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诗睐你就去一趟吧,我吃剩下的酥山,回来都赏你。”
应池面露难色,蹙眉作难受样:“不知怎的,婢子突然有些肚子疼,要不还是芝芝去吧,她做传话婢做惯了,也熟悉娘子喜好。”
沈思莞瞧着便允了,不由担忧她:“严不严重?那你快去休息一下,就让芝芝去。”
应池应声告退,那廊前的婢女闻听此言,急急道:“娘子!大郎君说了,只要诗睐去,若是诗睐妹妹身体不适,等好了再去也是一样的!”
应池心里咯噔一下,虽作充耳不闻地走开,心下却着慌得厉害。
“大兄今个怎生如此奇怪?莫非诗睐拿得字帖就香了?”
沈思莞嘟囔着,不过她心思向来简单,想不到很深远的地方去:“好了,那等诗睐好了,我就让她去。”
“哎!”那廊前的婢女几乎感激涕零。
“大兄前几日高热,已经卧病在床三五日了,如今好些了没有?”
沈敛谦这事并没有张扬得所有人都知道,沈思莞也只是知道阿兄生了场大病,如今还惦记着她那字帖之事,想来是无大碍的。
“郎君已经大好了。”这婢女只能这样说。
“我三兄好像又被阿耶打了哎,打得好!就是不知道这次又因为什么。”沈思莞还记着他骗钱她钱的事,不由愤愤。
一个时辰后,当沈思莞的安排再次传到应池的耳中时,应池就知道,自己这一遭怕是躲不过去了。
不能总是依靠装病这一个办法,而且那边也说了,等她病好。
等她病好……这简直就相当于明牌后强加给她的枷锁,等于她没有说不的权利。
她只恨,恨自己愚蠢,缘何一早签了这典身契,如今想摆脱都难!
至于大郎君为何盯上她,应池不知,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临行前急急找到芝芝。
“好阿姊,要是我此行晚些时候回不来,你就去青松院找三郎君好不好?帮我跟他说清楚事由。”
这府里大家都看似人模狗样,而应池唯能信的,好像也只有那个不务正业的纨绔了。
芝芝有些懵,摸了摸她的额头,有些好笑:“你还难受吗?怎么像是去坟场一样?”
“最近卜了一卦,时运不好,唯恐自己走在路上,平地摔个跟头。”
她开了个玩笑,惹得芝芝痴痴地笑,但应池根本笑不出来,“你不是也说过,没事不要去青梧院吗,少夫人会不高兴。”
“是……”没等芝芝回应完,应池又交代了她一遍,“你可千万记住我说的。”
她心情忐忑地前往青梧院,也攥紧了手里的细绳。
若是沈敛谦同沈敛谨一样,她绝不手下留情。
应池的眸中全是寒意,面上只有杀伐,她咬咬牙,视死如归。
这恶心的地方,她再难待下去,就是旦夕死,也拉了个权贵做垫背的,值了!
可越走还是越着慌,她片刻后又折返回来:“芝芝,好阿姊,你随我一道,你现在就去青松院吧好不好。
“七娘子不是得知三郎君被打,为表兄妹情意让你去送药膏去?”
芝芝瞧她的眼神都带了些诧异,今个人是怎么了?她狐疑地点点头:“……那好吧。”
应池的担忧瞬间去了大半,看芝芝的眸子都透着感激,芝芝便拍拍她:“哎呀,放心了!厄运找不上你的,你不用如此惜命!”
回应她的是一个迟钝的点头。
并非是应池多疑,进了青梧院,仆从领着她,穿过回廊,就快到了内书房,却有几个粗使婆子在回廊处拦了她。
其中一个笑眯眯道:“是诗睐吧,郎君说字帖放在了厢房里,请跟我这边来。”
怎会是厢房?说谎也不打草稿,应池一惊,可面上伪装着分毫不露。
几个婆子几乎是裹挟着她往前走,应池突然蹲地:“哎呦!肚子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她面露痛色,再真实不过,许是紧张大了,这会子真有些疼意,额头都沁出了虚汗,“婢子需得先去如厕再来,不然一会怕是丢了体面。”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都有些拿不定主意,她们是要给这婢子梳洗打扮一番的,这肚子疼成这样,若是一会……在浴桶里,这可怎么得了,几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诗睐半佝偻着腰半往前走,且越来越快。
直至其身影消失,出了青梧院。
应池心里暗喜,她来了一趟也算是交了差,回去就告诉七娘子,说没找到地方,多吹吹耳旁风。
却陡然被人截去了脚步。
她抬眼看去,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是沈敛谦,他拄着拐站在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咧着大嘴,唇角特别弯特别弯,那眼睛瞪得死大,极像鬼片中的“我发现你了耶”!
应池从来没见过有人能笑得这么令人毛骨悚然,她踉跄地后退了几步,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婢子问大郎君安。”
她强自镇定说了句,却见沈敛谦的笑容还在扩大,应池正欲拔腿就跑,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阿兄!”
