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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八章 我是楚王马殷!!!

了却此生。

    可如今,清静被彻底击碎了。

    楚国的天塌了。

    父亲兵败逃亡,生死未卜。

    世子陷落潭州,多半已成阶下之囚。

    高郁和秦彦晖连夜带兵来迎,绝不是因为突然念起了他这个嫡长子的“天经地义”。

    而是因为巴陵城里的各方势力。

    那一双如秋潭般沉静的眸子里,没有复国图强的狂热,也没有突承大统的狂喜,只有一种看穿了荒谬宿命的深深悲悯。

    院子里死寂无声。

    “父亲……下落不明?”

    马希振的声音依旧平静。

    秦彦晖低着头。

    “是。突围时与亲卫失散,至今未有消息。”

    马希振没有继续追问。

    他站在那里没动。

    观外山坡上的风裹着野草和露水的潮气,灌进了院子里,道袍的下摆被吹得翻了一角。

    蝉声从远处的竹林传过来,叫了一轮又一轮。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圆洞门内。

    秦彦晖抬起头,正要开口——

    马希振的声音从圆洞门后面传了出来。

    “等我换件衣裳。”

    约莫一茶盏的工夫后,马希振重新走了出来。

    道袍脱了。

    换了一件素色圆领袍衫,料子不算好,但浆洗得干净。

    腰间束了一条旧革带,脚上蹬了一双半旧的乌皮靴。

    他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道袍递给身后跟着的小道士。

    “走吧。”

    秦彦晖牵过一匹马来。

    马希振翻身上马,动作不算利落,但也不算生疏。

    他到底是马殷的儿子,幼年也是学过骑射的。

    三百精骑簇拥着这位半路出家的道士公子,往巴陵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吕仙观的山门重新合上了。

    那个小道士趴在门缝里往外看了好一阵,直到马蹄扬起的烟尘彻底散尽,才缩回了脑袋。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那件青色道袍。

    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嘟囔了一句。

    “马道长……怕是回不来了。”

    ……

    湘中山野。

    同一时刻。

    马殷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了。

    三天?

    四天?

    他已经分不清了。

    城破那一夜他混进百姓堆里逃命,走了整整一夜到岔路口才发现方向跑反了。

    在林子里歇了半天脚,编了个“衡州有亲眷”的托辞,把十几个百姓拢在一起往西南走。

    头一天还好。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肚子里有几棵野菜垫着,两条腿虽然酸胀,咬咬牙还能撑。

    百姓们叫他“孙老丈”,有什么事还会来问他。

    但到了第二天,他就开始掉队了。

    水泄是从第二天午后开始的。

    大约是之前喝的那潭绿水。

    也可能是那几棵不知名的野菜。

    总之肚肠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着似的,一阵一阵地绞痛。

    起初还能挺着走。

    到后来,每隔小半个时辰就要往路边的灌木丛里钻一趟。

    蹲在灌木丛后面,下泄的尽是水。

    黄的绿的黏糊糊的,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

    泄到后来连颜色都没了,寡淡如水,但肚肠里的绞痛不减反增。

    头一天泄了七八回。

    第二天十来回。

    每一回他蹲在灌木丛后面的时候,队伍就得停下来等他。

    起初还有人回头张望,问一声“孙老丈还好吧”。

    到后来,没人问了。

    只是停下来等着,目光往别处看。

    后生不声不响地走到了队伍最前面。

    马殷也不声不响地落到了队伍中间。

    再后来,是队伍后半截。

    他走路的时候,百姓们都离他远些。

    没有人说什么。

    逃难的人,谁比谁体面?

