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头静悄悄的,连犬吠都不曾听闻,风吹的窗户哗哗作响。
屋内烛火跳动,影子跟着拉长缩短。
锦絮疲惫的揉捏额角,思绪翻来覆去的整理,后悔于前几日同楚玉茹说的那些话,不然也不至于这几天连话都说不上。
当时被打手一闹,脑子一热,迫切的想抓紧楚玉茹,想获得一个专属于自己的承诺。
可看样子起了反作用,是否自己身上的悲观极端让人望而却步。
锦絮起身来到床边柜子前,拉开后里面放着楚玉茹给他的银子,他一个男子用不了多少,所以还剩下一大半。
或许明天做些好菜送给楚玉茹,能让两人的关系缓解一下,再这般僵硬着,锦絮觉得要被逼疯了。
控制不住的去想楚玉茹,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她泛红的耳尖、真诚的眼眸,在人面前无条件护着他的模样。
正当锦絮准备吹灭蜡烛休息之际,不堪重负的门被大力推开,一张通红带着醉意丑态百出的脸入了视线,隔着几步的距离都能闻见刺鼻酒臭味。
锦絮警惕的站起身,后背下意识的挡在了柜子前,默不作声的盯着摇晃着坐下的王翠。
茶壶内还剩下一些凉水,王翠晃了晃,干脆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舒爽的擦去嘴角流下的水渍,张口就道:“拿点钱来。”
“我一个男子,哪里来的钱?”锦絮眉头拧的死死的,不再掩饰对王翠的恨意。
“没钱?”王翠撑着被酒色掏空的身体站起来,眼中带着嘲讽,“你跟那楚贱人勾搭一起,能没钱?”
王翠见他丝毫不闪躲,目光落在了他身后的柜子里。一把抓过锦絮的头发将人拽到了一边,打开柜子后果然发现了钱袋子。
呲牙笑的阴森,“这是那贱人给你的?我就知道,我早就该知道了。”
发上的银簪子掉了下来,揉乱的头发散落在肩上,锦絮脚步不稳的跌坐在地,气愤让他未痊愈的嗓子痒痒的。
王翠踱步来到他面前,蹲下后羞辱的拿钱袋子拍打锦絮的脸,“你就是个臭擦脚布,谁给钱就跟着谁。楚贱人还拦着我,想给我钱让我放过你。”
王翠再次抓住锦絮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看,恶狠狠的说道:“想得美!我活的如烂泥,你也别想攀上高枝!只要你在,楚贱人就放心不下你,姑奶奶我就不愁没钱花。”
若是王翠回来只是单纯的羞辱锦絮,夺走家中的钱财,锦絮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意在和楚玉茹关系僵硬的节骨眼上多生事端。
可王翠字字句句对楚玉茹的辱骂,犹如针扎在锦絮心上,风沙吹进了眼里般,气的锦絮嘴唇哆嗦不停。
凭什么那样好的一个人,却被臭鱼烂虾一样的王翠侮辱,都是因为王翠的存在,才让自己跟楚玉茹之间隔了千万条沟壑。
锦絮杀意渐浓,反倒是冷静了下来,张了张口找到了声音,“钱你可以拿走,你是要去赌吗?”
“姑奶奶我怎么用,关你毛事!”王翠掂量着钱袋子,露出贪婪神色,“警告你,你要是敢把今晚的事情说出去给楚贱人听,我一定割了你的舌头,说到做到!”
夜色正浓,锦絮待到王翠离开院子,才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拍衣服上的灰尘,慌忙的去灶房拿了菜刀,吹灭了屋内蜡烛后,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他要杀掉王翠,就在今晚。
趁着黑夜无人看见,趁着王翠醉酒反应迟钝,趁着他怒火正盛。
月色昏暗,看人影模模糊糊,王翠前往的方向是县城,估计要么是拿钱去赌,要么是去哪个窑子里泡着。
锦絮不远不近的跟着,突然他看见道路两边的林子冒出几个人影,光是看轮廓便能判断出这些人都是练家子。
锦絮脚步一转躲去了树后,粗壮的树干牢牢将他单薄的身形遮挡住,悄悄探出眼来看。
她们谈论了什么,锦絮听的不真切,但看样子似乎起了争执,互相推搡着时声音大了一些。
那些人是来打劫的!
