瘪三,还有的干脆成了面片。
“你这包的哪是饺子,是元宝开会啊。”段旭笑话我,手里的擀面杖还在转。
“总比你擀的皮强,有的能当锅盖了。”我也不甘示弱,拿起一个歪饺子朝他晃了晃。
面粉沾在段旭的鼻尖上,像个小丑,逗得大家直笑。老王用手背给他擦掉,笑着说:“你这孩子,干活毛手毛脚的,将来娶了媳妇,怕是连饺子都吃不上热的。”
“俺娘说了,娶个会包饺子的就行。”段旭嘴硬,脸却更红了。
饺子下锅的时候,“扑通扑通”跳进开水里,像一群白胖胖的小元宝在游泳。不一会儿就浮了起来,鼓鼓囊囊的,透着韭菜的绿色。赵所长用漏勺把饺子捞出来,给每个人盛了一大碗,还往碗里滴了点香油:“快吃,热乎的,刚磨的面粉就是不一样,香!”
我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口,韭菜的清香混着鸡蛋的油润在嘴里炸开,还有新麦特有的清甜,烫得舌尖发麻,却忍不住一口咽下。抬头时,正撞见段旭举着个歪扭的饺子冲我挤眉弄眼,他鼻尖还沾着点面粉,像只偷吃东西的小花猫,看得我也跟着笑起来。
老王指导员把一碗饺子推到赵所长面前,又给刘长坡添了勺醋:“多吃点,这新麦面养人,吃了干活有劲。”赵所长呼噜噜吃着,嘴里含混地应着,眼角的笑纹里全是暖意。院子里的大黄狗趴在灶台边,尾巴摇得欢,段旭扔了块饺子皮给它,它叼着跑到墙角慢慢啃,整个伙房里都是热乎的烟火气。
王强被带走时,李老栓特意赶过来,手里攥着个布包,塞到王强手里:“娃,知错能改就好。这里面是俺刚磨的面粉,带着路上吃,到了里面好好反省,出来了还能种麦子。”王强愣了愣,眼圈一下子红了,低着头说了句“谢谢大爷”,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送走他们,我站在派出所门口吹风,麦收的风带着麦秆的清香,拂过脸颊时软软的。远处的麦田里,收割机正“突突”地作业,金黄的麦粒顺着传送带涌进车斗,像一条流淌的黄金河。李老栓站在田埂上,叉着腰看机器工作,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旁边他孙子举着个小镰刀,有模有样地割着剩下的麦茬,祖孙俩的笑声飘得很远。
赵所长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接,他自己点上),吐了个烟圈说:“你看,这麦子收了,日子就得接着过。咱们干这行,不就是为了让这些笑声能一直飘着嘛。”
我望着远处的麦浪,心里突然敞亮起来。之前总觉得“守护”是个大词,大到让人喘不过气,可此刻看着李老栓祖孙的笑脸,看着收割机扬起的金色粉尘,才明白所谓守护,不过是让该成熟的麦子好好归仓,让该欢笑的人能安心笑出声,让犯错的人有机会回头——就像这麦子,不管经历风雨还是虫害,只要根还在土里,总有再抽穗的时节。
晚上值夜班,我翻出刘长坡整理的案卷,王强的笔录写得工工整整,末尾还有他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麦穗,旁边写着“出来一定好好种麦”。我想起白天他攥着李老栓给的面粉包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世间的事,大多不是非黑即白,就像这麦子,有饱满的颗粒,也有空瘪的麦壳,但磨成粉了,掺在一起,也能蒸出喷香的馒头。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案卷上,“王强”两个字被照得发亮。我拿出笔,在备注栏里写:“建议从轻处理,其家属已赔偿损失,失主出具谅解书。”放下笔时,手腕轻颤了一下,仿佛有麦香顺着笔尖淌出来,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温柔的晕。
第二天一早,段旭兴冲冲地跑进来:“周哥,李大爷送饺子来了!说是用咱们找回来的麦子包的,特意多放了鸡蛋!”他手里捧着个饭盒,热气从缝隙里钻出来,混着韭菜的香。
我打开饭盒时,心里突然就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那些饺子挤挤挨挨的,有的圆有的扁,像极了我们昨晚包的模样。咬一口,新麦的清甜裹着韭菜的鲜,烫得人眼眶发热。
原来,所谓藏蓝青春里的守护,从不是孤孤单单的冲锋,而是把散落的麦穗拾进同一个仓,把零散的心意揉进同一块面,让每一份辛苦都有归处,每一个知错的人都有回头的路。就像这饺子,皮是麦香,馅是人情,煮在一锅热水里,热热闹闹地浮起来,才是最好的模样。
麦收还在继续,田野里的机器声、笑声、风吹麦浪的“沙沙”声,交织成一首悠长的歌。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阳光铺满麦田,心里知道,这歌声里,有我们要守护的一切——那些沉甸甸的收获,那些暖融融的烟火,还有,每个像麦子一样,努力扎根、认真生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