    亵裤从里到外全湿了。

    两条大腿内侧的皮肤被浸泡得发白、起皱、溃烂。

    到后来走一步就得停一下,走十步就得弯腰喘半天。

    人瘦了一大圈。

    原本那个圆鼓鼓的便便大腹,这几天像是被放了气的猪脬,塌下去了。

    不肋骨一根一根地显出了轮廓,但肚子底下那团松垮的肥肉还在,像一只空掉的口袋,耷拉在腰间随着步伐一左一右地晃荡。

    两只眼睛陷进了眼眶里,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白皮。

    两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

    一股混合了汗臭、泥腥和溺溲的气味从他身上蒸腾出来,浓烈得让人屏气。

    那件曾经考究的绢中单,如今脏得已经辨不出原来的颜色。

    前襟上沾着泥浆、草汁、呕出的残渣和各色污渍,硬邦邦地贴在身上,揭都揭不下来。

    第三天出了事。

    那天傍晚,一行人在一片山间谷地歇脚。

    谷地两侧是长满杂木的陡坡,底下有一条浅浅的溪涧。

    溪水清冽,总算能喝上一口干净水了。

    人们趴在溪边,把脸埋进水里。

    凉丝丝的溪水一路灌下去,肚肠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灼热终于缓了些。

    拄竹杖的老汉也蹲在溪边洗脸。

    洗着洗着就不动了。

    头一歪,软倒在溪石上。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去扶,发现老汉浑身滚烫。

    喂了些水下去,悠悠转醒。

    嗓子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老汉有个儿子本来也在队伍里,但第二天就走散了,至今不知去向。

    老汉念的就是儿子的名字,念了大半夜。

    天亮的时候就没声了。

    蜷缩在溪边一块大石头底下,腿还蜷着,手还攥着那根竹杖。

    领头的后生蹲在旁边看了半晌,伸手把老汉的眼皮合上了。默默站起来。

    没有人掩埋他。

    没有那个力气,也没有工具。

    后生招呼大伙收拾行囊准备走的时候,矮个子还蹲在老汉的尸体旁边。

    目光停了一阵,停得有些久。

    后生走过来,低头瞥了他一眼。

    “走吧。”

    声音很轻,但压了一下。

    矮个子缩了缩脖子,站起来,跟着走了。

    马殷走在队伍后半截,恰好看见了矮个子蹲在那里的那一幕。

    他没有在意。

    队伍继续走。

    当天午后,另一桩事接着来了。

    一行人正沿着一条猎户踩出来的山间小路走。

    路两边是灌木丛和矮树。

    日影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蝉声聒噪。

    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平日做箍桶营生的。

    他的脚上磨出了七八个血泡,走一步疼一步。渐渐就落在了队尾,跟前面的人拉开了十几步远。

    没有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消失的。

    是走在他前面的那个妇人先发觉的。

    她回头想问他借一下背篓。

    她怀里的孩子哭得厉害,想把孩子放进去背着走。

    可她回头一看,身后空空荡荡。

    “阿贵呢?”

    她叫了两声,没有回应。

    人群停了下来。

    领头的后生皱了皱眉,沿着来路往回走了几十步。

    走到一个拐弯处,停住了。

    路面上有一摊暗红色的物事。

    混着碎草叶和泥土,在地面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那道痕迹从路面一直延伸到路边的灌木丛里,灌木丛的枝叶被什么沉重的躯体压折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豁口。

    后生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灌木丛旁边的湿泥地上,有一串清晰的爪印。

    宽大,深沉,趾爪分明。

    虎。

    后生一声没吭。

    转过身,快步走回了队伍里。

    “走。快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发抖。

    “怎么了?阿贵呢?”

    “别问了。走!”

    从那天起,后生手里多了一根粗木棍。

    手腕粗的苦槠木枝,一头用石头砸尖了,勉强算是个防身之物。

    当天晚上,一行人缩在一处山坳里过夜。

    没有火。

    不敢生火,怕引来人。

    夜风透着寒意。

    马殷靠着一块石头蜷缩着,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听见不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

    声音很小,怕被人听见。

    “……要是能找到阿贵就好了。”

    “找到又怎样?”

