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古今消永日,一窗昏晓送流年。”

    听雪峰藏书阁,位于半山腰一处僻静的松林后。

    这里不像主峰的万法阁那般人来人往,收藏的多是些修仙界的杂记、游记、以及一些冷门的辅助功法。

    对于一心追求杀伐大术的剑修而言,这里无异于废纸堆。

    但对于李拙,这里却是宝库。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积满灰尘的书架上。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和一种岁月沉淀后的静谧。

    李拙站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书名是《九州异木录》。

    他看得极慢。

    不像那些有过目不忘之能的修士,神识一扫便能记下万言。

    李拙看书,是用手指一个个字去抠的,遇到生僻的古篆字,还得结合上下文猜半天。

    但他看得很认真,甚至可以说是虔诚。

    这一百年来,他像个瞎子一样在修仙界的边缘摸索。

    如今,这扇大门终于向他敞开了一条缝。

    “天地有灵根,分金木水火土……木者,生发之气也。”

    “上古有神木,名曰建木,通天彻地;有扶桑,栖息金乌;有不死树,食之长生……”

    李拙翻过一页,手指停在了一幅插图上。

    画上是一截焦黑的木头,被雷霆缠绕,旁边批注着一行小字:

    “万年雷击木,蕴天雷之威,藏乙木之精。置之死地而后生,乃炼制木系飞剑之绝材。”

    “雷击木……”

    李拙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后背着的桃木剑。

    红缨虽然也是焦黑的,但那是被火烧的,并非雷击。不过那句置之死地而后生,倒是和红缨教他的枯荣剑意有些相通。

    “笨蛋,别看了。”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忽然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李拙手一抖,差点把书扔出去。他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松了口气,在心里默默问道:

    “红缨?你醒了?”

    “被书上的酸气熏醒的。”

    红缨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有力气了一些,看来昨夜那寒潭洗剑确实有效,“那书上写的都是些大路货。什么是绝材?这种万年雷击木,给我当柴火烧我都嫌烟大。”

    李拙苦笑:“这已经是书上记载的顶级灵材了。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生机。”

    红缨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李拙,昨晚那寒潭水虽然不错,但也只能帮我洗去表面的火毒。想要彻底修补我的本体,让我恢复哪怕一成的力量,必须找到真正的五行神木。”

    “五行神木?”

    “对。东方乙木,南方离火,西方庚金,北方癸水,中央戊土。我现在最缺的,就是乙木之精。”

    红缨顿了顿,似乎在感应什么,随后有些嫌弃地说道:

    “这青阳宗太穷了,方圆百里连根像样的灵木都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李拙追问。

    “不过这藏书阁里,倒是藏着一股奇怪的味道。”红缨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玩味,“在最里面,倒数第三个书架,最底层。去把那本垫桌脚的书拿出来。”

    李拙依言走了过去。

    那是整个藏书阁最阴暗的角落,书架上结满了蛛网。

    因为地面不平,书架的一只脚下,果然垫着一本厚厚的黑皮书。

    书皮已经烂了一半,上面满是虫蛀的孔洞,连书名都看不清了。

    李拙费力地将书抽了出来,拍去厚厚的灰尘。

    翻开第一页,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面没有记载什么功法,也没有什么灵草异兽,而是画着一个个诡异的符文,旁边配着晦涩难懂的注解。

    “这是……阵法?”

    李拙疑惑。

    “不是阵法,是禁制。”

    红缨解释道,“而且是专门用来封印木系灵物的锁灵禁。这书本身不值钱,但写书的人,在书页的夹层里,藏了一张地图。”

    “地图?”

    李拙一愣,伸手摸向书的封底。果然,在那层厚厚的牛皮纸下,摸到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异物。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底。

    一张不知用什么兽皮绘制的残破地图掉了出来。

    地图绘制得极为简陋,只有一个大致的山川轮廓,但在地图的中央,用朱砂画着一棵树。

    那树很怪,一半枝繁叶茂,一半枯死焦黑。

    在树根的位置,写着四个细小的字:

    “枯荣秘境”。

    看到这四个字,李拙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枯荣!

    这竟然和他的剑意同名?

    “果然是它。”

    红缨的声音透着一丝惊喜,“没想到这小小的青阳宗,竟然还有关于枯荣老鬼的线索。”

    “枯荣老鬼是谁?”

    “一个几千年前的怪人。他和你一样,也没有灵根,但他硬是靠着对草木枯荣的感悟,走出了一条以草木为剑的邪路。”

    红缨哼了一声,“虽然比起本姑娘的主人差远了,但他留下的东西,对现在的你和我来说,却是大补。”

    李拙握着那张残图,手心微微出汗。

    “这地方在哪?”

    “看这山势走向……”

    红缨沉默了片刻,“就在十万大山深处,离这里大概三千里。不过,这地图是残缺的,只有一半。另一半,应该在另一本书里,或者被人拿走了。”

    就在这时,藏书阁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快!听说刘长老带人把听雪峰围了!”

    “怎么回事?刘长老不是最忌惮叶师姐吗?”

    “嗨,你不知道?叶师姐昨晚闭关突破,引动天象,正在紧要关头。刘长老借口搜查邪修同党,要强闯听雪峰!”

    李拙面色一变。

    邪修同党?那不就是冲着他来的吗?

