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的,急切的、娇嗔的、魅惑的、催促的、难以忍受的,还有那些人的闷哼……
唯独没有他的。
直到乐七来汇报,祁深突然意识到,他并不需要憋着。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他甚至嗤了一声,她是什么人?一个被送来送去的婢女,说不定与多人有染,他不屑于去和这样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这样一个……
他顿住了。
墨汁沾了一手,窗外的鹦鹉怪叫了一声。
好吧,他骗不了自己。
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针扎破了一层薄纸,后面压着的东西全涌了上来。
是欲望。
对她的欲望。
祁深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世上的东西,或许只有得到了才不会一直惦念。
“让她自己送来。”
他将毛笔往书案上重重一搁,又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两下毛笔的笔尖,“八月十六那日宵禁前,送到曲江别苑。”
乐七的手指紧紧捏着,面如死灰。
长安城东南隅,曲江池畔的锁烟楼,是世子的私人别苑。
世子从什么时候对她感兴趣的?
乐七不知,他曾以为世子永远不会……现在细想来,大概在让他每日汇报的时候就有了,甚至有可能更早。
在他每日想着如何保下她,想如何让她过得更好,想在死之前多记些她的身姿与模样,想把钱都留给她的时候……
是啊,她那样的人……说她是婢女,她不像,说她不像婢女,她又的确是,粗使活计做的,也从不偷懒,被人呵斥时就低头应着,将眼睛里那点子不服气藏得很好,可他还是见过一回,真是可怜又可爱。
她于他而言,是灶膛里蹦出来的一点火星,亮得人心里发暖,但他够不着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光亮暗下去,然后日思夜想,盼她再亮一回。
谁不喜欢呢?
乐七扯了扯嘴角,把那点酸涩咽回去,面前人不仅是他最忠诚于的主人,也是他最崇拜的人,他不会违逆,“……是。”
祁深缓缓朝前迈了几步,意欲出房门,却又折返回来,然后将手上的墨汁全然蹭在了跪着的乐七胸前。
乌黑的墨迹异常明显,祁深越看越觉得碍眼,他垂眸整了整自己的衣袖:“告诉乐影,重新派个机敏的,你与他交接,越快越好。”
乐七的心里咯噔一下,近乎无色的嘴唇蠕动着:“……是。”
八月十五的清晨,晨光尚未透过云层。
沈七娘闺房的紫檀木梳妆台上,铜镜擦得锃亮,镜中的应池揉着酸涩的眼睛:“娘子今日有什么安排?”
沈思莞嗅嗅桂花水:“哇!这桂花香得紧,今日我要去参加诗会,打扮嘛,自是越夺目越好。”
应池点点头吩咐着:“蝶翅,将娘子的那件樱草黄联珠纹绫罗衫拿来,下裙就穿这件,石榴红百鸟衔花纹绫裙。
“然后……这件,月白轻容纱披帛和雀蓝纱罗半臂,鞋子的话,就穿这双鞋头缀珍珠的翘头五色锦履吧,娘子换上瞧瞧?”
沈思莞换完后,鸢尾不由惊叹:“娘子今日定能惊艳全场!”
“要是他去就好了……”沈思莞满意地对着铜镜仔细端详自己,耳根微微泛红,又好生夸赞了应池一番。
应池露出职业性的一笑:“和奴婢无关,是娘子天生丽质。”
“那盘糕点我吃着腻,赏你了!”沈思莞眉眼带笑,诗睐的夸奖为何让她听得如此悦耳?
“对了诗睐,你一会去管内院的张管事那,领两身跟她俩一样的衣服。”沈思莞指指蝶翅和鸢尾,“我已经禀了母亲,此后你就跟她俩一样,贴身伺候我。”
应池的情绪被别的事情占据,对于跨步成为贴身大婢的主家天恩并没有任何的喜悦,依旧是微微一笑:“多谢娘子。”
她的心思全被早上的纸条搅得乱七八糟,她想过有这么一日,可没想到这么快。
明明可以自取,为什么非要让她送!他让她去那里做什么?她又能做什么?
她自以为算准了一切,把那些她认为的结果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嚼,嚼到连自己都信了——结果被人一巴掌全盘推翻在地。
应池第一次对自己曾引以为傲的心理分析产生了怀疑。
一整日她都有些心事重重,领了衣服后,应池搬着自己的被褥到了七娘子院里的偏房里。
对于她的高升,下人院里的人无不艳羡,七娘子的另外两个贴身大婢却对她有截然不同的态度。
鸢尾倒是热情,但蝶翅不喜她,应池都是知道的。
陪着沈七娘从诗会雅集回来,两人一直喋喋不休,玩月会多么多么有意思,连枝灯有数十盏,灯树高丈余云云。
圆月当空,府里的夜宴快要开始,她们自是要侍奉在沈思莞身侧,瞧见应池心不在焉,鸢尾催促着:“你们两个快些啊!”
