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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白发枯颜,听雪剑侍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李拙是被一阵清幽的冷香唤醒的。

    这种香味不同于葬剑峰的铁锈腥气,也不像杂役房的汗臭味,而是一种像是高山雪莲绽放时的清冽香气,闻一口,仿佛连肺腑里的浊气都被涤荡干净了。

    他费力地睁开眼。

    入目不再是漏风的柴房屋顶,而是精致的流苏帐幔。

    身下是柔软的云丝被,身旁还摆着一个正在冒着袅袅白烟的青铜香炉。

    “我死了吗?”

    李拙脑子有些发懵。

    那一战透支太过,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那个从天而降的白衣身影上。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坐起身,双手在身侧疯狂摸索。

    “红缨!红缨!”

    直到指尖触碰到床头那根冰凉、粗糙的木棍时,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落了回去。

    还在。

    都没丢。

    李拙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

    那种痛不仅仅是肌肉撕裂,更像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虚弱感。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擦擦额头的冷汗。

    然而,当他看到自己的手时,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双布满褶皱、皮肤松弛的手,虽然还能看出骨节的形状,但毫无光泽,苍老得像是个四十岁的中年人。

    他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皮肤不再紧致。

    他又抓起胸前的一缕头发。

    雪白。

    原本乌黑的头发,此刻竟如枯草般惨白,刺眼地垂在胸前。

    “枯荣一剑,向天夺命……”

    李拙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如破锣,“这一剑的代价,原来是三十年寿元。”

    他并不后悔。

    若是那一剑不拔,他和红缨早就死在擂台上了。

    现在虽然老了,丑了,但这命好歹是保住了。

    “醒了?”

    一道清冷如冰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珠帘被掀开。

    叶清秋换了一身宽松的素白道袍,手里端着一碗药汤,缓步走了进来。她依旧美得惊心动魄,但眉宇间那股拒人里之外的寒意,却让人不敢直视。

    李拙连忙想要下床行礼,却发现双腿发软,根本站不起来。

    “躺着吧。”

    叶清秋走到床边,将药汤放在桌上,目光在李拙那满头白发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微动,似有一丝怜悯,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这是回春汤,用了三百年份的灵参熬制,能补回你亏损的气血。但你燃烧的寿元,补不回来。”

    “多谢仙子救命之恩。”

    李拙拱了拱手,没有去喝药,而是警惕地把桃木剑往怀里缩了缩,“敢问仙子,这里是何处?我那把剑……”

    “这里是听雪峰,我的洞府。”

    叶清秋并没有看那把剑,而是走到窗边,背对着李拙,看着窗外的云海:

    “至于那把剑……执法堂的刘长老说那是邪兵,要将你带回去搜魂炼魄。我把你保下来了。”

    搜魂炼魄。

    这四个字听得李拙后背发凉。他知道修仙界残酷,却没想到仅仅是因为赢了一场比赛,就要遭受这种待遇。

    “他为何要针对我?”

    李拙咬牙问道。

    “因为你是个毫无背景的杂役,却掌握了连长老都忌惮的力量。”

    叶清秋转过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李拙沉默了。

    他当然懂。一百年前懂,一百年后更懂。

    “那你为何救我?”

    李拙抬起头,直视着这位高高在上的亲传弟子。他不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叶清秋沉默了片刻。

    她走到李拙面前,伸出纤细的手指,指了指他怀里的桃木剑。

    “因为我见过这把剑。”

    李拙心头巨震,手掌瞬间握紧了剑柄。

    “别紧张。”

    叶清秋摇了摇头,“我见到的不是这把实物,而是在我家族的古籍画册里。

    那是一千年前,青帝飞升前留下的佩剑,名为——长生。”

    长生剑!

    李拙瞳孔骤缩。

    这就是红缨的真名吗?

    “古籍记载,长生剑在大劫中折断,剑灵不知所踪。没想到,竟然会在一个凡人手里重现,而且还是一截烧焦的残木。”

    叶清秋看着那把剑,眼中流露出一丝极深的复杂情绪,似是缅怀,又似是困惑:

    “你那日施展的,是早已失传的枯荣剑意。虽然很粗糙,甚至是用命去换的,但这股意境做不得假。”

    说完,她看着李拙,语气变得严肃:

    “李拙,现在的你,走出这听雪峰半步,就会被刘长老抓去执法堂。到时候,不仅剑保不住,你的命也保不住。”

    “我有两条路给你选。”

    叶清秋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我给你一笔灵石,送你离开青阳宗,从此隐姓埋名,做个凡人富家翁。但这把剑,必须留下。因为它留在你手里,只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第二……”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拙:

    “留在听雪峰,做我的剑侍。”

    “剑侍?”

    李拙一愣。

    “对外,你是我的仆从,负责帮我养护佩剑,整理剑阁。有我亲传弟子的身份罩着,刘长老不敢动你。”

    “对内……”

    叶清秋指了指那碗药,“我会提供灵药,帮你调理身体,甚至帮你寻找修复这把桃木剑的材料。作为交换,我要你那一招枯荣剑意的感悟,你要陪我练剑。”

    李拙低头看着怀里沉睡的桃木剑。

    剑身冰凉,红缨暗淡。

    那一战,红缨为了救他,耗尽了本源,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若是离开,他一个废人,带着一把废剑,恐怕还没走出大荒就被妖兽吃了,或者被赵四的同党截杀。

    若是留下……

    虽然是寄人篱下,虽然要当仆从,但这里有灵气,有灵药,有护身符。

    只要能让红缨醒过来,当牛做马又何妨?

    “我选第二条。”

    李拙抬起头,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这把剑,是我的命。除了我,谁也不能碰它。包括你。”

    叶清秋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这个卑微的杂役竟敢跟她谈条件。

    但看着李拙那双即便满头白发、却依然清澈执拗的眼睛,她竟然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我不碰。”

    “还有,”

    李拙端起那碗早已变凉的药汤,一饮而尽,“我只做剑侍,不做别的。我还要练剑。”

    “随你。”

    叶清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身向外走去。

    “先把伤养好。你的房间在楼下。从明天起,听雪峰的三千级台阶,你每日需扫一遍。既然是剑侍,心就要静。”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李拙说了一句:

    “还有,那一头白发……其实不算难看。至少比那些满脑子算计的人,看着顺眼。”

    ……

    李拙成了听雪峰的剑侍。

    这个消息在外门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轰动,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毕竟在大多数人眼里,李拙虽然赢了大比,但已经废了。

    燃烧寿元,满头白发,修为尽失。

    这样的废人,被叶师姐捡回去当个扫地的仆人,也算是走了狗屎运。

    没有人知道,在听雪峰那间幽静的偏殿里。

    李拙正对着一面铜镜,看着镜子里那个白发苍苍的少年。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老了三十岁啊……”

    他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块裹尸布,重新将桃木剑细细地缠好,背在背上。

    “红缨,你听到了吗?她是青帝的传人,这里有好多灵药。”

    “你放心睡吧。哪怕把这听雪峰的地皮刮一层下来,我也要把你喂饱,让你醒过来。”

    李拙推开窗。

    窗外是茫茫云海,大雪纷飞。

    听雪峰终年积雪。

    那个背着破布木剑、满头白发的少年,拿起扫帚,走入了风雪中。

    比起葬剑峰的死寂,这里的雪,更冷,但也更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