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就要宵禁了,离那新昌坊不近,这一来一回,怕是要犯夜。

    “奴想着,为个腌臜东西,不值当让咱王府的人吃官司,横竖人就在咱们手里,不如先押在府里柴房,等明儿天亮了,再送去,所以斗胆让他们先停了,特来请世子示下。”

    九安的冷汗往下冒,书房内沉默片刻,却不多时,传来淡淡冷冷地一句:“那就先押着吧。”

    “是!”九安心安了,背脊渐渐挺直。

    祁深握笔的手指顿了一顿,话出口沉沉地,像压着火的炭:“把那沈府的奴仆弄醒,本世子有话要问他。”

    “是。”九安摩挲着下巴,看来世子要撒一口没处撒的气了,那小子要遭殃了。

    斗方被掐着人中,很快就醒了,却还是一副惊恐的模样。

    “那后脑勺的伤是怎么回事?”祁深的眸子放到那被按着下跪的斗方身上,“说实话,可饶你。”

    一句“饶你”,斗方如听仙乐,他将头磕得砰砰响,说话也利索了:“回世子的话,回世子的话,起先她还要跑,是小的拿木棍敲的!”

    请功似的语气并未换来上位者的眷顾,而是换来了静默的催命符,祁深周身的气息瞬间开始尽带压抑,好半晌他才慢悠悠地点点头道:“倒是个伶牙俐齿的。”

    “不错。”

    斗方面露喜色,却听那世子又言了句:“但太子喜清静,不过我那笨鹦鹉话说得还不太利索。

    “不如就把你的舌头割下赏它吧。”

    斗方唇角立收,脸色又恢复了煞白模样,押解的众人也不由紧张不已地动了下自己的舌头。

    待世子走后,有两个力道大的钳制住了要跑的斗方。

    “能把舌头喂给我们世子的鹦鹉,是你三生有幸,快快张嘴,别不识趣儿了。”

    夜已深,青梧院寝居内的小小暗室里,摆放的整整齐齐的宣纸,沈敛谦贪婪地嗅着纸香。

    他觉得自己躲过了一劫。

    他与那世子相交不深,但却坚信他们二人必是同道中人。

    因为一样的漫不经心,一样的笑不及眼底,一样的在把人往绝路上逼的时候,要端着副清清淡淡的架子。

    不知道那世子私下是什么样呢?沈敛谦突然怪笑一声。

    旁人皆知沈大郎君练字勤勉,却不知道这一张张纸买回来会先被吸干了气味,再行本职。

    他那暗室四周的墙上挂满了褴褛的衣衫,形状各异,却都是烂了大洞的旧衣裳。

    烂的,烂的,全是烂的!

    这都是他的粮食,是让他舒服的东西。

    “大郎,”是沈敛谦最贴身的仆从烛生,他轻轻敲了敲暗室的门,足够轻却又足够让内里人听见,“二娘来了。”

    沈敛谦瞬间敛起了笑意,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映出一点幽幽的光。

    这个贱人。

    她居然还敢来。

    “让她进来。”

    虽欲步八月,又是在夜晚,可空气还是一如既往地燥热,沈二娘沈思尔却是披了件厚斗篷来。

    斗篷落,内里的却是一件裙衫,瞧着像粗麻布一样的料子,破破烂烂的,又瞧着与沈思尔当今的体型极不匹配般,有些小。

    沈敛谦一巴掌扇过去:“贱妇。”

    被扇在地上,沈思尔没什么异样的表情,她从地上爬起来,边说边闭了眼解自己衣服,“小妹……是来给大兄赔罪的。”

    沈敛谦想起她在他身下承欢的模样,慢慢笑了,笑意从嘴角一点一点漫上来,却不到眼底:“别脱,别脱,就这样,别脱。”

    沈思尔就止了手,任由他将自己推倒,然后毫无征兆地进来。

    她强忍着恶心,却也并不恶心,许是先前是恶心的,但……她心中有更重要的事。

    等她把那老贼弄死,小贼弄死,断种绝后,然后把身上这个人千刀万剐,或许还能带走一两个想看热闹的。

    她这样想着,身上越来越痛,她却浑然不觉。

    她就是疯了,从她心里那个人死的时候,她就已经疯了,她的一切为复仇而活着。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结束后沈敛谦总要说些话,沈思尔摇头,但其实她是知道的,他每次都说。

    他每次都说。

    “你还记不记得你来到沈府的时候?”沈敛谦开始笑,笑里带着兴奋,瞪眼抓狂,“啊啊啊!啊……我瞧你满身的补丁,我当时就想着如何撕开!撕开它!撕开它……”

    沈思尔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尘音给她递了碗避子汤。

    她接过饮尽,淡淡道:“不喝也无所谓,无所谓的……怀了就打掉,反正是杂种。”

    “杂种就不该留在这个世上……我就是个杂种,所以我为什么要留在这世上?所以为什么是他死了……为什么呢……你说是为什么呢?”

