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掌中刺 > 15. 第十五章
    河间大营,于至元军帐。

    灯火摇曳,竹简满满堆了一案。

    帐中人将竹简翻得噼啪作响,全然未察觉到一道赤色人影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

    直到裴谦的身影落到案前,于至元才恍然惊觉。

    他抬起头,没好气地责备道:

    “进来不知道通报一声啊!真是……”

    “嘘,嘘,小声点。”

    裴谦急忙拱手作揖。

    待看清裴谦青紫交织的脸,于至元嚯得站起身,提起油灯就往裴谦脸上照。

    细细端详,见其脸上还残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指甲划痕,已然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痂。

    “哎,我说看够了没?”

    裴谦大手按下油灯,忿忿不平地瞪着于至元。

    “啧,小裴将军,你这,到底谁能把你揍成这样儿啊?可是去喝花酒得罪鸨母了?”

    于至元啧啧称奇,左瞧右看,盯着裴谦的花脸不放。

    “去去去,还不是你干的好事,行了别问了。喏,寿礼你给兄长送过去,说我风寒了,这几日就先不出现了。”

    于至元憋笑,心中暗忖这厮必定又做了什么亏心事。

    不过瞅他一副可怜相,便道:

    “罢了,罢了,我替你送过去,你且看大王信不信。还风寒,真当自己是娇弱女子呢。”

    裴谦欲哭无泪。

    “反正求你了无尽大人,发发慈悲,就帮小弟这一回吧!弟弟真是无脸见人了。”

    “行吧。”

    中军大帐。

    余长小心翼翼地站在刘巽身旁伺候,一抬头便见于至元捧着盒子进来。

    “臣下参见大王,大王,小裴将军托臣下将寿礼送过来,他说他…”

    刘巽冷冷打断。

    “风寒了?还是头疼了?让他滚进来。”

    余长打了个颤,急忙迈开碎步去请裴谦。

    路上还不忘悄悄同他通消息。

    “小裴将军你就老实说吧,大王都知道了。”

    裴谦步履沉重,艰难地挪进大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兄长——”

    刘巽冷眼睥睨。

    “你如今是越发出息了?大闹官舍,搅得乌烟瘴气,嗯?”

    裴谦急忙辩解:

    “兄长,不是这样的。我不过说了她两句,她便对我拳打脚踢,不信您看。”

    他使劲仰起一张凄惨的脸。

    刘巽不为所动,语气森然。

    “管不好自己的嘴,我看你这将军也不必再做了。无尽,通知下去,将他降为伍长,再罚三十军棍,无令不得出营,滚下去。”

    裴谦一脸哀号,却始终不敢再发出声。他心里清楚得紧,刘巽向来说一不二。

    于至元原本还想开口求情,但瞥见刘巽那黑沉如水的脸色,亦不敢吱声。

    方才听到高氏,于至元实在难以想象,娇弱如花似的小姑娘,竟能将一个武将捶至那般惨样。

    裴谦走后,于至元才小心开口:

    “大王,当真是高氏打的?他二人这是……?”

    刘巽没有回答,黑眸直视向帐外。

    “备马,去官舍。”

    “老奴携家仆拜见大王。”

    王伯领了所有家仆,齐整地跪在官舍门口,恭迎主人的到来。

    自打刘巽来到河间城,便日日歇在大营,鲜少踏足官舍。

    此次深夜突然返归,王伯心知肚明,定是密信的效用。

    月澜客居到官舍后,大营随即传令,要王伯每日将府内的一举一动悉数上报,白日里斗殴的丑事自然也瞒不过。

    “人呢?”

    未做停留,刘巽仅抛下两字,便径直走向正堂,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于至元。

    “老奴这就去请公主。”

    正堂。

    刘巽端坐于案前,面前的茶杯热气袅袅,已经是第二杯茶了。

    刘巽指间的白玉匕首转地越来越快,于至元小心劝道:

    “大王稍安勿躁,高氏居处偏远,且她腿脚尚未痊愈,怕是一时半会走不过来。”

    刘巽冷笑。

    “腿脚不便就能如此放肆,待她好全了又要如何?”

