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这个藩镇过于凶猛 > 第四百七十七章 虎狼之药

第四百七十七章 虎狼之药

东城破了,北城我上不上去都无碍。”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帐里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姚彦章的脊梁挺得更直了。

    “各部听令。”

    刘靖的声音陡然拔高。

    “亥时正,炮车开始第一轮炮击。”

    “亥时二刻,步卒第一波攻势。”

    “此后每隔半个时辰一波,前五波虚实相济,不必硬拼。”

    “子时末第五波结束后,鸣金佯退,让守城的以为我们退兵歇息了。”

    “丑时正,全军强攻。”

    “东城姚彦章主攻,南城康博主攻,北城庄三儿先以大炮轰塌城墙,我随后亲率玄山都跟进。”

    “谁先破城,赏万缗。”

    “得令!”

    众将齐声应诺。

    帅帐帘幕一掀,众将鱼贯而出。

    姚彦章走在最后。

    他穿过帅帐外的甬道,迎面是十一月的夜风。

    从洞庭湖面上刮过来,灌进领口,他却浑然不觉。

    他手底下一万多号弟兄,能活多少,他不知道。

    但他替自己做不了的选择,替弟兄们做了。

    背上“贰臣”两个字,换一万多条人命。

    这笔账,他认了。

    这个年轻的节帅不要他的忠心,不要他的跪拜。

    只要他的刀!

    那就用刀说话!!

    ……

    姚彦章走回自己的营帐,陈兆已经等在那里了。

    陈兆是他的牙将,跟了他不知多少年了。

    当年他丢了半个耳朵的时候,就是陈兆从战场上把他背回来的。

    陈兆身上有三十多处刀伤,左腿走路微微有些跛,但膂力惊人,一只手能把一个披甲壮汉举过头顶。

    “将军,定了?”

    姚彦章解开甲衣上的扣带,坐在行军床上,拍了拍身边。

    “定了,东城,我主攻。”

    陈兆一屁股坐下来,搓了搓粗糙的大手。

    “残缺处何在我看过了。”

    “麻袋堆的,连夯都没夯实,大风一刮便要散落几块。”

    “咱们先登的弟兄只要冲到城根下,不用架梯子就能翻进去。”

    “嗯。”

    “将军,你不会想自己上吧?”

    姚彦章没吭声。

    陈兆的眉毛拧了起来。

    他太了解姚彦章了。

    陈兆的声音有些沉闷。

    “城头上那种地方,不是将军该去的,先登的事交给末将就行。”

    “先登交给你。”

    姚彦章抬起头看着他。

    “但第二波,我上。”

    陈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姚彦章从行军床底下抽出一柄马槊。

    槊杆是上等柘木的,长一丈二,槊头是百炼精钢,重逾三斤。

    这柄槊从衡州带到潭州,又从潭州带到巴陵。

    槊杆上缠的麻绳换过七次,但槊头从未卷过刃。

    他用手掌顺着槊杆慢慢摸了一遍,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脊梁。

    “陈兆。”

    “在。”

    “你觉得刘靖这个人怎么样?”

    陈兆愣了一下。这种问题姚彦章从来没问过他。

    “打仗狠,做事稳,赏罚分明。”

    陈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比马殷强。”

    “哪儿强?”

    “马殷只会分钱买人心。”

    “这人不光分钱,还分田。”

    “分田分到了最底下的老百姓手里,这种事,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哪个当官的行过此事。”

    姚彦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他心里有一个没跟任何人说过的念头。

    他觉得刘靖跟马殷不一样,跟朱温不一样,跟普天下所有的节度使藩镇都不一样。

    那些人抢地盘是为了当草头王,刘靖抢地盘是为了定法度。

    分田,丈量,废税,印发邸报。

    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

    这是在立国建邦。

    他姚彦章打了不知多少载的仗,从来不知道打仗是为了什么。

    蔡州的时候是为了活命,跟马殷的时候是为了饷钱,后来当了刺史是为了护住手底下的弟兄。

    但如果跟了一个真正在立国建邦的人,这仗便知为何而战了。

    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他想把剩下的日子,赌在一个值得赌的人身上。

    今夜就是赌局。

    营地里军官们开始往来奔走。

    远处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和军官们低沉的吆喝声。

    步卒在集结,弩兵在上弦。

    攻城用的云梯和冲车被民夫们从后营推出来,木轮碾地之声刺耳。

    铁匠铺的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急敲声。

    姚彦章站起身,拿起马槊,走出帐外。

    陈兆紧紧跟在他身后。

    营地外的天空没有月亮。

    厚厚的云层像一块铅灰色的帷幔,从天顶一直垂到地平线,把所有的星光都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营地里的火把和篝火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一张张紧绷的面孔。