应池洗完手简单擦拭了下:“我已经与七娘说了,今个身体不适,想告个假休息,七娘也允了。”
“原来这样。”鸢尾点点头,又瞧向蝶翅,“那你快些!”
蝶翅匆匆收拾着,还不忘对着鸢尾讽刺应池:“也不知给娘子灌了什么迷魂药,今个第一日就开始告懒。
“等下我得提醒着娘子,免得娇惯了奴婢,没得爬到主人头上去!”
“好了,你少说两句。”鸢尾搡搡蝶翅。
直到两人走,应池的耳朵依旧嗡嗡作响,她在床上躺着,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又起来了,然后在水井旁洗白日领的两套衣裳。
此时院里下人少,多数都去了前院帮忙。
她其实有法子对待她此行去那的最坏结果,她可以将血涂在月事带上假装来了月事。
动物血和别人的血都不行,她只接受自己的,可这样势必要伤害自己,应池不由掩面,压下心里的苦涩。
拿着剪刀在床上躺了很久,应池都没有下决心往自己胳膊上划上一刀,一次这样躲过去了,第二次呢?
受伤害的只有自己,若不打消他的心思,再多小聪明都是杯水车薪。
透过窗户看到的月亮被遮住了一半,今个是团圆日,应池起身出了偏房门。
满月悬在檐角,清辉如霜,将应池的影子拉得伶仃细长,她独坐在院里桂树旁的石阶上,拿着一块胡麻饼咬了两口,看着那圆月发呆。
直到看向别处的时候,眼前有白色的光晕,应池才知眼睛有些失焦了,便使劲揉了揉。
就在这时,一阵怪风平地而起。
先是卷起她的裙角,继而裹挟着满地桂花瓣盘旋上升,最后越转越快,在她周身织成一道流动的屏障。
应池发丝被风扯得飞扬。
如果中元节那日是巧合,那么这一次……应池的瞳孔骤然放大,揉眼睛的指节僵在半空中,然后迅速站起身来。
那日穿越过来,也是同样的急速旋转,她被晃得七荤八素,昏了过去,睁眼就来到了这个朝代。
所以是要送她回家了吗?应池的喉间溢出半声呜咽,嘴角抽搐着上扬,又哭又笑,却是极度发狂的惊喜,她感觉到了自己的身子开始随旋风旋转,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她的双脚也离地了。
她闭上眼睛,等待着一睁眼就是回到了现代。
然而……风却骤然停了。
她怔怔地看着周围未变的场景,仿佛刚刚只是一场梦。
应池不甘心地转圈,像个疯子一样,然后膝盖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地……她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呜咽,突然大哭起来。
“瞧见了吗?”沈思尔神色淡淡地接过尘音递给她的东西。
尘音沉默地点点头,未言语,看着了那得到又失去的绝望眼神,他的手指直到现在都有些寒凉。
“告诉那些人,不要再寄希望于她,乖乖听我的话。”沈思尔冷冷道。
第29章 老手
初秋的晨光漫过雕花槛窗, 照得一室祥和安宁,长宁公主伏在案前,指尖捏着份名册。
泥金笺上列着长安贵女的名讳, 最上头的“安乐公主”四字用朱砂勾了圈。
她一向属意安乐公主,但也知儿子所想。
随秦王东征西战时便一马当先, 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便得了个勇猛善战的名号, 曾也屡次三番做头阵深入敌营,险死还生,他是宁愿单靠军功混出个名堂,也不愿靠他父亲的名讳求个官职,自然也看不上这个尚主得来的驸马都尉称号。
祁深缓迈步进门, 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一片阴影:“儿子问母亲安。”
“你且坐下。”
祁深从令如流,居坐于母亲对面,有两个婢女俯身为其斟茶, 而后躬身退出。
屋内只余母子俩人。
“今日便是要与你细说这婚事。”
祁深端起茶盏的手指微顿一瞬,放置嘴边轻轻抿了一抿:“母亲但说无妨。”
“你父亲昨日入宫,陛下又提起安乐公主的婚事。”长宁公主指尖轻点案几上的名册,“三公主已及笄, 陛下是有意于你的, 我向来知你的心思, 总是有一番自己的道理, 但母亲还是劝你, 莫要错了好姻缘, 弃了好前程。”
祁深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儿子记得上月母亲还说,长安城多的是温婉贤淑、宜室宜家的高门贵女,不若母亲再考量考量?”
这便是直接拒绝了, 长宁公主眉头微蹙:“各家门第再高,终究比不上天家贵女。”
“驸马都尉,不过是个虚衔。”
“虚衔?你可知多少世家子弟求之不得?”
