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这般孩子心性……于应池而言,又何尝不是好事呢,毕竟这个完美的上司从不会问做一件事的理由,只会问带来的结果。
这日,应池携着自己写好的书稿,借为七娘子寻书册为由申请出府,准备去陈氏医肆找陈雪序为她代誊写,顺带商量一下价钱。
“我们郎君说的没错,在这多蹲一蹲,一准儿能碰到阿姊!”
树后藏着的人陡然出现,骇得应池猛一哆嗦,待看清楚人之后她忍不住攥了拳头。
和他主人一样,都是贱骨头!
这人是青松院沈敛谨的贴身仆从阿喜,此刻也知自己吓到了人,便略有讪笑地连连后退:“郎君伤重不便出院门,特派小子告诉阿姊一声。
“前几日阿姊托郎君询问的事已经有了着落,那芝芝早就已经被卖出府了。”
应池的唇瓣已经在颤:“何时?卖给谁了?”
“约莫着十几日前,具体时间不清楚,牙人就是长安西市的奴婢市随便寻的,这是小子寻青梧院里的苍头吃酒,他说了醉话,才吐露了一句半句的。
“阿姊知道了可莫要到处闲说,小子听着他那语气就骇人得紧。”
“芝芝……”应池的喉头滚了滚,只挤出气音来,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阿喜,“都是我的错。”
应池很少这样在外人面前表露情绪,此刻却是有些绷不住,掩面痛哭起来,悔恨到了极致。
阿喜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想起郎君的叮嘱,他多加劝慰道:“阿姊,阿姊,你听我说,芝芝没事的,多半也就是被卖到哪户人家做奴婢去了,说不定比我们强呢。
“不过就是在奴婢市里被给府里进奴婢的总管买走,再接着做奴婢罢了,像我们这种为奴为婢的,在哪个府里不是凑合过活?你说是与不是?”
应池的泪难以止住,若真如阿喜所说,自是好事了,可若芝芝是被卖到暗/娼等一些只把女子当作性/奴/隶的地方,要怎么办才好?她怕是永远都不能原谅无辜托人下水的自己。
“阿喜,请你转告你家郎君,算我求他一件事,求他多方面打听着芝芝的下落,我一定要确认她足够安全。
“他要多少钱都好商量的,他要我做什么事我也都能答应他的。”
“知道了,小的一定跟郎君说!”
阿喜瞧着应池的模样也于心不忍,连连应着,两人分手后他急急退后两步,转身回院。
他步子不大,却是踩得又稳又快,是急着回去给郎君传话。
陈氏医肆内,看着陈雪序眉毛越蹙越深的模样,应池就知道她这手稿的确写得过于潦草了。
有粗有细有沾墨,而且有些字的外形实在出入蛮大。
“我给钱的,千字三个铜板。”
陈雪序失笑:“不用。”
“那便不让你誊抄了。”应池半阖了眼皮抿唇欲拿,却被陈雪序按住手。
陈雪序见自己逾矩,又忙松开。
最后在应池的极力坚持下,这个生意才算是终于谈成了,应池以千字三个铜板的价格,让陈雪序帮忙誊抄。
陈雪序眉眼弯弯,摇摇头,无奈地笑道:“知道了,痴鹰居士。”
应池只垂眸笑笑。在书肆,应池以‘痴鹰居士’别号为著者。
“那日……周娘子没有挨欺负吧?”空气静默一阵,陈雪序带着担忧,抬眼看了一下应池,复又垂下。
从上次书铺被当成嫌犯抓进牢狱,他一直很担忧她,出来后想替她斡旋,才得知她也已经被人保释了。
应池来之前就已经猜到他会问,她摇摇头:“没有。”
“周娘子如今在何处……谋生?”陈雪序知道刨根问底有失君子之仪,但他是事不关心,关心者乱。
“奴家无一技之长,为了生存,只能典身大户府邸,做了一年奴婢。”
陈雪序猛地惊诧看向她,眸中带着心疼,典儿典女典身,须得是活不下去了才会做出这般:“周娘子的阿姊是不是还没有下落?”
