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栓冲进派出所时,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草帽被攥得变了形,唾沫星子喷了一地:“赵所长!段警官!你们可得给俺做主啊!这些贼娃子,真是胆大包天!俺辛辛苦苦种了大半年,春耕时顶着冻施肥,夏天抗旱浇地浇到半夜,眼看就能卖钱给孙子交学费,被他们这么一偷,俺这化肥钱、种子钱都得赔进去!这不是要俺的老命吗!”
他说着,眼圈就红了,往墙角的长凳上一坐,双手抱着膝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替他叹气。
“叔,您别气,先喝口水缓缓。”段旭赶紧倒了杯凉茶递过去,蹲在他旁边,声音放得柔和,“您仔细想想,昨晚有没有听到啥动静?比如拖拉机的声音,或者人说话的声音?”
段旭是所里最年轻的民警,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稚气,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村里人都爱叫他“小段”。他刚从警校毕业不到一年,跟着赵所长在基层打磨,性子急,但心肠热。
“听到了!咋没听到!”李老栓一拍大腿,猛地站起来,杯里的水都洒了大半,“后半夜的时候,俺听见村西头有拖拉机响,‘突突突’的,响了好一阵子。俺当时累得快散架了,躺在炕上想,这谁家这么勤快,半夜就开始收割了?也没在意。现在想想,肯定是那帮贼!用拖拉机拉麦子,能不响吗!”
赵所长蹲在门槛上,吧嗒着旱烟,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他烟瘾大,烟杆是自己用枣木做的,油光锃亮,一看就用了不少年头。“老栓,你那三亩地靠近哪?周围有啥遮挡不?”
“就靠近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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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土路,旁边是片杨树林。”李老栓说,“平时也没人去,那片地的麦子长得最好,穗子比别处的沉,谁成想……”他说着,又开始抹眼泪。
“走,去地里看看。”赵所长磕了磕烟锅,站起身,拍了拍李老栓的肩膀,“放心,只要是在昝岗乡的地界上,丢了的麦子,俺们就一定给你找回来。”
我和刘长坡跟着赵所长、段旭,陪着李老栓往地里走。刘长坡是所里的“秀才”,戴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负责文书档案和技术勘察,相机和放大镜是他的随身宝贝。
田野里已经有不少农户在忙活,有的在割麦,镰刀“唰唰”作响;有的在捆麦秸,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土地上;还有的赶着牲口车往家运麦子,牲口的铃铛“叮铃叮铃”响,一派忙碌的景象。可走到李老栓家的地头,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金黄的麦浪依旧在远处翻滚,唯独靠近路边的三亩地光秃秃的,露出褐色的泥土,像一块漂亮的锦缎被撕开了个大口子,看着格外刺眼。麦茬被压得平平整整,显然是被重型机械碾压过,地里还有两道清晰的拖拉机轮胎印,一直延伸到旁边的土路上。
段旭蹲在地里,手指摸着被压倒的麦秆,眉头皱得紧紧的:“这贼也太胆大了!用拖拉机偷麦子,这得多大动静啊!就不怕被人发现?”
“麦收时节,家家都忙,从早累到晚,夜里沾着枕头就睡,谁能注意到村西头的动静。”刘长坡推了推眼镜,已经打开相机开始拍照,“看这轮胎印的宽度和深度,是东方红-75型拖拉机。这种拖拉机马力大,车斗宽,拉得多,咱们乡附近村里有三台,分别在张庄、王村和刘屯。”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飞快地记着,“轮胎花纹是‘人’字形,磨损程度中等,左前轮有个小缺口,这是个重要特征。”
赵所长蹲在麦地里,抓起一把饱满的麦粒,放在手心搓了搓,吹掉麦壳,麦粒在阳光下闪着金亮的光,饱满得能挤出浆来。“这麦子刚熟,水分大,偷回去不好长时间存放。”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扫过三个年轻的民警,“明森,你去乡粮站盯着。最近几天注意拉麦子去卖的拖拉机,尤其是东方红-75型的,问问是哪个村的,麦子是啥品种,有没有正规的自产证明;段旭,你去排查那三台拖拉机,跟村干部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人夜里用过,看看车斗里有没有残留的麦糠,油箱里的油少了多少,轮胎上有没有沾着李庄村的红泥土;长坡,你跟各村的会计对对账,看看谁家今年报的麦子收成突然比往年多了不少,又说不出合理理由的,重点留意。”
“明白!”我们三个异口同声地应道,心里都憋着股劲。这不仅是为了给李老栓讨个公道,更是为了守护这麦收时节的安宁——老百姓一年的辛苦都在这地里,绝不能让蟊贼坏了这份踏实。
我往乡粮站去的时候,特意绕到李庄村的麦地里看了看。剩下的十七亩麦子长势正好,麦穗沉甸甸的,压得麦秆弯了腰。几个帮工的村民正坐在田埂上歇脚,啃着干粮,看见我路过,都直起身子问:“周警官,俺们老栓家的麦子能找回来不?”