是沈敛谨的声音!应池的眼泪不受控地流出来,那是极浓的救赎感,可却在转身的那一刻被人用木棍敲晕了。
“蠢货!”沈敛谦给了冲着挥木棍的斗方一巴掌,“若留下伤口我再找你算账!”
“当”的一声,斗方丢掉了木棍趴在地上,惶惶不安:“郎君恕罪!”
“阿兄!”沈敛谨大惊,拄着拐杖急急往这边赶。
“找人把三郎君送回去。”沈敛谦收了厉色,转转手上的青玉扳指,吩咐着。
斗方叫了几个人,受伤的沈敛谨寡不敌众,就那样被几个护院抬走了。
芝芝在旁目睹了一切,她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应池,惊得整个人都在哆嗦。
沈敛谦瞧芝芝一眼:“把这婢子关进柴房里饿几日,不能动弹了就找个牙人发卖了吧。”
言罢又催促着被叫来的两个婆子:“蠢东西!这点事都办不了,再行一次蠢事,直接卖到暗/娼里去!”
两个粗使婆子后背虚汗,却手不敢停歇,利落地将人抬进了厢房。
剥了这身粗布衣裳,用香汤细细给她擦洗着,又用胭脂匀面,朱砂点唇,再套上一袭妃色齐胸襦裙。
这襦裙规制和旁的不同,是特意做的……该漏的地方漏着,不该漏的地方也漏着。
大块大块的皮肤,是裸露着的,包括女子……最重要的地方。
“塞进马车,赶在宵禁前给世子送去。”沈敛谦掏出一方帕子,亲自系在了人的手腕上。
这便是他给世子的赔礼了。
黄昏时分,抬进北静王府几个大箱子。
包括名家字画真迹、珍本古籍、上品的人参等,还有一个镶嵌珠宝的马鞍。
虽然都是些稀罕物,但北静王府从来不缺这些,所以没什么稀奇。
“诚意也算一般。”祁深仅单站着瞧了瞧。
门外仆从又来报,“沈家大郎还送来一个马车,说是这薄礼请郎君笑纳,包郎君满意,还说需郎君亲自拆开才行。”
第23章 艳色
祁深闻言只觉好笑:“调子弹得这么高, 也不怕弦断把牙给崩了。”
“马车呢?”
上方沉缓懒散的声音入耳,王府家仆慌忙跪地,揪着也让他旁边的人跪下:“世子问你话呢!”
“回、回世子的话, 在、在王府后门。”
回话之人正是青梧院书房伺候的斗方,只是现在他没有了之前挥舞木棍的跋扈嚣张, 而是面带惶恐不安,但他依旧强撑着说话, 因为大郎君答应了他,这次办好了大差事,回去就做郎君贴身侍候的,日后大郎君做了郎主,他就是管家。
九安见世子眼皮压了压, 嘴角那点子弧度倏地收紧了,遂抬高了音调训问道:“怎么不牵马车过来?”
“回、回世子,我们郎君说, 请世子亲自前去,若不满意,就由小的直接赶马车打道回府了,不必玷污了北静王府。”
斗方的嗓音已经发颤了, 在腹部打了无数次草稿已经滚瓜烂熟的话, 可没了那层谄媚只剩下战战兢兢与磕磕绊绊, 就显得与挑衅一般无二。
亲自?九安时刻注意着世子的脸色, 闻言就怒斥:“大胆!”
“谁给他的脸。”与九安的尖声不同, 祁深居高临下斜睨着, 语气是惯有的平缓,却裹挟了不知多少的冷意在内。
斗方冷汗满头如瀑布,这等子鸦雀无声的氛围中, 他觉得他应该说点什么的,可他脑子一片空白,然后,他竟控制不住下半身……
尿了出来!
自从被吓尿两次,他就患上了这毛病,明明来之前哆嗦干净了,明明哆嗦干净了!
斗方已经魂飞魄散,哆嗦着不成句的“世子恕罪!世子恕罪”。
“送太子那,问问他缺不缺清运处理恭桶的小内侍。”祁深厌恶地瞧了一眼,话是又冷又沉,“既然控制不住……还留着它做甚?”
伏跪之人面容惨白,直接吓昏过去了,瞧着像个死人一样。
“今个兴致好,就给他个面子,且去瞧瞧,是什么好东西。”
祁深抬手示意侍从去备马,轻哂笑一声,随即笑容又淡了。
他本身也并不感兴趣什么薄礼厚礼,只是喜欢站在掌控的高度,看惹祸之人为自己的性命而疲于奔命。
临行前他瞥了地上人一眼,九安立即心领神会:“把他也拎过去,他不是说了瞧不上往回送?世子如何能瞧得上他送的东西了?要他送回去再去太子那。”
六安颇为惊讶地看着九安,这小子进步神速啊!
