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忍

    “我让你过来, 不是让你站在那儿当木头。”

    应池的指尖微微收紧,又往前走了两步,这次很稳, 盆里的水只荡开一圈涟漪。

    若他不说,她倒还真没泼他一脸的心思, 此刻想泼水的意愿达到顶峰,简直有些难忍。

    “抬高点。”

    祁深俯身, 目光始终锁在她低垂着眼睛的脸上,像是猎豹盯着爪下的猎物,随时准备着,若她要发起攻击,他绝对第一时间与之进行撕咬。

    但她却没有。

    他让抬高她就抬高了, 正端在她脸前,他胸前。

    祁深将完好无损的那只左手浸在盆里往下压,力道不轻, 他能看见面前人的手在颤了,那是在强撑,但因与他力道悬殊,还是有些下滑。

    于是他下压得更厉害了。

    应池的手攥紧了盆, 为了撑住使劲上抬, 两人在无声较量着, 显然祁深更胜一筹。

    忽然, 往下压的力道在猝不及防中一停。

    盆因惯性而被上抬, 应池反应不及, 半数水正冲脸泼过去,她猛地闭眼,倒吸了一口气。

    上半身几乎湿透, 水珠从应池的眉骨滚落,落到脸颊引来一颤,睁眼时睫毛还挂着水,下颚更是绷紧着,嘴角不由抽动,然后目光像刀一样向对面人刺过去。

    却见祁深的眸子含着似笑非笑:“真笨呢。”

    应池又把眼睫垂下了。

    她今天有事要做,必须要忍,必须要忍,万不能得罪他。

    那只手又来了,预备就着剩下的水再涮洗两下。

    祁深忽蹙了眉,盯着面前人:“一只手怎么洗啊?”

    忙有仆从欲上前,被祁深挥了挥手止住了脚步,眼见应池丝毫未动,他不悦道:“怎么伺候的,连这点眼力见也没有?”

    “回世子的话,奴婢的手被占着,没有手了。”

    “那你试试一只手能端得动吗?”祁深反而好心地给她提建议。

    应池试着一只手端着,就是有些颤,她咬了咬牙:“……能。”

    “那还不快些。”祁深用手不耐烦地叩了叩盆底。

    应池只得空出一只手来给他洗手。

    她的指腹沾了水,将澡豆用水打湿,捏碎至掌心,均匀地涂抹在他的手心手背上,然后细细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为他搓洗着。

    捏开的澡豆颗粒附着于手上,在指缝间堆积又破碎,他与她的手相互交叠着,看起来似是要双宿双飞般,莫名让他呼吸粗重。

    祁深能感觉到,她手上有薄薄一层茧,估计是在鲁公府为粗使奴婢时留下的。

    除此之外,十指纤纤如葱管,指甲泛着淡粉珠光,腕骨玲珑似雪琢,袖口微露一截羊脂手腕,连掌纹都透着干净的凉意。

    裴云廷对她想必是极好的,怕是一点粗活累活都未让她干过。

    祁深的眸色突然有些晦暗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应池撩起水冲洗了一下,另一只手已经晃得很厉害了,她要撑不住了,眼见着冲洗干净,她松一口气。

    可就在同一时间,那只被洗干净的恶劣的手使劲按了盆的另一边。

    盆“咣当”一声扣翻在地,水花四溅,其内剩余多数的水洒了应池一身,而后沿在地上陀螺似的急转几圈,最后“嗡”地一声颤响,不动了。

    应池的拳头已经攥紧了,却还是生生地忍下了。

    眼瞧着这样都没惹着她,祁深更觉她有什么别的目的,指责道:“你把水洒得丁点儿不剩,本世子要怎生净面?”

    能感觉到他的故意,应池反而不气了,他要揪她的错处,欲加之罪,她轻呼一口气,怯生生地跪下了:“世子恕罪,是奴婢的错,手忙脚乱惹了世子不快。”

    祁深一噎:“是真心认错吗?”

    “当然,无比真心,日月可鉴。”

    应池回道:“世子,水洒了是好事,应该先净面后净手,世子的脸和手都矜贵,若非要比出来个首次,必是脸比手矜贵。”

    “牙尖嘴利,说得比唱得好听,是你先给本世子净的手。”祁深居高临下看着她,而后吩咐候着的仆从,“换盆新水来。”

    盆由仆从端着,应池将面巾浸在水中,而后抬手去为祁深擦拭脸。

    让他低头怕是不妥,但他也不说坐在塌前,就那样站在那,他太高了,似还微昂着头,让应池很是费力地抬手。

    终于接近尾声,却被他攥住了手腕。

    祁深喉结上下滚动着,略有呼吸不稳,盯着她的脸,见她眉宇神色淡淡,不恼也不羞,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你今天想出去?”