    姚彦章走到本部东路军营栅前,顿住脚步。

    卒子已然列阵齐整。

    这些人三月前尚是楚军兵卒。

    有随他自衡州跋涉而来的老卒,有潭州破城后收编的楚军降卒,亦有刘靖自各营抽调充实的宁国军卒子。

    混编不过三月,操练尚难言默契,然遵令行事倒未出过大岔子。

    前列的几名都头见其行来,齐刷刷挺直了脊梁。

    姚彦章未发一言。

    唯自阵前徐徐踱步而过,逐一端详着那些面庞。

    有些面孔他认识。

    跟了他十几年的蔡州老卒,面颊刀疤纵横,眼底尽是冷漠与木然。

    此等老兵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毋需鼓噪,亦毋需安抚。

    有些面孔他不认识。

    约莫是新编的宁国军卒子,多为少壮,瞧着不过弱冠之年,手中死死攥着刀枪,显见是心中忐忑。

    他于一名少壮卒子身前驻足。

    那卒子垂着首,双唇微颤。

    “惧否?”

    少壮卒子霍然抬首,双唇翕动数下,终是老实颔首。

    姚彦章探手于其肩吞上轻拍一记。

    力道不重,却极沉稳。

    “惧便对了,无惧之人熬不过首战。”

    他没有多说,转身走回了队列前方。

    陈兆凑近压低嗓音问道:“几时发难?”

    “亥时正初起虚攻。”

    姚彦章的目光越过万千兜鍪,凝视着远处巴陵城的晦暗轮廓。

    “丑时正动真格。”

    “那这其间三个多时辰,我等便干候着?”

    “等着。”

    姚彦章将马槊顿于泥地,双手拄着槊杆,宛若一截楔入土中的铁桩,岿然不动。

    箭在弦上。

    子时的刁斗尚未敲响,整座连营皆屏息凝神。

    大帐外,亲卫端来全身重甲,铁叶子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刘靖伸开双臂,肩甲扣上,铁片相碰,发出干脆的一声脆响。

    而朱温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动作,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张氏如同一条美人蛇,无声的喘息、扭曲。

    臂甲系紧,牛皮扣带勒进前臂,护膝扣好,护胫扣好。

    四十多斤的铁甲压上肩头,沉而不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朱温的嘴唇无声张开。

    一线暗红色的液体从左边鼻孔缓缓淌出,沿着面颊滑下去。

    刘靖伸手,接过陌刀。

    三尺二寸的刀身从鞘中抽出,刀刃在烛火下亮了一闪。

    张氏只觉得眼前猛地一亮,这是……

    她看见了血!

    刘靖手臂发力,刀身划破空气!

    凄厉,刺耳。

    张氏仿佛要将肺里的最后一点空气也榨干似的,那尖叫声瞬间扩散开来。

    廊下假寐的中官们霍然惊起,面面相觑一瞬,旋即迈步朝寝殿奔去。

    当先一人奔至殿门探手推扇,被门内跌撞而出的阿杏一把死死揪住袖摆。

    阿杏面无人色,双唇直打哆嗦。

    “快……快传太医!圣上他……!”

    中官们涌入寝殿内廷,被眼前光景骇得双股战战。

    龙榻之上一片狼藉。

    织金锦被掀落于地,隐囊滚至榻角。

    梁帝仰面瘫倒于榻,寝衣襟口大敞,双目紧闭,面如死灰。

    最可怖者乃其口鼻,两道乌血自鼻腔涌出,顺着面颊蜿蜒而下,将榻上的素帛染得触目惊心。

    其胸膛微弱起伏,却迟滞无比,仿若随时将断绝生息。

    张氏跪伏榻畔,通体战栗。

    其衣衫散乱,方才的妆容已然斑驳,面颊挂着两道泪痕,唇间口脂糊作一团,衬着惨白的面容,显是受了极度惊吓。

    “圣上!圣上!”