祁深见母亲有丝急切,于是放下茶盏:“儿子从未想过高娶,北静王府就是门第最高处,其余母亲定便是。”
半晌,长宁公主长叹一声,明知故问道:“深儿,你说实话,可是心里有人了?”
以北静王府的门第,尚公主只是锦上添花,哪来高娶一说?除非他有意另纳二色……想到这长宁公主面色一白,那齐王妃的事怕还是没过去,他怕是存了想给人一个名分的想法?
“并无,母亲多虑了。”祁深站起身来,简行礼告退,“若无其他事,儿子先行告退了。”
长宁公主盯着人看了许久,突然疲惫地摆手,“罢了,你且去吧。”
待祁深转身时,她又道:“站住!”
祁深微微躬身,声音还算平稳,却比平时快了几分:“母亲还有何事吩咐?”
“既如此,那九月初陈国公府的赏菊会,你必须要去,莫跟昨日的玩月会一样,应了我却连面都未露。
“那过去了便过去了,也就罢了,赏菊会全长安城及笄的娘子都在,你也让母亲知道知道,你想成婚不是哄我开心的。”
“是,儿子遵命。”
待祁深走远,长宁公主便将冯嬷嬷唤来:“去查清楚,看看郎君近日都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
冯嬷嬷低声道:“贵主,今早探子来报,说郎君近日让人收拾了曲江池畔的别苑。”
“非是年节,莫不是将人带到那去了?”
“可要老奴细问上一问?”
“不用!”长宁公主忙摆手,“他不希望吾插手,吾晓得他行事,该是出不了什么岔子,他若想给人个正大光明的名分,也该是什么都准备好了的。
“眼下好不容易松口了婚配之事,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只眼明心亮些便好。”
“是,贵主。”
教男女之事的常外傅捧着一个黑匣子进可中庭的中庭见客偏房时,但见世子正在擦拭横刀。
刀刃映出常外傅的手中书册,《洞玄子》三字在封皮上若隐若现。
“小的僭越。”
常外傅出口,听见座上人“嗯”了一声,心下咯噔一下,瞧这世子的模样,看着也不像个认真学习的,别他一个说不好,再当头给他一刀。
他展开绢画,手指讲解时,却是耐心细致,末了小心翼翼地叮嘱了一声:“世子需记,行事时莫要急切,免得伤了自个贵体,女子亦如嫩蕊,初承雨露……”
祁深当下眸光便一寒,眸光扫过战战兢兢的常外傅,出口截住了话茬儿:“教过多少人?”
“这……”常外傅额角沁汗,仔细想是哪句话惹了人不快,也没想起个所以然,只得硬着头皮答,“长安半数王孙……”
“那便不必废话。”祁深将陌刀扔给九安。
聚精会神听着的九安忙仓皇接住,踉跄了两步,见世子抬手翻了两页那匣子里的春色图,便也预备偷瞄上两眼,被六安一个眼神骇住了。
细察了后,发现世子的脸色并不算太好,九安只垂着眸子不敢再多动。
祁深居于座上,冷道:“只说忌讳。”
那些男女之事,祁深在十五岁束发后,或多或少都听过一些,不过就是成人时间多数在军营度过,身边没有异性,军营大汉皆荤素不忌,荤话他亦听过很多,但没得试上一试。
“一切以世子身子为主,只要世子莫要急切,莫要贪多,哪有什么忌讳可言。”常外傅伏地。
空气中静默几瞬,祁深若有所思,那常外傅缓了一缓,却听其突问道:“可有什么行为,一看就知是老手,惯于此道?”
这算是什么问题?
从没有贵人这般问过,一时无法回答的常外傅冷汗直冒,说到底,他也是纸上谈兵经验丰富,真要论起来实战来,着实哑口无言,“小的……不大明白世子的意思。”
“罢了。”祁深收回目光,语气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摆了摆手,“随口问问。”
六安看了那战战兢兢的常外傅一眼,轻咳一声:“出去领赏吧。”
能有第一次奇遇出现,就有第二次,应池从昨日站起来后,便抹干了眼泪,也对回家之事开始存有莫大的希望。
至少她现在确定了两点,十五圆月日和只围着她高速旋转的漩涡或旋风。
许是因为遮挡物太多,昨个风未起来也说不准,下月十五,她要找个开阔的地方。
当下便下了狠劲,应池用剪刀往自己掌心划了一个半寸的口子来,挤血在月事带上。
“也不知道缘何,赏菊会竟要带她去!”蝶翅觉得愤愤,带着哭腔,眼看着别人的份量越来越重,她无可奈何,只剩哭诉了,“娘子最近真的鬼迷心窍了!”
“别说了,娘子也是你能编排的?”鸢尾训道,然后掏出来一物,“娘子赏的桂花糕,我一个没吃,全留给你了。”
“真的?”蝶翅收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