    没有瞒着的必要,她出别苑的门,他总要知道的,应池回:“……是。”

    空气静默了一阵,祁深松开她的手腕,从她手里夺过面巾,自顾自地擦拭干净水渍,见她浑身还是湿漉漉的,又移开了视线。

    “活计做完了吗?”祁深突然道。

    应池很是诧异:“什么?”

    “你以为你是来享福的?”祁深面露不悦,“做好奴婢的本分。”

    眼瞧着她瞪眼蹙眉了,怕被当做言而无信之人,祁深又补了一句:“不是不能出去,活做完才能出去。”

    与其争辩的话,今个得被他挡得一点门也出不去。

    今夜对她很重要,她必须要出去,应池略有艰涩:“……是。”

    离开锁烟楼的时候,祁深叮嘱了尚嬷嬷一句:“给她找点活做,要费时费力些的。”

    想了想又道:“算了,也别太难了,稍微费力的,尽量费时些。”

    “是,世子。”尚嬷嬷应着。

    自祁深走后,应池被尚嬷嬷指派了去准备世子晚上洗浴要用的香汤。

    “这么早就准备?”应池仅不满一句,就尽快去做了,想必他是故意的,争辩只会浪费时间。

    “君料沉香一两,臣料丁香麝香各半两,佐料藿香、零陵香、甘松各三钱……”

    应池念叨着,将这放到铜秤上,右边放上铜权,将经过蜜渍三日的香料一一称量,而后研磨成粉。

    “初沸下君料,再沸入臣料,末沸加佐料……”应池仔仔细细地按照学的步骤去做,尽量不让自己出错,以免耽误时间。

    饶是如此,一上午也过去了。

    好在借用午休的时间,她也顺利地备好了。尚嬷嬷检查了发现没什么问题,应池略有松了口气,终于完活了。

    却未想到这午后又被安排了新的活计。

    她这次很有不满:“拧干这些衣服……尚嬷嬷您岂非故意刁难于我?浣洗衣的奴婢洗完,拧干不是顺手的事吗?还用得着专门让我去拧衣服吗?”

    “你若不满,待晚上世子来,我们大可以到他面前去分说分说,但现在,你还得按照我的要求去做事!”

    狼狈为奸,应池暗骂一声。

    眼看着几乎有十几盆,应池很是有些烦郁,怕这是将这别苑的下人衣裳全都归拢了起来洗,故意折磨她玩呢。

    她拧了两个,实在费力,不由地想,若是有台洗衣机甩干就好了。

    又自嘲一笑,异想天开。

    却眼尾一扫,瞧着墙角堆着个竹篾编的镂空果篮,原是盛杨梅用的,眼下正空着。

    应池突然福至心灵般,勾唇一笑。

    踏破铁鞋无觅处,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当即便取来麻绳,将竹篮系了个结实,又往篮中铺了块细葛布,把湿衣一件件码好。

    绳头抛过槐树粗壮枝桠,两手交替拽着,又打了个死结,拽了拽确定不会掉下来,应池顺时针将那竹篮拧到极致。

    已经蓄势待发,应池猛地松手:“等着,姐姐送你们去香港!”

    竹篮呼呼地转起来,甩出无数银珠子似的水滴,在夕阳里划出亮莹莹的弧线。

    不消一柱香的功夫,十几盆的衣服就清空了一半,她将衣服晾在晾衣绳上面,再等一会,活计就差不多完工了。

    可就在再次转动的时候,那麻绳突然断裂,竹篮斜飞出去几丈远。

    应池忙提起裙角跑去查看,好在这别苑到处都是铺的青砖,打扫得干干净净,篮中衣服并未脏污,她松了一口气,转而去看那不受力的麻绳。

    麻绳豁然中分,断口齐整如刀裁,显然是有人故意的。应池积蓄了怒火,但却装作未发觉,当是麻绳不受力般喃喃:“嗐,竟是如此不结实!”

    重新打了个结,应池用余光注意着这小院门口那个看门的男仆从,此刻空间就他们两人,怕是他在使坏。

    再次转起来的时候,她扫到那人袖间一动,速度很快,面前的麻绳再次断裂,应池抄起身边洗衣的棒槌就冲了过去。

    “当”的一声。

    那人捂着脑袋有些懵然,疼痛让他脱口而出:“你怎么能……能、能打我呢!”

    “打的就是你。”应池怒道,“缘何故意把我的麻绳弄断,我都看见了,你别想狡辩。”

    “我……我……”那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祁深让的?”

    “不是!”那人立刻反驳,而后颇为不满,“你竟敢直呼世子大名……”

    “那就是他了。”应池冷声道,反驳越快越有鬼,她气不打一处来,胸腔剧烈起伏着,今天已经够折腾的了,他竟还派人给她捣乱!

    那人还要反驳的样子,应池直接拿那棒槌点点他的肩膀,训斥:“你既说不是他,那就是你自己的意愿了,那你故意这样是意欲何为?你要说不出个一二来,到时候我定要闹到祁深面前评评理。

    “真是他指使你做的,我猜他也绝对不会承认,那你揽了罪责,我要是执意让他把你撵出府去的,你说他会不会同意?”