    于至元讪讪道:

    “是,是,公主是鲁莽了些,大王敲打敲打是应该的。”

    一壶茶尽,外头终于传来声响,是气喘吁吁的月澜。

    这条路,似乎比之前长了数倍。

    行走之间,月澜已将所有不利的结局一一设想,心中只觉今日或将命丧燕地,因此脸上尽显颓然之色。

    战战兢兢地抬眼望去,正堂灯火通明,屋内隐约可见那人高大挺拔的身影,以及诸侯王独有的刘氏长冠。

    月澜呼吸一窒,她攥紧袖口,转身对身后的陈媪叮嘱道:

    “阿母,你在此处等我。切记,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莫要踏入半步!”

    “陈媪满脸担忧,搭上月澜冰凉的手背。

    不等陈媪说话,月澜贝齿轻咬,转身步入正堂。

    趋礼至前,月澜不顾膝上旧伤,仍坚持跪地行礼:

    “月澜拜见燕王殿下,殿下万安。”

    “都出去。”

    依旧没有理会下拜的月澜。

    待众人鱼贯而出,刘巽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绕向弯腰俯首的月澜。

    他居高临下,眼神锐利,一言不发。

    月澜手上缠着厚厚的素纱,药味四散。

    刘巽的语气不冷不热。

    “白日里不是挺能的么?怎么,怕了?”

    尽管话语中并未显露怒意,但月澜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头顶笼罩而来的威压。

    她全身紧绷,过度紧张引起的腹痛又蔓延开来。

    只敢看向地上的阴影,颤声道:

    “殿下恕罪,月澜绝非有意挑事。实在是,实在是裴将军他欺人太甚,求殿下饶过月澜一命”

    “哦?那便是无意。无意间出手便能伤人至此,看来,霈国公主当真是,骁勇无双。”

    顿了片刻,刘巽微微俯身,竟颇为好脾气地朝下跪之人伸出手掌心。

    察觉到上方的细微动静,月澜僵硬地一点点抬起头。

    目光落在面前修长的手指上,她的心下不明所以,不敢有所动作。

    “还不起来?”

    头顶再次传来刘巽不辨喜怒的声音,月澜不敢耽误,连忙将右手轻轻搭上刘巽的掌心。

    待她借力站起身来,映入眼帘的,便是他阴郁依旧的眉眼,高挺如峰的鼻梁,双眸平静无波,幽深得仿佛要将人吞噬其中。

    第一次见到身着常服的刘巽,与往常披甲的肃杀之气迥异,今夜的玄色暗纹锦袍将他衬得分外高贵神秘。

    只对视了一瞬,月澜仿佛全身被击中。

    她仓皇地垂下头,不敢再看。

    然而,右手还被眼前人死死握在手心,她亦不敢乱动。

    月澜的一举一动,一丝表情,一次喘息皆逃不过刘巽锐利的鹰眸。

    见她一幅如临大敌,瑟缩恐惧的模样,刘巽盯着她。

    “可曾见过鹌鹑?”

    心里涌起阵阵疑惑,她茫然地摇了摇头,脸上尽显懵懂之态。

    刘巽冷笑一声,不再言语,缓缓抬起她的右手,

    一层,

    一层,

    剥开厚厚的素纱。

    素纱长长地垂落下来,手上的紧绷感越来越轻。

    直到最后,她甚至能触到刘巽微凉的掌心。

    不清楚此人究竟意图何在,但直觉告诉她,他绝非出于善意来查看自己的伤势。

    二人一时皆无言,正堂内落针可闻,只有素纱缓缓掉到地上的轻响。

    “殿下……”

    终于,月澜实在没忍住,有些难堪地轻唤出声。

    从前,她总是肆无忌惮地同哥哥们玩闹。

    可自打十岁过后,母亲蔡氏便总是严厉地告诫她,不能再与男子肌肤相接,哥哥们也绝对不行!