“放心吧,一定能。”我给他们递了根烟,“你们也多留意,要是听说谁家突然多了不少麦子,或者有拖拉机夜里鬼鬼祟祟的,赶紧给所里打电话。”
“哎!好!”村民们纷纷点头,“这要是找不回来,以后谁还敢多种地啊!”
乡粮站在乡政府旁边,是个大院子,里面有四个高大的粮仓,墙壁是红砖砌的,上面用白漆写着“颗粒归仓”四个大字。院子里有个大磅秤,每天都有村民拉着麦子来卖,有用架子车的,一人在前拉,一人在后推,汗珠子砸在地上;有骑自行车驮的,后座两边各挂一个大麻袋,车把晃得厉害;用拖拉机的也不少,大多是村里的集体拖拉机,车斗里堆着小山似的麦子,帆布盖得严严实实。
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假装是来买面粉的,在院子里转悠。粮站的老王认识我,凑过来问:“小周警官,今天咋有空过来?是不是所里要换面粉了?”
“是啊,王师傅,”我笑着说,“赵所长让我来看看,有没有新磨的头道粉,给所里的伙房备点。”我压低声音,“对了,王师傅,最近有没有生面孔来卖麦子?尤其是用东方红-75型拖拉机拉来的。”
老王是个机灵人,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往磅秤那边努了努嘴:“这两天来卖麦子的不少,但东方红-75就见过两台,都是张庄和刘屯的,看着挺正常。不过你别说,昨天傍晚有个王村的人来打听,说家里有批麦子想偷偷卖,问能不能不开发票,我没理他。”
“谢了王师傅,有情况随时跟我说。”我递给他一根烟,继续在院子里转悠,眼睛像雷达似的盯着每一辆进来的拖拉机,尤其是东方红-75型的。
第一天过去了,没什么异常。第二天也平平淡淡,来卖麦子的都是熟面孔,手续齐全,麦子的品种也和村里上报的一致。段旭那边传来消息,张庄和刘屯的拖拉机最近都没动过,油箱里的油是满的,轮胎也干净;只有王村的那台,村会计说三天前被村西头的王强借去了,说是拉化肥,可谁也没见他拉过化肥回来。
“王强这人咋样?”我在电话里问段旭。
“听村里人说,三十多岁,游手好闲的,以前在外地打工,去年回来的,总爱赌钱,欠了一屁股债。”段旭的声音带着兴奋,“我看这小子嫌疑最大!”
“别急,等我这边消息。”我挂了电话,心里有了谱。王村的拖拉机,有债务纠纷,还打听过往外卖麦子不开发票的事,这几条线串起来,王强的嫌疑确实不小。
第三天下午,日头正毒,晒得人头皮发麻。我躲在粮仓的阴影里,正啃着干馒头,就听见一阵“突突突”的响声,一辆东方红-75型拖拉机摇摇晃晃地开进了粮站。车斗里装着半车麦子,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边角还特意掖了掖,像是怕人看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馒头塞进兜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这拖拉机的轮胎是“人”字形的,左前轮果然有个小缺口,跟刘长坡拍的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穿着件蓝色工装,袖口磨破了,露出黝黑的胳膊,脸上沾着不少灰,眼神飘忽不定。他把车停在磅秤旁边,就急着往下卸麦子,连车都没熄火。
“师傅,卖麦子啊?”我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给他一根烟,脸上带着随和的笑。
“啊……是啊。”汉子的手有点抖,接烟的时候没接住,烟掉在了地上,沾了层土。他赶紧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重新夹在指间,掏出火柴想点燃,可火柴划了好几下,要么没划着,要么刚着就被风吹灭了,急得他额头直冒汗。
我划了根火柴递过去,火苗稳稳地跳动着。他赶紧凑过来点烟,深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
“看你这麦子不少啊,”我掀开帆布的一角,抓起一把麦子,麦粒饱满,金灿灿的,跟李老栓家的一模一样,“这麦子不错啊,颗粒饱满,品种挺好。是哪个村的?今年收成看来不错。”
“张……张庄的。”汉子吸了口烟,眼睛往别处瞟,不敢看我,声音也有点发虚。
“张庄?”我笑了笑,故意拖长了声音,“我前几天刚去过张庄,跟他们村书记聊过,张庄今年种的都是晚熟麦,麦粒比这要瘦一点,颜色也浅,得再过一个礼拜才能收。你这麦子,可是早熟的冬麦,麦尖有点发红,跟李庄村李老栓家种的那个品种,一模一样,连饱满度都不差。”