    那人被唬住,略有为难,但依旧不会实话实说,就像她说的,即使是世子指使的,他也不能说啊,“我……”

    又是这般支支吾吾,应池哼了一声:“给你个将功折过的机会,按照我刚刚的方法,把剩下这些都弄好了,我便不会告你状。

    “你到时同祁深汇报就照实说,说你阻止了但未果,这样你也好汇报,如何?”

    那人最终同意了,却又忍不住纠正她,“莫要直呼世子大名,要称世子,或者你该称呼郎君。”

    应池冷眼扫过:“费什么话!还不快去!”

    有了帮手更是快,应池同尚嬷嬷快速交了差,得了出去的对牌,离开别苑后扬长而去。

    第52章 原来是这样

    午后阳光淡薄刺眼, 斜照在青灰色的坊墙上,丧葬铺子的素幡微微曳动着,纸马和明器堆在檐下, 泛着冷白色。

    偶有行人低首走过,却也是匆匆。

    这地冷清, 倒也不骇人,但还是令应池无端打了个寒战。

    她紧了紧衣襟, 同先前一样,坐着驴车近乎逛遍了整个丰邑坊。

    丧葬铺有很多,但没有找到时氏的。

    这儿绝对是时月阁的老巢,他们或许在听沈思尔的话,的确以她为诱饵要杀掉祁深, 但没有必要骗她。

    那一个个死在她面前的面孔,是真心实意在护着她的。

    况且……上次毕竟也是她救下了那些黑衣人的性命,于情于理他们都应对她有愧疚之心才对。

    想到这应池略有艰涩, 或许她该大骂一下这些人为好,然她现在要做的并不是歇斯底里,而是能否利用他们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

    四处打量了下,应池跳下车付了钱, 让赶车的车把式先走了。

    越往西走人越少, 店铺也少, 拐过一个巷口, 应池突然止了步子, 直觉让她脱口而出:“出来。”

    果然, 一个人脚步轻似猫,悄然翻过了矮墙。

    饶是应池转着身子四处打量着,他还是在她盲区的那一瞬间, 准确无误地出现在了她身后,吓了她一跳。

    面前人和突闯进书肆寻她的那个人一样,是张没特色的脸,属于路边大白菜,穿着打扮普通,扔在人群中丝毫不起眼的那一类人。

    想必这就是时月阁选人用人的标准。

    “阁主,跟我走。”那人悄声在应池耳边道,“后边有人跟着。”

    应池来不及思考,当下便随之脚步匆匆,但几乎是在乱七八糟地走。

    他带她不走寻常路,像是在玩躲避逃亡大冒险,三闪两躲,两人便悄然躲在了一个居民家的大竹筐里。

    身边人把手指放在嘴边“嘘”声出口,应池随即明白,摈息凝神,直到见有个人进来了。

    来人四下打量了一下,见无人也并不恋于寻,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停了一会,两人才出来。

    “该是回去报信去了。”身边人说话略有忧心忡忡。

    应池诧异:“什么人?”

    “跟着您的。”那人如实道,“北静世子祁深的人。”

    应池似是嫌恶到了极点,无奈到了极点,她抚了抚额头,长呼一口气。

    又是他。可此番她没有计划地消失,是不是以为她跑了而从她身边人下手?不知道他又要怎样。

    “若让我就此消失,他寻不到我,时月阁能办到吗?”应池略抱有希望地问。

    她若能躲到幕后,唯一担心的是陈氏医肆的兄妹俩了。

    不应该与这个朝代的人有过多牵扯的。

    “需得从长远谋划着。”那人垂眸,想起了那世子的话,幸而……他并不知她的真实身份。

    应池“嗯”了一声,若有所思:“换人了,上次抓的不是这个人。说到底,那位壮士曾在护城河还救过我性命。”

    她曾莽撞地自寻回家之路过。

    “是。”那人欲言又止,到底还是说出来了,“上一个人……阁主,他喜欢您。”

    应池蹙眉:“什么?”

    “第一个派来跟着您的暗探,确切地说,更像是守护。”那人整合着信息,“他救了您,还把他的所有钱都留给了您,给您留了纸条。属下觉得,或许应该让您知道。”

    这消息来得让应池惊诧,但若细想,是能查出些端倪来的。

    比如曾在自己袖袋里掏出张纸来,上面写着“若生活拮据,弘福寺寻慧远知客僧”。

    原来是这样。

    “他或许活不了了,所以属下觉得,或许应该让您知道。”

    应池带有探究的眼神看向对面人,“为什么?为什么活不了?”

    “他背叛了他的主人,大概只有一死了,属下感同身受,猜的。”

    心下咯噔一下,应池不知说什么为好,怔愣几瞬后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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