锦絮腿软的蹲了下来,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的菜刀,眼睁睁的看着王翠从还手到被打趴下,卧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
酒气冲脑骂了两句不堪入耳的话,瞬间惹恼了打劫的人,只看泛着寒光的锋利匕首刺进了王翠的腹部,鲜血喷涌而出。
那些打劫的人习以为常,抽出匕首在衣服上擦了擦,唾弃的用脚踢了王翠两下,搜出了她身上的钱袋子。
锦絮眼睛死死盯着,扣住了掌心。
那群人只银子感兴趣,倒出银子来,钱袋随手扔在了王翠旁边。
一点儿也没有杀人之后的恐惧,反倒是笑嘻嘻的大摇大摆走了。
锦絮在树后又等了一会,确定那些人不会再返回才出来,跌跌爬爬的来到王翠身边,却是在寻找那个被丢弃的钱袋子。
找到后如获至宝的吹去上头灰尘,妥帖的放进胸口处。再看王翠还没断气,睁大眼睛瞪着她,健全的那只手抓住锦絮的衣服。
气若游丝,“救我。”
伤口在腹部,还在不断往外冒血,锦絮皱起鼻子胃里直翻腾,面上却是痛快之意。
“救你?”锦絮反问,学着王翠对他的样子,抓住了王翠的头发,提着人脑袋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下。
平日里看似柔弱隐忍的人,在此刻满是疯狂,“我恨不得吃你肉,饮你的血!你这辈子唯一做的还算有用的事情,大概就是跟楚玉茹做了邻居,能让我遇到她。”
说着锦絮手上缠绕着衣摆一层又一层,死死的捂住了王翠的口鼻,笑的越发张扬,“你死了就好,死了我就能解脱了。”
濒死之人五指扣住锦絮的小臂,挣扎间抓挠下深深指痕,情绪接近紧绷的锦絮根本感受不到疼痛,满是大仇得报的快意癫狂。
人逐渐安静,如一滩烂泥般不动了,锦絮试探鼻息后肩膀塌了下来,往后一仰才得以大口呼吸。
空气的味道好似都变了,闻见了稚嫩青草味、泥土的湿腥,还有自由的味道。
四周的林子成漆黑一团,几只乌鸦从树上飞起,在寂静的夜晚掀起丝丝波澜。
黎明划破天空,长道上一声惊呼,天光乍亮,官府衙役陆续将现场围了起来,消息很快传到了不远处的村子里──王翠死了,据说是被捅死的。
几个在河边洗衣服的男人拍着心口后怕,其中一人更是后怕极了,“我就说那帮子打劫的人是亡命之徒,昨天我家那位还想着去县城一趟,我拦住拦着没让去。”
“我听前头传言,那被刀捅过的肚子,肠子都流出来了,被发现时已经生蛆了。”说完把自个恶心到了,捂着嘴巴要吐不吐的。
“可怜锦郎了,跟着王翠啥好处没落得,最后连人都横死荒野,白白当了寡夫,这辈子算是毁了哦~”
刚说完胳膊被同行的人狠狠推了下,抬眼看去他们不远处打水的人不正是锦絮,立马住口不言,安安静静的低头洗着盆中衣物。
锦絮面容苍白,嘴唇干裂毫无血色,看起来就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打击折弯了腰,一度萎靡不正般。
只有他自个知道,那是昨夜逃回来后一夜未敢闭眼,一早上衙役过来敲他门通知去认尸体时,那股子后劲才散去,浑身酸软的厉害。
得表现得难过、伤心些,千万不能让衙役怀疑到他头上,锦絮反复深呼吸几次,提起了半桶摇晃着的水,一步步往家里走。
还没看到屋子,只见楚玉茹跑了过来,熟练的拎过锦絮手里的水桶,目光复杂的看着他,其中包含着隐藏不住的疼惜,“我才听到王翠死了的消息。”