    “早晓得今天这样……张大伯那时候……”

    他也没有说完。

    马殷半梦半醒,完全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

    第四天。

    能拔的野菜拔光了,能扒的树皮扒光了。

    能翻的石头底下的虫豸翻光了。

    灌木丛里的野果子,青涩的、酸涩的、苦得令人作呕的,全摘光了。

    连草根都啃不动了。

    人开始变了。

    前一天还有人说笑,还有人抱怨路难走,还有人操心前面有没有村庄。

    到了第四天上午,没有人说话了。

    所有人都在走,闷着头走。

    只剩下麻木的挪动,连抬头看路的力气都省了。

    ……

    马殷倒下了。

    倒在一段上坡路上。

    两边是灌木,头顶是烈日,他的两条腿像是灌了铅。

    然后眼前一黑。

    昏死过去。等他再醒转的时候,脸已经贴在滚烫的碎石路面上了。

    一粒尖头的碎石硌着颧骨,硌得骨头疼。

    有人把他拖到了路边的树荫底下。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阵,又被肚肠的绞痛搅醒。

    反反复复。身子一阵冷一阵热。

    后来连冷热都分不清了,只觉得每一个骨节、每一寸皮肉都在疼。

    他想翻个身,翻不动。

    想抬一下手,抬不起来。

    天黑了。

    他睁不开眼。

    神智忽明忽暗,随时要断。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了声音。

    很近。就在身边不远的地方。

    几步远,就在他躺着的那棵大树的另一面。

    是百姓们在低声说话。

    “……都怪他。”

    一个妇人的声音。

    压得很低,带着怨气。

    “说么子衡州有亲戚,有田有邸店。走了几天了?人都走散了两个,张大伯也没了,阿贵也被叼了去。要不是听他的去衡州,我们早就到醴陵了。”

    “就是咧。”

    “醴陵那边不管怎样也有个城墙,有口吃的喝的。非要跟着他走这条鬼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口干净水都没有。”

    “你还信他讲的?什么衡州有亲眷、有田产。你看他那个样——”

    妇人的声音里带上了刻薄。

    “穿得再好有什么用?连自己都走不动了。我看他就是个骗子。哪有什么田产邸店?不过是拿话哄我们跟他走,好帮他壮胆罢了。”

    马殷心头发苦。

    苦里面夹着荒谬。

    他想开口辩驳。

    想说去醴陵才是真正的死路,那里驻着刘靖的兵马,你们去了也是羊入虎口……

    但他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嘴唇翕动了两下,像一条搁浅在泥地上的鱼,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他听见有人“啧”了一声。

    “算了算了。他怕是不中了。明天能不能爬起来都两说。”

    “那他要是走不动了呢?”

    “走不动就丢在路边咯。总不能一直拖着他。”

    “也是。”

    说话声断了。

    马殷躺在那里,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刚打下潭州的时候,他站在帅府正堂的台阶上,看着底下乌压压跪了一地的官员将校。

    那些人磕头磕得额头见血,嘴里喊着“大王英武”“大王万年”。

    那时候他觉得,这些人是真心服他的。

    后来坐久了,才慢慢明白。

    那些人跪的不是他,跪的是他屁股底下那把交椅。

    如今交椅没了。

    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连这十几个逃难的百姓,都开始嫌他碍事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头转了一圈,像一截烂木头沉进了浑水里,翻了个身就没了。

    他太累了。

    累到连自嘲的力气都没有。

    神智又模糊了。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茶盏的工夫。也许是半个时辰。

    天上没有月亮,辨不出时辰。

    他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了。

    有人在走动,脚步很轻。

    然后有人蹲在了他身边。

    一只手摸上了他的额头。

    那只手在他额头上停了一阵,又摸了摸他的脖子,像是在摸脉搏。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

    脚步声走远了。

    过了一阵,他又听到了说话声。

    但这一次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低到几乎要贴着地面才能听清。

    而且说话的人换了。

    不再是妇人在抱怨,是男人在商量。

    “……快了。脉都摸不大到了。”

    “你确定?”

    “我爹以前杀猪的。猪快死的时候就是这样,浑身发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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