    她一声声地悲唤,死死摇晃着梁帝的肩头。

    梁帝毫无动静。

    她绝非作伪,乃是打心底里生惧。

    梁帝若晏驾于她身侧,她定是首个被拖出斩首祭天之人。

    届时无论郢王抑或均王登极,首桩事便是拿她祭旗。

    “妖妇惑主”的罪名足敷她死上三遭。

    内侍监冯延急得额渗冷汗,一面遣人赴太医署急召太医,一面喝令将寝殿四门紧闭,严禁走漏半点风声。

    “王妃,您切莫再摇晃圣上……”

    张氏恍若未闻,双手死死攥着梁帝的脉门,掌心沁满冷汗。

    她心念电转,梁帝绝不可崩逝。

    至少不可崩于今夜,更不可崩于她眼前。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光景,太医署当值太医背着药箱气喘吁吁趋入寝殿。

    老太医姓赵,年逾花甲,是为数不多在朱温暴虐下活下来的老人,于太医署熬了三十载。

    他一瞥榻上光景亦是骇然变色,然终是见惯了生死之人,须臾便镇定心神,疾步趋至榻前。

    先观瞳仁。

    微翻的眼睑之下,瞳神已然涣散。

    再行切脉。

    三指搭于寸关尺,凝神细辨了约莫半盏茶的光景。

    其眉头愈锁愈深。

    脉象微细,沉涩迟滞,且时现结代之象。

    心脉一动两动之后骤然凝滞,过得一息方才续连。

    此乃气血亏虚至极、心脉将绝之兆。

    加之虎狼之药催逼,阳气暴起暴落,直如干柴泼油,烈火烹油反将灶膛焚塌。

    赵太医开启药箱,先取银针于梁帝人中、合谷、涌泉三穴施针。

    复自箱底摸出一只小瓷瓶,其内盛有麝香、牛黄、苏合香等名贵药材研磨的还魂秘药。

    他以温水化开半丸,持银匙滴水穿石般灌入梁帝微张的口中。

    鼻血渐止。

    然梁帝依旧双目紧闭,毫无转醒之兆。

    赵太医又开具一剂安神固本的汤药命人速熬。

    他于榻前枯守了半个时辰,其间又三度切脉。

    脉象较方才稍见平稳,却仍虚浮如风中游丝,触之欲断。

    他断不敢妄下断语。

    张氏颤声启唇:“赵……赵太医……圣上龙体如何?”

    赵太医徐徐抬首,目光下垂,绝不敢直视衣衫不整的王妃。

    其双唇翕动,良久方才挤出一言。

    “老臣已尽人事,圣上能否转醒,唯凭天意。”

    “天意”二字掷于寝殿之内,竟比殿外的朔风更透骨髓。

    张氏娇躯微晃。

    她颓然松开梁帝的脉门,跽坐榻畔,双目空洞地凝视着眼前那张状若死灰的面庞。

    冯延龟缩于殿角,他心头翻涌的算计远胜殿内任何人。

    他伺候梁帝十数载,深谙这座大内深宫的水深火热。

    圣上此番昏厥,明日的朝参当如何应付?

    万一……

    万一大行了呢?

    外头那几位殿下,孰非虎豹豺狼。

    “封镇寝殿。”

    冯延强压着微颤的嗓音发令。

    “值守殿外之人,半步不得擅离,天明前此事若泄露半字,夷其三族。”

    他道出此言时,心底亦明镜般知晓不过是自欺欺人。

    大内禁卫、中官、宫娥,每三人中少说便有一人是诸位殿下安插的暗桩。

    王妃入宫承恩、圣上服食虎狼之药、乃至今夜这遭突发暴厥,风声只怕从一开始便已不胫而走。

    能捂几时算几时罢。

    冯延转过身去,背对龙榻,以袖管揩去额角虚汗。

    赵太医依旧寸步不离死守榻前。

    他将梁帝手腕翻转复又切了一次脉,暗自摇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脉象未见起色亦未见衰竭,便那般吊着。

    寝殿外的庑廊下,方才被惊起的四五名小黄门缩在暗角,噤若寒蝉。

    一名小黄门借着如厕的由头遁入夜色,步履匆匆穿过掖庭宫的夹道。

    月华被彤云遮蔽得严严实实,唯余夹道两侧的宫灯透出昏黄光晕。

    小黄门的瘦影于宫墙上一掠而过,旋即隐没于浓夜之中。

    他须得去见一人。

    廊下值守的两名禁卫目送那道瘦影消失在夹道尽头,谁也没有出声喝止。

    其中一个微微侧过头,与同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垂下眼帘,将半张脸埋进竖起的领甲里,仿佛方才什么也不曾看见。

    宫墙内外,这样的事每夜都在发生。

    该看见的看见,不该看见的,便当作是做了一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