    沈思尔开始脱衣服,尘音的眼睛看向别处。

    “尘回……愚蠢,失手就失手,缘何再射那一箭。”

    尘音没说话,但他知道尘回的心思,大概和他一样罢,都想尽快了解此间事,想要一个解脱罢了。

    “尸首呢?”

    “脑袋同芳舒一起,挂在城墙上,尸体……该是被拉到乱坟岗了。”

    沈思尔往自己伤口上撒药,边撒边道:“找到他,厚葬他。

    “你们两个……是他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了,可现如今,我只有你了。

    “尘音,我只有你了。”

    可中庭的后/庭一直是有几个男仆侍奉的,中庭和前庭有几个端茶递水的婢女,还有一个统管的尚嬷嬷,是祁深的乳母。

    前些日子世子又收了个贴身婢女桐清,可却也一直未贴身。

    典医给马车里昏睡不醒的女子包扎了后,尚嬷嬷就随便指派了桐清去照看着。

    桐清一直嗯着,最后却问:“马车过于窄小,嬷嬷是让她与我同住?”

    尚嬷嬷白她一眼,这桐清向来会问一些蠢问题,于是没好气道:“郎君没说的事就不要做!只要别死了就成,郎君明个还要派人送回去呢!”

    “好的嬷嬷。”桐清终于乖巧应着,然后进了马车里,收了神色。

    然看到马车内人的模样后,她的胸腔却翻起了惊涛骇浪,与此同时,应池皱了皱眉,亦有转醒的趋势。

    第24章 向前来

    这夜的天是沉的, 没有月光。

    倒也不是阴天,只是月亮不知躲到了哪里去了,可中庭的几棵树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 分不清是哪棵树,也分不清哪是枝, 哪是叶儿。

    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九安来换六安当值的时候, 见六安一脸忐忑。

    “郎君还未睡。”

    六安只低声说了这一句,欲言又止,到底没再多话,就转身走了。

    九安在门外站定,侧耳听了片刻, 才知情况有些不对,他想起白日里世子从马车那边回来的神情。

    “拿些兵书来。”

    冷不丁地听见了吩咐,九安万不敢耽搁, 只是进去时,敏锐地嗅到了几分清冽的酒气,才知道郎君喝的竟不是茶。

    “何时了?”

    “回郎君的话,亥时三点。”

    竟是这般晚了。从来都是梦醒后难以入睡, 这次却是睡前, 白日里那抹艳色, 像是烙在了眼底, 只要闭上眼, 它便要叫嚣着浮上来, 祁深皱了皱眉,放下酒盏,只掀起眼皮, 盯着九安挪步过来的脚尖瞧,“人醒了吗?”

    “无人来报,许是未醒。”九安细一琢磨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人,“奴这就着人去问问。”

    “不用!”祁深却是冷喝一声。

    “是。”九安打了个哆嗦,应后出了房门,忙隐到灯盏照不到的阴影里去了。

    虽是如此回话,他却依旧偷偷着人去问了,是以便下次世子问的时候,他能精而准地回答。

    而且……这事上,他觉得开窍的自己得更有点眼力见才成。

    想了想,于是吩咐了手下人,“煮些酸枣仁汤来。”

    马车内,应池睫毛轻颤几瞬,睁开了眼睛。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盏金枝照夜灯,在车厢壁上投下摇晃的橘色光晕,她视线缓缓聚焦,看见个着杏红襦裙的女子正在俯身为她掖被角。

    酷暑不是还未过?应池下意识蹙眉,却发现自己并不热,原是车厢前放了冰铜盆降温。

    “娘子可要用些蜜水?”桐清声音温软。

    应池点了点头,然被扶着喂到唇边的蜂蜜水却甜得发腻,她嘴一撇,摇摇头拒绝,不准备再用了。

    抬眸却瞧那人温软的视线一直落在她面上。

    被人盯着瞧的情况不在少数,但应池总觉得这人是有些不同的,她的眼神里透着很浓的情感,像怎么看她也看不够似的。

    戏剧表演的核心就是眼神,导演曾说过她的眼神戏很有天赋,她当时笑笑言“其实是她喜欢观察别人的眼睛,看多了也就能从眼神中品味出几分意思来”。

    “你认识我。”应池突然问。

    桐清闻言一笑,眼眸中却漏了半分迟疑,她目光虚虚落在人脑袋上缠着的白绢布上,又迅速滑开,话音却落得很快:“不认识。”

    应池瞧见了面前人的微表情,已经确定了人在撒谎,她捂着阵疼的额头,四下张望了下,正欲开口问对面人却答了她想问的所有。

    “这是北静王府,你现在在世子的可中庭,你是沈大郎君送给世子的礼物,却不被世子所喜,明个一早,你就要被送回去。”

    “哦。”原来是这样,应池麻木地想,随便吧,不多时她又问:“你真不认识我。”

    “不认识。”

    应池抿抿嘴笑了,又故意嗤一声:“无所谓咯无所谓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你认不认识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桐清仅有一丝丝惊慌,对上应池厌世的眼睛问:“为何?”

