。

    许彦文的目光也转了过来。

    眉梢一挑,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

    高郁扫了一圈众人。

    忽然笑了。

    那张蜡黄疲惫的脸上,笑意来得突兀,却并不怪异。

    “说到主持大局,方才诸位似乎忘了一个人。”

    秦彦晖看了他一眼。

    高郁不疾不徐地说道。

    “大公子马希振。”

    厅里静了一瞬。

    秦彦晖的目光沉了一下,随即亮了起来。

    许彦文的嘴角往下撇了一瞬,很快又抿平了。

    许德勋端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悬了一息,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放下茶盏的动作不紧不慢,稳得像是在自家厅堂里待客。

    高郁继续说道。

    “在座诸位都知道,大王膝下诸子之中,大公子希振乃嫡长。大王此前立的世子是二公子希声——袁德妃所出——可那是太平年月的事。如今大王下落不明,世子远在潭州……”

    他顿了顿。

    “多半已落入刘靖之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内中利害极深。

    世子马希声在潭州,城破的时候逃没逃出来,谁也不知道。

    但以刘靖那种滴水不漏的手段,一个十几岁的世子,多半是跑不掉的。

    “论长幼之序,论血脉正统,大公子才是名正言顺的正统之主。”

    高郁把“名正言顺”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然后加了最后一句。

    “据在下所知,大公子眼下就在巴陵城外的吕仙观修道。不过二十里的路程。”

    一句话,像一盆凉水泼在了许彦文的天灵盖上。

    吕仙观。

    巴陵城西南二十里。

    供奉着吕洞宾的道观,在湘、鄂一带颇有名气。

    而马殷的嫡长子马希振,就在那里修道。

    马殷宠爱袁德妃,立了袁德妃的儿子马希声为世子。

    嫡长子马希振呢?

    不争不抢,自己上表辞了官,跑到巴陵城外的吕仙观去当了道士。

    据说此人自幼喜欢读书吟诗,对老庄之学颇感兴趣,对政务军务毫无兴致。

    帅府里的人提起他,语气里总带着几分惋惜和几分轻视。

    但此时此刻,高郁把这个名字拎了出来。

    此言一出,立见奇效。

    秦彦晖拄着刀往前迈了一步。

    “高判官说得对。大公子是大王嫡长,天经地义。某这就去吕仙观迎接大公子回城!”

    “末将附议!”

    赵德彰抱拳跟上。

    韩七也站了出来,瓮声瓮气:“俺去护驾。”

    不到两息的工夫,厅里大半的将校都表了态。

    有真心拥护的,比如秦彦晖。

    嫡长继承,天经地义。这是他从蔡州军时代就信守的规矩。

    有随波逐流的。

    风向变了,他们也跟着变。

    更有看出了门道的。

    迎回马希振,正中各方下怀。

    包括许德勋。

    因为马希振不谙政务,不习军略。

    他回来了,也只是竖一面大旗,做个泥塑木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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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务和政务还是要依靠他们这些人。相互牵制,相互制衡。

    但如果许德勋掌权呢?

