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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八章 我是楚王马殷!!!

但手脚是凉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是在抽搐。撑不过今晚了。”

    沉默。

    “其他人还走得动。他不行了。”

    又沉默了一阵。

    长到马殷以为他们已经散了。

    然后领头后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反正撑不过今晚了。丢在这里,不是喂大虫就是喂蝼蚁。”

    停了一下。

    “与其便宜畜生……”

    他说到这里,顿了很久。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咕噜”。

    像是暗吞了一口津液。

    又像是肚肠在叫。

    “……不如让我们撑过明天。”

    马殷猛地睁开了眼睛。

    四肢还是那样沉重。肚肠绞痛。

    脑袋昏沉得像是裹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但恐惧却把他硬生生激了起来。

    他当年跟着秦宗权的蔡州军,走到哪儿吃到哪儿。

    不是吃粮。

    是吃人。

    攻下一座城,军粮不够了,就在城里抓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都一样。

    杀了,剔骨切肉,架在火上烤,或是扔进大锅里煮。

    军中管人肉叫“两脚羊”。

    说多了,连恶心的感觉都没了,不过是军粮的一种罢了。

    他记得有一次。

    军粮断了三天。

    军帐外,士兵抓了一个逃难的老百姓。

    那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声音都喊得嘶哑了。

    “军爷饶命!我是陈州万安县的良民!我是良民啊!”

    没有人理他。

    杀人的士兵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一刀抹了脖子,拖到火堆旁边,像宰剥一头猪一样动手。

    马殷当时坐在帅帐里,隔着一层幕帐,听见了那个百姓喊的每一个字。

    “我是陈州万安县的良民。”

    他听得一清二楚。

    然后他端起碗,把碗里的肉吃了。

    那些记忆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一直插在他心底某个角落。

    他从不去想它们。

    他做了节度使之后,做了楚王之后,身边的人绝口不提蔡州旧事。

    那些事埋得很深,深到他自己有时都觉得那是上辈子的事。

    但此刻,那些记忆全涌了回来。

    因为这一次,要被吃的人,是他自己。

    而他即将喊出口的那句话,和当年那个百姓喊的,一模一样。

    不能等了。

    一息都不能等了。

    他挣扎着翻了个身。

    手指头扣进了脚下的泥地里。

    开始爬。

    膝盖顶着地面,手肘撑着身子,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拖出一道长长的泥痕。

    动静不小。

    泥土和枯叶在他身下被蹭出了“沙沙”声。

    “嗯?他醒了?”

    身后有人惊了一声。

    马殷不管了。

    他拼命地爬。

    手指扣进土里,指甲劈裂了也不管。

    膝盖蹭在碎石上磨出了血也不管。

    脑海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逃。

    他只爬出去了不到两丈远。

    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脚踝。

    “孙老丈。”

    领头后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急不缓。

    “莫跑了。”

    马殷回过头。

    月色很淡。

    照着那几张围过来的面孔。辨不清神色。

    只能看见几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幽光。

    和他当年在蔡州军的军帐里看到的那些士兵的眼睛一模一样。

    “我——”

    马殷嘶声大吼。

    他一脚蹬开了攥住脚踝的那只手,发了疯般用手肘撑着往前爬。

    一个百姓扑了上来,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马殷挣扎。拼命挣扎。

    那副早已败坏的躯壳里,在濒死之际的刹那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他甩开了压在肩膀上的手。

    膝盖撑地,半跪着往前窜了一截。

    “帮把手!一个人按不住!”

    那百姓扭头喊了一声。

    脚步声。

    好几个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有人抱住了他的腿。有人压住了他的腰。有人骑在了他的背上。

    马殷被摁在了地上。

    脸贴着泥地,满嘴都是碎石子和泥屑的味道。

    他大吼了出来。

    “我是——我是楚王——我是楚王马殷——!”

    嘶吼声在深山的夜色里回荡。

    撞在四面八方的山壁上,激荡而回,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尾音。

    ——我是陈州万安县的良民——

    那个声音从三十年前的蔡州军营里穿透岁月而来,和他此刻的嘶吼重叠在了一起。

    一样的绝望。

    一样的徒劳。

    一样的,没有人听。

    然后是笑声。

    一个短促的、轻蔑的笑声。

    “楚王?”

    坐在他背上的那个人,嗤了一声。

    “你是楚王,那我还是皇帝嘞。”

    马殷的面孔扭曲了。

    眼泪、涕泗、泥浆、鲜血,全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他的嘴在泥地上一张一合,发不出声。

    “我是马殷……我真的是马殷……你们……你们不能……”

    声音越来越小。

    越来越碎。

    那个领头的后生站在他身前。低头看了他一息。

    然后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根粗木棍。

    那个领头的后生站在他身前。低头看了他一息。

    然后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根粗木棍。

    苦槠木的,沉甸甸的。

    被汗水和泥浆浸得发黑。本来是几天前阿贵被叼走后,这后生捡来防大虫的。

    马殷一眼就认得这木料。

    苦槠木,质地极其坚韧致密,分量死沉,寻常刀斧都难以轻易劈裂,最适合用来做农具的锄把,或是夯土的木杵。

    前几天,当这后生用石头把这木棍一头砸尖,战战兢兢地说要用来防大虫时,马殷在心底还暗自嗤笑过。

    苦槠木再硬,也不过是根粗短的木棒,遇上真正扑食的斑斓猛兽,连给大虫挠痒痒都不够,根本防不了身。

    但他想错了。

    这根防不了大虫的苦槠木棍,此刻用来砸碎一个落难老叟的颅骨,却是再趁手不过了。

    后生把棍子举过头顶。

    第一棍落在马殷的脑后。

    马殷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软瘫下来。

    “我是……马殷……”

    声音很低很低。

    第二棍。

    “……马殷……”

    马殷的脸埋在泥里,一动不动。

    后生站在那里喘着粗气,手里的棍子垂了下来。

    棍子的一端沾着黑红的秽物,他借着月光低头瞥了一眼,迅速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