    “显而易见,我的日子过得太苦了,想一了百了。”应池耸耸肩。

    桐清并不傻,但她却经常装傻,她已经在这北静王府待了两年,奸诈不级的婆子比仇人还难缠,她要保证自己能活下去,还要保证自己有朝一日能得长宁公主的眼。

    如今得是得了,可世子从不近她身,在并不确保万无一失的情况下,背后人不允许她轻易动手,可她其实有些按捺不住了。

    “你于你以前而言,你的确太苦了,可你于其他人而言,你是最不苦的。”

    真拗口,应池倏地不错眼珠地盯紧面前人,不由冷意浮上眼眸,她并不喜被人说教,尤其是她并不是原身,更没理由受教条。

    而且,谁给她的胆子来随便定义他人苦难。

    “你想通过我知道关于你的事?”

    应池撇开眼,“你又知道多少关于我的事,毕竟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谁,我究竟算什么。”

    “他们都瞒着你,不舍得让你知道。”桐清叹口气,淡淡的话里透着淡淡的忧伤:“等解决了所有事,你就知道你是谁了。

    “若现在告诉你,就相当于把痛苦和危险一块带给你,你还想要知道吗?”

    面前的人说着词不达意的话,却在试图软化她,可应池的心早已经竖起了一道屏障,她很明白自己,她不想知道。

    其实从护城河被一位陌生的壮士搭救开始,应池就知道,原身的身份并不仅是死去裴云廷的外宅妇那么简单,再到那日洗衣服时盆里飘着的黄纸,起先她觉得是讨厌她的人所行的厌胜之术,直到前几日又从自己的袖袋中翻出来一张纸。

    纸上所写:若生活拮据,弘福寺寻慧远知客僧。

    应池四下看看,扔灶台里烧了。

    他们知道她生活拮据,是真的想资助她,还是想骗她去那里干什么?若真的想对她好,缘何一早不带她脱离苦海?

    “桐清阿姊,”有个半大小子匆匆而至,敲了敲马车车厢,“郎君处的九安让小的来问问,马车里的人醒了没有。”

    桐清探出脑袋来摇头:“许是药性大,这会儿还睡着。”

    那小子便道:“知道了阿姊,若是醒了,就让她去廊下候着。”

    桐清心里翻起惊疑,只是面上依旧淡笑着:“不是说一早送回沈府去?缘何……”

    那小子以为桐清吃味,“郎君的心思,咱们也不好猜不是?不过桐清阿姊始终是第一人,来日发达了莫要忘了小的!”

    “油嘴!”

    桐清依旧笑言,待那小子走了,她放下帘子却冷了脸,“你恐怕回不去沈府了。”

    “为何?”

    桐清按着自己的猜想道:“世子想让你和我一样,做个贴身伺候的。”

    应池别有所思:“他也许只是想杀我。”

    却在这时,桐清倏地从鞋底掏出一把刃刀,锋而利,刀柄由她手腕上的手钏一合,很快,一把锃亮的匕首便出现在眼前。

    桐清递给应池:“那你也杀了他。”

    应池大惊,惶恐地摇头:“啊?不……”

    “别怕,”桐清安慰应池,“我来。”

    桐清几乎在心里立即确定了,今夜若可以近身,是个极好的机会,在男女欢/爱时,任何男人都会放松警惕。

    她把应池扯下马车,给她披上披风:“我会跟你进房间。”

    桐清早已急不可耐,甚至不是为了复仇……有种想要赶紧解脱的欲望。

    “等等……”

    桐清飞快答道:“等不了了。”

    “你有很多次机会。”事情发生得太快,应池有些懵。

    “我从没近过他的身。”

    应池止住踉跄的步子,怒道:“你这样做,难道就不会连累到我?”

    “若他死了,旁人都会捉拿我,无人管你,若他没死,自是更没你什么事了。”

    应池忍不住问:“他到底哪里得罪你……我们了?”

    “你总会知道的。”

    子时至,廊下一片漆黑,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桐清和应池一前一后。

    应池不明白桐清的目的,这人透着股疯意,看起来精神不正常。

    被她带的,她也觉得自己大限已至。

    夜风习习下,应池甚至生出了一丝视死如归的快感,无限怅然中也透着些疯意……算了,就这样吧,死就死吧,这种破烂情况,她也不知道要如何自救。

    九安立在阴影里,目光扫过廊下候着的两个女子。

    前头那个,身段窈窕,他听府里其他人说,这桐清的眉眼像那曾名动京城的齐王妃,在这王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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