    如今被一陌生男子紧握住,月澜感觉身上仿佛有万千蚂蚁爬过,难受至极。

    未等她再次出声提醒,手上便猛地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隔着最后一层纱,刘巽收紧五指,将手中的柔荑狠狠捏在掌心。

    因着既有擦伤又有瘀伤,现下被刘巽一握,月澜顿时疼得冷汗直冒,面容扭曲。

    “放,放开……”月澜咬牙痛呼。

    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手心挣扎的鹌鹑,刘巽的语气明显冷了下去。

    “你要本王饶你的命,本王便准你不死。若还要耍自己的公主脾气,搅扰得鸡犬不宁,本王便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直至最后一个字说完,刘巽的手劲也未有半分松动。

    月澜痛极,脸色泛起青白,但仍是不愿被冤枉,她咬牙回道:

    “并,并非,是我耍脾气,是他辱我父兄……”

    手上的痛感成倍袭来,眼前骤然发黑,她忍不住呜咽出声。

    听到里面的异常动静,阶下守着的众人皆是脸色一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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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媪更是焦急万分,几欲冲进去。还好于至元死死拉住她,眼神示意不要火上浇油。

    刘巽眯起双眸,五指收得更紧。

    “牙尖嘴利,莫非,你以为搬出申家,本王就不敢杀你?”

    “杀……了我,也是他的错!”

    指骨被捏得咔咔作响,几欲昏厥。

    月澜如今只剩绝望,既然不能善了,索性不再求他。

    “滚去廊下跪着。”

    见她一副油盐不进、视死如归的倔样儿。刘巽松开手,将人重重扔下,转身回座,不再管瘫倒在地的月澜。

    挣扎着爬起身,月澜颤颤巍巍地拾起地上的素纱,复又行了一礼,气若游丝道:

    “谢……殿下,月澜告……退。”

    吱呀一声,门大开。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到了月澜身上,她脸色白中泛青,一手提着长长的素纱,另一只手上红痕瘀青交织,甚是骇人。

    陈媪抹干净眼泪,连忙上前给月澜披上厚厚的氅衣。

    于至元亦是围了过来,见她除了手上的外伤和受了惊吓,再无其他不妥,这才推门进去。

    座上的刘巽浑身冒着寒气,于至元小心翼翼地说道:

    “大王息怒,公主她已经知错了。”

    啪,

    重重摔下茶杯,刘巽直视向门外的身影。

    “她哪里知错了?欠收拾!”

    被吓了一激灵,于至元连忙和道:

    “是,是,是该罚。”

    “让她自己一个人跪着,天亮之前不许回去!”

    门外月澜也听到了,她红着鼻尖,一圈一圈将素纱重新缠回惨不忍睹的右手。

    又疼又委屈,泪水又不争气地全涌了出来,啪嗒啪嗒掉了一地。

    身子,却跪得直直的。

    陈媪心如刀绞,紧紧搂住月澜单薄的身子,生怕她被夜风给吹到。

    片刻后。

    于至元走了出来,有些不忍。

    “阿媪还是快些放开吧,大王不准有人陪着。”

    月澜擦了擦眼泪,也轻声令道:

    “去吧,阿母,月儿没事。”

    无法,陈媪只得立在院外,远远地陪着月澜,不住地抹眼泪。

    没一会儿,于至元又抱着一堆书简折回正堂。

    里面的人迟迟不出,王伯便知道刘巽这是要宿在官舍了,赶紧带人去备好寝居。

    虽然主室日日有人细致打扫,但他还是谨慎地亲自去检查一遍。唯恐有任何疏漏,惹得主上不悦。

    正堂内,寂静无声,只有灯花时不时地爆起。

    刘巽提笔处理公务,于至元则亲自服侍一旁。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不见停歇。

    正堂外,夜里刮起北风,呼啸着卷起枯萎的枝丫。

    天上不时飘下几颗零星的雪粒子,廊上的八角灯笼被吹地左右摇摆,映得月澜的影子忽长忽短。

    寒气四面八方地袭来,月澜吸了吸鼻尖,闻见屋中传来阵阵檀香与炭火味。

    她将氅衣又裹紧了些,兜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整个人蜷成一团,远远看去就像个矮矮的草人。

    月澜在心里反复默念:

    “父王、阿娘,原谅月儿这一次的冲动。”

    虽然因为故去的亲人,她立誓绝不轻言放弃生命。

    然而方才情急之下,终是没忍住冲动顶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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