此间事他替她打听过,莫说线索了,就连这案子都没问到。
应池点头:“我阿姊她……怕是凶多吉少了,况且我也没空管她了,郎君莫笑我绝情,我都快活不下去了。”
陈雪序看着面前那垂着的眸子,他很想能帮上她点什么,“有何难处,娘子尽管告知于我。”
应池攥紧了手,多个线多个希望,“陈郎君,还真有一个,府里我交好的一个婢女,名唤芝芝……被发卖了,我且告诉你她的音容相貌,若郎君得闲,替我去东西市的奴婢市多多留意着可好?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娘子不必忧心,我自替你留意。”气氛陷入悲伤,陈雪序顿了顿,目光没有直视她,仅虚虚落在她的肩膀处,“周娘子,若……若是典身一年的时间到,娘子出府无处安身立命,可以到医肆来,跟着阿吟做学徒。
“他事未敢轻易许诺,惟衣食可保娘子无忧无虑。”
话音落下时,陈雪序微微敛了目光,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也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里,不让它染了这句话的份量。
应池抬眼去瞧,两人眼神对上,陈雪序未躲闪,他目光坚定,却没有那种让人不安的炙热,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你看着我的眼睛,我没有骗你,风吹不散,雨打不湿。
真是个男菩萨,她说什么他就信,应池凄苦笑笑:“一定来,多谢陈郎君,对了——”
她掏出小药瓶递给陈雪序:“这个药再给我拿一小瓶吧,有奇效。”
因为奇效二字而疑惑,陈雪序接过了之后打开盖子瞧了瞧,又刮出一点来涂抹在手上,细细嗅了嗅。
他摇头:“这是我家医肆的瓶子不错,却不是我这的药膏。
“其中有血竭、三七,是为止血促愈,乳香、没药,是为消炎止痛,另有麝香等,是为活血通络,这都是极其名贵的药材,且调和之物用的是蜂蜜和芝麻油。
“非敢夸言,但这一小瓶快赶上我们这医肆一年的收入了。”
应池迟疑接过,这药她确认是从这陈氏医肆买的。
她心下翻涌起惊涛骇浪,那……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有人替换了她的药膏!
一桩桩一件件之事,让应池有强烈的被监视感,尽管这个监视可能是善意的。
出了陈氏医肆,站在门口,应池四下张望。
大道连狭斜,店铺林立,鳞次栉比,行人如织,各司其职,她的视线从一张面孔滑向另一张面孔,试图能寻出个常见的模样来,或者熟悉的感觉来。
但……没有。
无论怎样,背后人总归是好心的。
既是好心,罢了……她暂且坦然受之吧。
然极令应池惊恐的是,当夜她睡觉时,从枕头底下掏出一物来。
这物不是别的,正是她要偷的那沈思莞的金翅蝶舞步摇。
应池拿着瞧了两眼,然后迅速藏起来,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没错,是这支没错!她曾在乞巧那日,在沈思莞登高望月、祭拜织女时瞧见过,沈思莞爱惜异常,除非重大出席场合,一般不佩戴。
平日里都锁在匣子里,现在在她手上,应池拿着像一个烫手山芋,不是她偷的此刻却有一种当小偷的局促感。
她不会想她遇到了好心的田螺姑娘,只会想确确实实有人在监视她,不仅寸步不离,而且关于她的一应事情,那人全都知道,显而易见也在帮助她,解决世子带给她的麻烦。
第二日应池疑神疑鬼地打量了这沈府所有能藏身的地方,甚至拿起竹竿敲了敲枝繁叶茂的大槐树,或者做着做着活突然面无表情地说一句,“我看见你了。”
旁人都觉得她魔魔怔怔的,爱凑到她跟前听故事的人都离得远远的,连云更是吓到不行,她总觉得这诗睐,应该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险些被发现的乐七退了数尺,现只敢遥遥看着。
陈雪序连着两夜誊抄出来了纸稿,准备明日去书铺一趟,然原先那周娘子的初稿,却不翼而飞了!
他翻遍了书房所有的抽屉柜格,连画缸里卷着的那堆废稿都一张张抻开看了,可是没有。
“兄长找什么?”陈风吟进来,见陈雪序满手灰尘,怔了一下。
“前日放在案头的那卷手稿,是周娘子写的,你还夸过故事感人,记得吗?”
陈风吟点头:“记得是记得,但我不知道手稿在哪,我若拿了阿兄的东西,一定会告诉阿兄的。”
陈雪序略带失望地点头,又找了一遍,书架、榻下、甚至炭盆灰里都拨了拨,没有就是没有,像凭空化了一般。
陈风吟站在门口,目光从兄长翻乱的狼藉上扫过,又落回他垂手而立的背影上。
她从未见过兄长这副模样。
她也知道,他要找的,大概不是手稿吧,只因是周娘子给他的东西。
“谁教的她写字,怎么能把字写这么难看。”
祁深一张张略过眼,眉头便拧成了一个结,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也压不住的极其嫌恶。
这字,真的丑到他的眼睛了。
“必不是裴云廷,属下听闻,他的字师从王羲之七世孙智永,连深得二王笔法精髓的虞世南都曾亲自指点过,并连连称赞。”
乐影如实汇报着,此间世子让他再派暗探去陈氏医肆,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能让虞公称赞的人不多,属下想起长安曾——”
声音却被陡然截住。
“你很闲吗?”
