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佟聿怀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而有力，“我答应你。”
林正德看着他，一直紧绷的肩线，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那里，夕阳正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笼罩着他女儿有些单薄的身影。
离开书房前，林正德当着佟聿怀的面，拨通了一个国际电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是的，关于‘sg001’的所有研究，无限期暂停。”
“所有数据封存，加密等级提到最高。在我回去之前，任何人不得调用。”
“如果，我遭遇了意外，在我女儿没有提出再次封禁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解封sg001……对……”
那通电话过后，林溪明显感觉家里的气氛发生了一些变化，仿佛没有那么紧绷了，爸爸妈妈仿佛都好像是解决了什么心腹大患一般。
只是…………爆炸发生得毫无预兆。
那声巨响撕裂夜空时，佟聿怀刚将车停在林宅外的林荫道边。
他原本在等，等林正德最后交代一些事情。
然后，他看到了火光。
不是从某个窗口窜出，而是从地下，从那些精心打理的花圃、从光洁的石板路缝隙里，猛然喷涌出来。
像地底的凶兽张开了口。
紧接着才是震耳欲聋的轰鸣，气浪裹挟着滚烫的碎片和浓烟，瞬间吞没了那栋优雅的三层建筑。
窗户在同一个瞬间齐齐爆裂，火光冲天而起，映亮了半边天。
不是意外。
佟聿怀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冰冷的念头。
他推开车门冲下去，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木材断裂和某种东西烧焦的刺鼻气味。
四周开始响起嘈杂的人声、远处隐约的警笛，但他什么都听不清，眼睛死死盯着那一片火海。
林溪还在里面。
林正德也在里面。
他几乎没有思考，扯下西装外套，从旁边惊慌失措的园丁手里抢过一桶浇花的水。
从头到脚淋下，然后将湿透的外套往头上一蒙，朝着火场正面冲了过去。
“疯子！回来！里面要塌了！”有人在他身后尖叫。
佟聿怀没有回头。
高温灼烤着皮肤，湿衣服迅速蒸腾出白汽。
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只能凭着记忆和模糊的轮廓向里闯。
客厅已经塌了一半，华丽的水晶吊灯砸在地上，燃着火焰。他绕过倒塌的装饰柱，朝着楼梯方向摸去。
“正德！”他大声喊，声音在噼啪的燃烧声里显得微弱。
没有回应。
一根烧断的横梁带着火星砸落在他脚边。
他踉跄了一下，继续往里走。
书房的方向火势稍弱，但门已经被变形的框架卡死。
佟聿怀用力踹了几脚，缝隙只扩大了一点。
他透过缝隙往里看。
林正德倒在靠近内间休息室门边的位置，身上压着半截书柜。
苏韵就在他身边不远，被倒塌的沉重书桌和碎裂的吊灯水晶压住了大半身体。
两人显然都已没有了声息。
林正德的脸朝着门口的方向，灰败的脸上定格着最后时刻的急切与不甘，一只手还竭力向前伸着，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或者推开什么。
佟聿怀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来迟了。
火舌正沿着地毯和书籍飞速蔓延过来，吞没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他没有时间悲痛。
他转身冲向暗门，那是林正德最后暗示的方向。
门没锁，他一拧就开了，里面是狭窄的、没有着火的通道，充斥着烟尘。
他弯腰钻了进去。
通道不长，尽头是另一扇门。
推开，浓烟和热浪再次涌来。
这里是林溪卧室相连的衣帽间，比外面好些，但天花板已经在呻吟，不断有碎屑掉落。
林溪倒在衣帽间通往卧室的门边。
她的轮椅翻倒在几米外，被落下的吊顶石膏板压住了。
她似乎想靠自己爬出去，但腿完全使不上力。
一块带着火焰的厚重窗帘杆砸下来，横在她身前，阻断了去路，也引燃了她睡裙的一角。
她躺在那里，脸被烟熏得发黑，眼睛半阖着，神志已经模糊。
听到破门的声响，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极吃力地想要睁开眼，看向那个逆着火光冲进来的模糊身影。
有人在喊她。
是……谁？
声音很急，好像还在很远的地方，又好像就在耳边。
她想分辨，想看清，但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火光、人影、浓烟……
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转、褪色。
最后一点意识被灼热和窒息吞没，她头一歪，彻底陷入了黑暗。
“林溪！”
佟聿怀冲过去，徒手抓住那根燃烧的窗帘杆，烫灼的剧痛从掌心传来，他闷哼一声，用力将它掀开，然后拍熄她裙角的火苗。
林溪的手臂和脸颊有擦伤和灼痕，但看起来没有严重外伤，昏迷主要是浓烟和撞击所致。
他弯腰想抱她起来，却发现她的左腿被一块塌下来的装饰木板和扭曲的金属支架卡住了。
他单膝跪地，不顾烫伤的手掌剧痛，用力去抬那木板。
木头边缘的钉子划破了他的手腕，鲜血混着焦黑的污迹淌下来。
他额上青筋暴起，低喝一声，木板终于被挪开一点。
他小心地将她的腿抽出来，然后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女孩很轻，在他怀里像个脆弱的瓷娃娃。
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头，呼吸微弱。
佟聿怀抱紧她，转身朝着衣帽间原路返回。
经过暗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火焰已经完全吞没了那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钻进通道，快步向外。
快到出口时，外面传来更大的坍塌声，气浪从后方推来，他护住林溪的头，加快脚步。
从暗门另一侧的出口出来，是靠近宅子侧面小花园的一条隐蔽廊道。
这里火势稍小，但浓烟弥漫。
佟聿怀抱紧林溪，向着记忆中围墙侧门的方向跑去。
刚穿过一片烧得噼啪作响的灌木，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佟少钦。
他穿着浅色的休闲西装，此刻沾满了灰烬，头发也有些凌乱，正用手帕捂着口鼻，脸上带着惊愕和关切。
看到佟聿怀和他怀里昏迷不醒的林溪，佟少钦明显愣了一下，眼神迅速在佟聿怀狼狈不堪、满是血污和灼伤的身上扫过，又在林溪脸上停留一瞬。
“小叔？”佟少钦放下手帕，惊讶道，“你怎么……林小姐！她怎么样了？”
佟聿怀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他，只从紧抿的唇间吐出两个字：“让开。”
佟少钦侧身让过，看着佟聿怀抱紧林溪，头也不回地冲向已经赶到附近的救护人员方向。
他的目光停在佟聿怀血迹斑斑的背影片刻，又回头望了一眼烈焰熊熊的林宅主楼。
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捉摸的神色，随即又被担忧和急切覆盖。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也快步跟了上去。
……
消毒水的气味浓郁得化不开。
林溪睁开眼，看到的是医院病房惨白的天花板。
喉咙和肺部像被砂纸磨过，火辣辣地疼。
头很重，耳朵里嗡嗡作响。
过了好几秒，破碎的记忆才一点点拼凑回来——巨响，热浪，火光，坍塌的声响，呛人的浓烟，还有……一个冲进来的模糊影子。
谁？
她试图动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尤其是左腿，传来一阵阵钝痛。
她偏过头，看到自己的腿打着厚重的石膏，被吊在半空。
门被轻轻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