    他迅速将那张残图塞进怀里,贴身藏好,又将那本黑皮书放回原处垫好书架。

    “红缨,看来咱们有麻烦了。”

    “怕什么。”

    红缨的声音充满了不屑,“一个元婴期的老杂毛而已。若是本姑娘全盛时期,吹口气他就死了。”

    “可你现在不是全盛时期。”

    李拙无奈地提醒。

    “那不是还有你吗?”红缨嘿嘿一笑,“李拙,你现在的身体虽然老了点,但那是吃了雪魄丹和洗剑水之后的老。你的皮,比以前更厚了;你的骨头,比以前更硬了。”

    “这送上门的磨刀石,不用白不用。”

    李拙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背后的桃木剑。

    他推开藏书阁的大门,走入阳光之中。

    ……

    听雪峰下,三千石阶前。

    原本清幽的胜地,此刻却剑拔弩张。

    数十名身穿紫色执法堂服饰的弟子,手持法器,将山门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人,正是那日在大比上想要拍死李拙的紫袍刘长老。

    在他身旁,还站着一个独臂空袖的年轻人,面色惨白,眼中满是怨毒。

    正是失去了右臂的赵四。

    “叶清秋!”

    刘长老运转灵力,声音如滚滚惊雷,在听雪峰上空炸响,“本座接到密报,你私藏魔道邪修,甚至传授其魔功!今日若不交出那个叫李拙的野人,休怪本座不讲同门情面,踏平你这听雪峰!”

    山上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只有护山大阵泛起一层淡淡的光幕,将声音隔绝在外。

    “敬酒不吃吃罚酒!”

    刘长老冷哼一声,手中祭出一枚金灿灿的大印,“众弟子听令,随我破阵!”

    “是!”

    数十道灵光冲天而起,轰击在护山大阵上。光幕剧烈颤抖,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就在这时。

    吱呀——

    听雪峰侧面的一条小路上,一个佝偻的身影,拿着一把竹扫帚,慢吞吞地走了下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满头白发在风中凌乱,一身洗得发白的麻衣显得格外寒酸。

    但他却像是没看到眼前那数十名杀气腾腾的修士,也没看到那个元婴期的长老。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石阶上因为众人踩踏而留下的泥印,眉头微微皱起。

    “刚扫干净的。”

    李拙叹了口气,抬起扫帚,轻轻扫去一块泥点,“你们,把地弄脏了。”

    “李拙!!”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赵四指着李拙,声音尖利得像太监,“长老!就是他!就是这个修魔的野人!我的手就是被他废的!快杀了他!”

    刘长老眯起眼睛,目光阴鸷地锁定了李拙。

    “原来是你这只蝼蚁。”

    他抬手示意众弟子停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拙,“叶清秋呢?让她滚出来受死。”

    李拙停下扫地的动作,抬头看着刘长老,神色平静:

    “仙子在闭关,不见客。”

    “放肆!”

    刘长老大怒,“一个卑贱的剑侍,也敢挡本座的路?既如此,本座就先捏死你,再去找叶清秋算账!”

    话音未落,他根本不顾身份,直接一掌拍出。

    这一次,他没有留手。

    筑基后期的灵力化作一只足有磨盘大小的金色巨掌,带着泰山压顶之势,狠狠拍向李拙的天灵盖。

    这一掌,别说是一个凡人,就是筑基期修士也要被拍成肉泥。

    李拙站在原地,看着那呼啸而来的巨掌。

    他没有躲。

    不是躲不开,而是身后就是听雪峰的山门。他若躲了,叶清秋的闭关就会被打断。

    “红缨说,你是磨刀石。”

    李拙喃喃自语。

    他扔掉手中的扫帚,双手缓缓向后,握住了背后那根被破布包裹的桃木剑柄。

    那个动作,他练了五万次。

    那个姿势,已经刻进了他的骨髓里。

    但这一次,他没有拔剑。

    因为红缨太虚弱了,拔剑会伤了她的根基。

    他只是做了一个拔剑的起手式。

    沉腰,坐胯,脊椎如龙弓起。

    体内的气血,在那一瞬间疯狂燃烧,顺着双臂涌入剑鞘。

    “借势。”

    李拙脑海中闪过那晚叶清秋的一剑,闪过那晚寒潭水的刺骨,闪过藏书阁里那张枯荣树的图画。

    他猛地踏前一步,以身带剑,连人带剑鞘,像是一头撞山的蛮牛,狠狠地向那只金色巨掌……

    撞了过去!

    以身为剑!

    枯荣意境——枯木桩!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尘土飞扬,碎石崩云。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那个白发野人变成肉泥。

    然而,当烟尘散去。

    全场一片死寂。

    只见李拙半个身子都陷入了泥土里,浑身鲜血淋漓,麻衣破碎,露出了里面干枯如柴的肌肉。

    但他还站着。

    他的双手依然死死抱着那把裹着破布的剑,保持着向上顶撞的姿势。

    而在他头顶三寸处。

    那只不可一世的金色灵力巨掌,竟然……

    被撞出了一个大洞!

    然后,像是被风化了千年的岩石一样,寸寸崩裂,消散在风中。

    “咳咳……”

    李拙咳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抬起头,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看着满脸呆滞的刘长老,声音沙哑:

    “这地是我扫的。”

    “想上去……除非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