就像是找到了能够停靠休息的地方,锦絮忽然疲惫的厉害,差点站不住的跪倒在地,攀着楚玉茹的肩膀,眼泪巴巴往下掉。
不是为了王翠而哭,而是他自由了,自由到敢直面于楚玉茹的目光,敢大胆的回望回去。
王翠的葬礼很简单,家里连快白布都没挂上,村里没人愿意过来悼唁一个十恶不赦的混混,只有锦絮跪在灵堂处,一点点捏着纸钱烧。
旁人眼中的锦絮面对妻主的突然离世,空洞无助,惹人惋惜,但也为他后半辈子摆脱那样一个烂人庆幸。
只是一位失去贞洁的男子,往后要想活下去怕是艰难,大概也就只能去做些针线活勉强糊口了。
担心锦絮一个人想不开,楚玉茹暂时放下了田地里的事,默默的呆在家中,只要锦絮需要随时隔着院子都能叫她。
楚玉茹翻腾出未送出去的酒水,难得给自己倒了一杯小酌,瞧着开敞的屋门前不见半个人影,五味杂陈。
酒壶空了大半,楚玉茹微醺的面颊浮上薄薄一层红晕,歪倒身子枕在胳膊上半眯起眼睛。
恍惚间看见身穿丧服的锦絮缓步向她走来,冰凉的指尖抚过她滚烫的侧脸,像是在描绘贪恋着什么。
人应当是在守灵,怎么会来她这儿。
楚玉茹心下一松,全当是自己喝多了出现的幻觉,行为举止大胆了些,握住不断抚摸他的手,放在唇边吹了口气。
痴痴笑了下,没抵挡住酒意,昏沉的睡了过去。
锦絮脸如晚霞般,晕乎乎的感觉比楚玉茹喝的还要多,被牵住的手迟迟不愿抽出来,温热的呼吸扑打在手背上酥酥麻麻。
心思微动,左右看了看,慢慢弯下腰来,唇瓣浅浅贴了下楚玉茹耳垂。
王翠的死就像是个小插曲,提起时最多感慨一番,很快就被人们遗忘去脑后。
闹出了人命衙门不敢懈怠,派遣人手大范围搜索周边可藏人的地方,在一间破庙里找到了亡命之徒。
经过审问后对罪行供认不讳,责令秋后问斩。
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还给百姓一抹净土,不再担心前往县城的路上会遭遇不测。
家中米快吃完了,楚玉茹心中盘算着锦絮应该也是没多少余粮,特意找了风和日丽的早上前往县城。
得多照顾着些锦絮,他的身子本就不好,加上王翠死后憔悴成那样,风大一些就能跟着吹走似的。
王翠是去县城的路上遇害,能让她回家的事情不过是找锦絮要钱罢了,怕是锦絮的手中已无积蓄,楚玉茹想着找个机会再塞些钱给他。
许久未来县城了,楚玉茹压低了斗笠,寻粮铺时被迎面而来的一位女人挽住胳膊,热情的招呼她前往自己的铺子去。
楚玉茹瞧她面熟,看见陈米上插着新米的牌子后才想起这人是谁,抽出了胳膊来,不悦的后退了两步,“王老板我不买你家的米。”
王老板也认了出来。无她,做了那么多年的生意,只有楚玉茹直截了当的教她不能投机取巧,王老板印象深刻。
王老板连忙嘘声,拉着楚玉茹到一旁小声说道:“做生意麻,哪里有不奸的。这样我卖给你新米。”
冬天刚过去,本是采购粮食到高峰季节,王老板的粮铺子前却冷清的厉害,连装米粮的竹筐边都积上薄薄一层灰。
“我不需要你的新米。”楚玉茹面对精瘦的王老板根本不用多大的力气就能挣脱开她的手,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挂着的新米牌子。
王老板颓唐的往摇椅上一趟,神情萎靡,叹气声悠长,“开年来就没生意,这让我怎么活啊。”
已经离开几步的楚玉茹停下了脚步,心软的回过头来,提醒道:“你不真诚的对待别人,别人自然也不会相信你。”
楚玉茹抿唇犹豫片刻,掏出钱袋子,“我买两袋新米。”
王老板瞬间从摇椅上跳起来,利索的给她装好,笑脸相迎道,“您说的对!我保证以后不以次充好!”