祁深的眼皮一压,指尖在案面上敲了两下,又突然停住,像是强行压住了更激烈的动作。
“属下多嘴。”
“滚出去。”
听着世子那话音里带着克制的不耐烦和隐隐的恼火,乐影自知多言,马不停蹄地拱手作揖,然后退出了书房。
“给她压压时间,本世子看她怕是钻回安乐窝,忘了该干什么了!”
“是!”书房只剩下乐觉在,他从不多话,也从不多事,只拱手负命。
“对了,那个什么芝芝,也派人去找,顺着牙行的路子摸,若真被卖了,总有痕迹。”
乐觉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去安排,又听上头传来一句喃喃,“求这个求那个……呵。”
他迟疑了一下,躬身退了出去,不由想,世子如何这么好心?
待出了书房,他才慢慢回过味来。
世子哪里是好心替她找人?那小娘子到处磕头,求了这个求那个,替她打听的人已经不少了,多世子一个不多,少世子一个不少的,世子偏要插这一脚,缘何?
分明是想叫那小娘子的软肋捏在自己手里。
于是乐觉了然,吩咐着手下人:“我们找不找得到不要紧,万万不能让那几拨人先找到。”
第28章 疯了
应池本欲过两日再将步摇上交, 以防那世子故意磋磨,让任务接踵而至打她个措手不及,却没想到瞧见了袖袋中的催促字条。
她已经懒得再去四下张望, 便偷偷将步摇放到了鲁公府后花园——她常躺的那块大石头的缝隙之中,并将写了具体位置的纸条放在自己的袖袋里。
她是真没想到, 有一天她的袖袋能成为传递消息的地方。
应池忘不了那日那世子对她颇有兴趣的眼神和眼底突来的欲/色,那些她说出的“奴婢有男人”之类的话, 也不过是故意架在自己和那人之间的隔膜。
无论他看不看重女子的贞洁问题,她都要在他面前反复强调,一个身处权力顶端又拥有绝对选择权的男人,他的内心深处大概普遍存在着某种精神洁癖。
并非关于贞洁本身,而是关于麻烦与瑕疵的规避, 他身边不缺女人,干净的、简单的、没有后患的,他可以要多少有多少, 对于这样一个女人,他可以花三分力气得到,而在这个朝代,对于一个有瑕疵的她, 他可能需要花上七分力气。
首先要说服自己, 这是一个有过男人的女人, 他不能嫌脏嫌晦气。其次要处理名声和舆论问题, 她自身带着道德瑕疵, 她是别人的外宅妇, 他若沾了,传出去不好听……桩桩件件的成本加起来,其实远超她的价值。
应池松了一口气, 暂没有失身之祸。
可这个策略能否成功,取决于祁深的性格底层,若他是偏执、好胜、享受征服的掠食者,反而会激发他的狩猎本能。
不过应池想起每次她这样说,他都嫌恶地甩开她……他该是一个高傲、厌麻烦、又理性至上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他们俩不过见了几面而已,他能对自己了解多少?感兴趣的原因说白了就是看她屡屡出现,和刺客有关。
从小到大被喜欢惯了,应池几乎一眼就能看出别人对她的心思。
沈敛谨想纳她为妾,大抵是觉得她新鲜,陈雪序对她好,是她装得太可怜了。
都是寻常心思,谈不上多真,也谈不上多假。
应池将衣服搭上晾衣绳,事实上,她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有在利用这个时代吃红利的男人而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
只是有一人,她不敢动这个念头。
北静世子祁深。
她说不清为什么,但身体比脑子先知道——能躲着就躲着他。
远远地躲着他。
不要让他注意到自己,更不要……招惹他,兔子知道狼要来了,不用想,跑就对了。
如今那世子存着玩乐的心态,尚有她可以商量的余地,倘若某一天要真得压她上塌……
尽管什么失身问题在她心中的地位比不得回家,但她依旧会努力在不触怒他的情况下为自己不失身而斡旋。
不为别的,因为厌恶。
而在那之前,她极度希望自己已经回家了。
这次从梦中醒来,祁深觉得自己疯了。
护城河里和她放肆亲吻的人,是乐七,通善坊外和她交缠的身躯是死去的裴云廷,书案上把她压在身下的,是沈敛谦,假山后和她忘我纵情的人,是沈敛谨,而药房边交叠着边教她写字的手,却是陈雪序的……
将寝被猛地掷在地上,祁深按着太阳穴深深地喘息着,心上像压着个东西,又闷又烦又躁,又让人异常恼火!
眼前残留着变换的梦境,在他面前疯狂摇曳。
她仰着脖子呻~吟,在不同男人身下承~欢,汗水顺着她下巴滑到锁骨,凝成浅粉色的蜜露,她的唇微张,红得刺眼,也在和不同的人说着情话。
三更半夜的更漏声滴答滴答,极轻极轻,极缓极缓,几乎是踩着他心跳的间隙。
祁深屏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