汉子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像被人泼了盆冷水,手里的烟卷“啪嗒”掉在地上,烫了脚也没感觉。他张了张嘴,想说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嘴唇哆嗦着,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水珠,滴在衣襟上。
“王师傅,麻烦过下称。”我朝粮站的老王喊了一声,然后拍了拍汉子的肩膀,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走吧,跟我回所里聊聊,说说这麦子到底是从哪来的。”
汉子的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我扶了他一把。他低着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声音细若蚊蝇:“我……我交代……”
没费多少劲,汉子就全交代了。他就是王强,因为欠了赌债,被人追着要,就动了歪心思。他知道李老栓家的麦子长得好,又靠近路边,容易得手,就拉上同村的两个狐朋狗友,一个叫王二,一个叫王三,都是些好吃懒做的主。
三天前夜里,他们偷偷开着村里的拖拉机,带着三把镰刀,摸到李老栓的地里。王二和王三负责割麦,王强负责往车上装,忙活了整整三个小时,割了三亩多,装了满满一车。他们不敢直接往家拉,就藏在村外的一个旧仓库里,想着等过几天风平浪静了,再分几次拉去卖,没想到才第三天,就被我撞见了。
“警官,俺知道错了……”王强蹲在地上,抱着头,“俺就是一时糊涂,被钱逼疯了……俺把麦子还回去,再赔李大爷点钱,你们别抓俺进去行不行?”
“错了就得认,法律可不含糊。”我给他戴上手铐,“李大爷种点麦子不容易,你们这么一偷,他大半年的辛苦就白费了,换作是你,你能乐意?”
王强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地叹气。
我们带着王强去指认现场,又去旧仓库起赃。那仓库是以前生产队留下的,破败不堪,里面堆满了杂物,角落里果然藏着不少麦子,用麻袋一袋袋装好,足足有三十多袋。我们从村里借了三辆马车,才把这些麦子运回李老栓家。
李老栓看着失而复得的麦子,激动得说不出话,拉着赵所长的手,眼泪直流:“赵所长!你们真是俺们家的救命恩人啊!俺这就去杀只鸡,再买瓶好酒,一定得请大家去家里吃饭!”
“酒就免了,”赵所长笑着摆手,拍了拍李老栓的肩膀,“你要是真想谢我们,就给我们弄点新磨的面粉就行,所里的伙房正好没面了,想吃顿新麦饺子。”
“这好办!这好办!”李老栓一听,乐了,赶紧招呼儿子,“快!把最好的麦子装两袋,送去磨坊,磨成头道粉,越白越好!”
那天晚上,派出所的伙房飘着浓浓的麦香。老王指导员系着围裙在和面,他以前在部队是炊事员,揉面的手法熟练,面团在他手里转得飞快,不一会儿就揉得光滑圆润,还透着麦粉的白。
赵所长蹲在灶门前烧火,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得他脸上红扑扑的,烟杆插在耳朵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我、段旭和刘长坡在旁边打下手,分工明确。
段旭负责擀皮,他是第一次干这活,擀面杖在他手里不听使唤,擀出来的面皮大小不一,有的厚得像馒头,有的薄得能透光。老王在旁边看得直乐:“你这哪是擀饺子皮,分明是在练铁饼呢!”
段旭的脸一下子红了,挠了挠头:“俺这不是第一次干嘛,下次就好了。”他说着,更卖力地擀起来,结果用力过猛,面皮“啪”地一声粘在了擀面杖上,引得大家一阵哄笑。
刘长坡负责调馅,韭菜鸡蛋馅的。他把韭菜洗得干干净净,切成细碎的小段,鸡蛋炒得金黄,拌在一起,还滴了点香油,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连趴在门口的大黄狗都摇着尾巴凑了过来,被段旭赶了回去。
我就负责包,把馅料放在面皮中间,学着老王的样子捏褶子,可手笨得很,捏出来的饺子不是露着馅,就是歪歪扭扭的,有的像小元宝,有的像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