    许德勋手里有两万水师。

    一旦大权独揽,高郁、秦彦晖、赵德彰这些马殷旧部,身家性命便再无保障了。

    所以迎回一个“万事不理”的大公子,远比推举一个“大权独揽”的许德勋要稳妥得多。

    高郁一句话,将棋局彻底翻转。

    许彦文张了张嘴。

    也许是想说“大公子久居道观、不理政务,恐难挑此大任”之类的。

    —但四周的喧哗声已经起来了,他的声音还没出口就被淹没了。

    他看了叔父一眼。

    许德勋依旧坐在正榻上,面色如常。

    然后他看了自己侄子一眼。

    目光里既没有责备也没有失望,只是极淡极淡地摇了一下头。

    ……

    迎人的兵马很快就凑齐了。

    秦彦晖亲自带了三百精骑。

    这些骑兵是他从大云山伏击圈里带出来的蔡州老卒,人人带伤,但悍气还在。

    韩七领了五十名马殷旧日牙兵,赵德彰也凑了一队人马。

    一行人出了巴陵南门,沿着官道往西南方向的吕仙观赶去。

    天已经全黑了。

    六月的夜晚闷热难当,夜风中满是稻田和泥水的味道。

    蛙声从两侧的田间传过来,聒噪得人额角青筋直跳。

    官道上偶尔有几个行人,看见这支乌压压的甲骑大队,远远地就缩到了路边,蹲在沟渠旁大气不敢出。

    秦彦晖骑在马上,一言不发。

    韩七跟在他身侧,也不说话。

    二十里路。

    快马加鞭,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

    吕仙观坐落在一座矮丘上。

    丘不高,从官道拐上去,走一段青石板铺的缓坡,就到了观门前。

    观门是两扇半旧的木门,漆皮剥落,门钉生锈。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吕仙观”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笔画里透着一股沉静的道家气韵。

    门前一片竹林。

    月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地碎银似的斑驳。

    秦彦晖翻身下马。

    三百精骑在观门外的空地上勒住了马,整齐地排成了两列。

    马蹄刨着地面,偶尔打一个响鼻。

    秦彦晖走到观门前。抬手叩门。

    “砰砰砰。”

    三声,力道不小。

    那扇半朽的木门在他拳头底下晃了三晃,几片干漆皮簌簌落了下来。

    良久。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缝里露出半张脸。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道士,头上扎着个简陋的道髻,用一根竹簪别着。

    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先是被门外的甲光晃了一下,然后看清了秦彦晖那张伤痕累累、满是凶悍之气的脸。

    小道士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们——”

    “我等奉命迎大公子回城。烦请通报。”

    秦彦晖尽量压着嗓门。

    但他那张横肉脸,委实不像是来请人喝茶的。

    小道士跌跌撞撞地跑了进去。

    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后院的方向。

    等了约莫一茶盏的工夫。

    后院的圆洞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二十六七岁的年纪。

    形貌清瘦,不高不矮。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袖口和下摆磨出了毛边。

    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布绦,没有佩玉,没有环佩,干干净净。

    头上没裹巾帻,只用一根竹簪绾了发。

    几缕碎发从簪子旁边滑了出来,垂在耳侧。

    面容白净,眉目清秀。

    跟马殷那张宽阔粗犷的脸截然不同,倒有几分像他的生母。

    马希振。

    楚王马殷的嫡长子。

    他站在圆洞门下,右手扶着门框,左手拢在袖子里。

    看着院中那一群甲胄鲜明、满身风尘的军汉,怔了一下。

    月光从他身后的屋檐上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秦世叔。”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疏离。

    秦彦晖单膝跪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膝盖砸在青石地面上,甲片碰撞在一起,发出一串清脆的金铁交击声。

    “大公子。”

    秦彦晖的嗓音发紧,话到嘴边卡了一瞬,才挤了出来。

    “潭州失陷。大王……大王突围后下落不明。马賨被俘。臣等——”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臣等恭迎大公子回城,主持大局。”

    身后三百精骑齐齐翻身下马,甲胄铿锵,单膝跪地。

    “恭迎大公子——”

    数百人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开来,惊起了竹林里栖息的鸟雀,扑棱棱地飞了一片。

    马希振没有立刻答话。

    他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从秦彦晖脸上扫过身后那些跪了一地的将校,又扫过观门外那精骑。

    他太清楚眼前这群骄兵悍将深夜叩门的真正用意了。

    当年父亲马殷宠幸袁德妃,立二弟马希声为世子。

    他身为嫡长子,却在众人的错愕中主动上表,辞去了一切军政官阶。

    他脱下紫袍,换上道衣,避居这城外二十里的吕仙观中,自号“齐虚真人”。

    帅府里的将校皆以为他生性懦弱,或是沉迷老庄之学、不通权谋武略。

    唯有他自己心里明镜一般。

    他是看透了那把交椅底下的血海深渊。

    楚国这片基业,是靠着一群从蔡州“吃人军”里爬出来的武夫打下来的。

    父亲在,凭着三十年的威望尚能镇得住。

    父亲若不在,马家诸子为了那把交椅,必将骨肉相残,引得骄将悍卒各自站队,最终血流成河。

    他退,是为了保全性命,也是为了不沾染那同室操戈的腥血。

    他本想在这吕仙观的晨钟暮鼓里,清清静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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