几分真,几分假,楚玉茹无法辨别,给了钱拿了米就走了。
买完东西后楚玉茹没着急着回去,而是绕去了百草堂。百草堂门前片叶不落,不管何时都打扫的干干净净。
楚玉茹踏进去时,温掌柜像从前一样坐在柜台后拨着算盘,懒洋洋的掀起眼皮瞅了她一眼,“多久没来了,这次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楚玉茹浑身上下只有一个背在身后的斗笠,最多怀中抱着的两袋大米,半点不像是来换东西的样子。
她也确实不是过来换东西的,自上次受寒后锦絮虽一直在调养吃药,但身子骨肉眼可见的并无好转。
外加上这次王翠惨死的打击,估计是休息没休息好,饭也没吃多少。
楚玉茹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递给温掌柜,“麻烦根据纸上的药材抓几副药。”
药方子是在楚宅大夫开的,楚玉茹为了防止意外又誊抄了一份,刚好借着进县城再买几副回去。
温掌柜接过药方子看了一眼,上下打量楚玉茹,没动,反问,“你的气色看起来不像是生病的样子?难不成上山掉水里去了,要喝这些补药?”
“不是我吃药,是…是我一个很重要的人。”楚玉茹胳膊搭在柜台上,略微垫着脚尖,桃花眼中满是真诚,“他身体本就弱,还感染了风寒,最近又遭遇了大变故,整个人憔悴不堪的。我就想着照着上次大夫开的药方拿些回去。”
“药哪里能乱吃,身体什么状态用什么药的,万一他现在不是因为风寒导致的呢?”温掌柜把药方退给楚玉茹,手指点着台面拿出了医师的态度,“把人带过来看看才能知道出于什么原因。”
王翠的头七还没过去,按照规矩锦絮是不能离开村子的,但楚玉茹实在不忍看锦絮憔悴的撑到七日过去,恐怕人能直接病倒了。
“能不能请堂内的大夫上门诊断,他因为一些原因暂时无法出来。”楚玉茹见温掌柜神色为难,争取道,“我可以多付些路上钱。”
温掌柜双袖一拢,靠在椅背上叹了一口气,“不是我不愿意啊,堂内的大夫本就不多,哪里有时间出外诊啊。”
楚玉茹神色黯淡下来,不过倒也是给了她另一种思路,可以请大夫到村子给锦絮看病,省的她抓的药不对病症的。
就在她准备去找其他大夫时,层层叠叠的药柜后响起一声挽留,温俊逸端着一篓子草药冒出头来,欣喜的笑说,“楚娘子来怎么不喊我啊!”
温俊逸不知道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头发上还插着几根草药片子,一点儿也没有男子的端庄,看的温掌柜头隐隐作痛,替他拿下叶片,教训道:“你就不能好好走路。”
“好好走哪里有跑来的快。”温俊逸不甚在意,篓子放旁边,睁大眼睛瞧着楚玉茹,不服气的说,“我在后面都听见了,怎么没人想到让我去看诊啊!”
“知道是男是女你就去?”温掌柜一掌拍在他后背,“你快些把药材理好。”
“病人在我眼里都没区别,能给人家治好病就行。”温俊逸撑着胳膊从柜台后翻出来,扬着下巴道,“况且堂内缺了几味草药,我刚好让楚娘子带着上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