西边的最后一缕霞光慢慢消散,王府后门的乌门半掩着,门楣上的金色兽首反着仅剩的天光,依然锃亮。
一辆青色帷幔马车静静停在那,漆色半新不旧,显得十分不体面,而车厢里却传来极轻的摩挲声,还混着几声模糊的嘤~咛。
看马车的两个仆从是王府看后门的,此刻面面相觑:莫不是这沈家大郎投世子所好,里头拘了个稀罕的小兽?
世子最爱些稀罕物件,春猎到的稀罕兽总不伤到致命,要养上一养,但再厉害的凶兽,好吃好喝的金屋呆上几日,也会被磨了凶性,变得毫无趣味,最后的结局当然是被世子弃如敝履。
祁深打马从后门出来的时候,两个仆从行礼:“世子。”
他抬眼示意起来就行,随手便将车帘子掀了开,怎料所见让他眼皮重重一跳,眉心猝然皱紧。
两个仆从起身后存着想看稀罕物的心思偷偷瞄了一眼,便毫无防备地见了如此惊人的香艳场景。
只一眼两人的脸均红了个彻底,又瞧见世子面色极其不虞,瞬间将脸撇过一侧,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了。
夜夜的梦中人就侧卧在车厢中间,妃色的抹胸裙在杏色的锦布上铺开,似比残霞。
虽着衣,却衣不蔽体,那裙被剪得乱七八糟,胸口和下身故意豁了大口子。
中衣没穿,里衣更不用说,入眼皆是刺目的艳色与白皙相称,恰似雪地里落了两瓣红梅,白瓷釉上点了两点朱砂,她倒聪明地双腿交叠着,才没使那春光乍现得往更明显去。
薄纱笼月,雾里看花,半遮半掩之时,最是撩人。
但瞧人睡得香甜,呼吸均匀,就知道该是被灌了药,否则一路颠簸至此,她早该醒了的。
车厢内的香气也过于浓郁,那诱人的甜香随着车帘飘出,左侧的那个仆从受不住,打了个喷嚏,两人立即着慌了,急忙下跪。
香气很浓郁,可却掩不住其中混着的铁锈味。
是血?
祁深诧异地伸手去掰了一下车中人的脑袋,掐着她的下颌瞧,却见由后脑流出的血开始顺着脖颈往下流。
也沾了他一手。
血色与艳红的唇相较,均是极度的刺目,观感不相上下。
许是他的手比车厢内的空气凉些,她竟无意识地磨蹭了下他的手,喉间溢出来的“唔……”声低吟,刚出口就碎了。
在微微转头后,她的红唇也擦上了他的虎口。
轻且痒的触感,一路窜到了心尖上,祁深突然想起了自己多日以来的梦。
绮糜,妖冶,魅惑,销魂,让人厌恶自甘堕落的同时,又无法自拔的被吸引……
他的后脑突有些难抵的紧绷感,急像甩掉什么脏东西般甩开人的脑袋,又猛地摔下车帘子。
“混账东西!”
“给我送回去!”他指节捏得发白,咯吱作响,“警诫沈敛谦,不要自作聪明!”
祁深飞身跨上马,扬长而去。
他分明该怒的,那人竟敢揣度他的心思!他也的确怒了,且怒不可遏,怒意持续存在,始终未消。
九安和六安姗姗来迟,刚到便见瞧世子怒而离去,忙问着两位守马车的仆从,“马车里是何物?”
“是个……是个美人儿。”
两人均一愣,六安诧异不已,九安若有所思。
已经吓昏过去的斗方不能再赶车,自有王府的仆从接了他的活,这仆从是个楞头小子,高胖有些壮憨,平日里大家都叫他傻大个。
傻大个把斗方丢在了马背上,准备用绳子绑上面,他并不是好心怕人掉下来摔死,只是掉下来还得捡,多耽误功夫?届时送到了鲁公府,还得依世子言将这玷污王府青砖的恶心小子,扔到东宫行宫刑呢。
眼看着就要宵禁,快不赶趟了。
准备好了一切,傻大个挥了缰绳,然而突听到世子的贴身仆从九安令了声“慢着”,于是他“吁”声出口。
马停,九安道:“瞧着时辰要宵禁了,等我先问问世子,是否需要明个再送。”
“多耽误功夫?小子我驾车好又快,一准儿能在宵禁前回来!”要不是九安叫住了他,这会子他估计能出永兴坊了呢。
九安冷淡蹙眉,将世子的表情学了个七八,傻大个遂不敢再言语。
六安看着九安,惊恐不已,扯着他的胳膊,“喂,看眼色也不是这般看的……”世子的心情一看就是差到了极点。
九安深深看了六安一眼,未语,他觉得他这回是真的要开窍了,不开窍的是六安。
可中庭内书房,九安敲响了房门,里边传来一声淡应声后,九安将腹中草稿缓缓道出:“世子,手下人正要将这马车和那沈家奴仆往回送,只是眼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