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让她乖顺也不是他的最终目的吧。
祁深觉得自己想通了一些,或许有一日她能谄媚于他,心甘情愿地依靠他,眼里全是他,那时候才是真正的驯服猎物成功。
待到那时再好好把握分寸便是。
祁深这般想着,就把自己劝好了,不仅抚平了自己的焦躁心绪,也给自己最近微乱的心思找了一个合适的缘由。
不过是想让她心甘情愿而已,故而一而再再而三地心软,这没什么。
她不会成为他人生的异数的,所以随心些也无妨的。
“真真是许久未见你了。”
炭火烧得霓裳苑暖阁如春,惊鸿将一碟新蒸的玉露团,推到应池跟前,言笑晏晏出口,但话还未完,就被花颜将碟子推了回去。
“我、我家娘子不吃的。”
世子吩咐过,一应事情都得仔细着,特别嘱咐了入口的东西更得谨慎,花颜站在这的时候也在东张西望,紧张万分。
惊鸿诧异,应池习惯了,点头称“是”,神色如常:“我不吃,你继续说吧。”
再次见到她,原本就对人疏离淡漠的脸,更是多了几分冷意,倒是并不让人生畏,惊鸿指尖点着摊开的舞谱,还是含蓄地问了几句人的近况。
应池避而不答,惊鸿也不觉有什么,知她向来如此。
“腊月二十那场宴会最是要紧,京兆尹、光禄卿府上都要来人挑舞,若能被点上元节进宫献艺,那可真是熬出头了。”
惊鸿眼波流转:“去贵族、高官家或者富商府上献技,也是有出头之日的。对了,妹妹能不能把那支《青白蛇舞》的收尾……补全?”
联系不到人,为避免夭折,其实惊鸿自己倒也编了结尾,但既然她出现了,惊鸿还是觉得应该让她来,编舞就应是从一而终。
“自是。”应池轻声道,有朝一日她也竟羡慕起了这里不算自由的舞伎。
“如此甚好!那日宴会,你要能来最好了。”惊鸿的眼睛眨眨。
任谁也不知,这话是坊主安排她说的。
惊鸿也有预感那日会发生什么,她也隐隐期待着,坊主想让自己的舞坊出头,而她……也想和她共舞一曲。
应池点了点头,略有失神。
她需得出来,就算不是教舞,每日出来散散心也好,终南山净业寺一遭,让她的心境开阔几分。
她不能老是让自己处于一个极度低落的状态,若像被豢养的鸟雀池鱼一样,只被困在一隅之地,久而久之会抑郁成疾。
她的死是壮烈的,绝不能是窝囊的,应池这样劝着自己,她不能放弃生的指望,她得让自己愉悦起来。
这会子雪下大了,在窗外纷飞,雪沫子直往房里钻,对面三层茶楼的雅间也顺势关了一扇窗户。
祁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云母屏风前的探子跪地禀报:“属下跟了过去,那人瞧见了后,确实是去往的裴国公府邸报信去了。”
“嗯。”祁深撂下茶盏,“给裴国公下帖子吧。”
入夜,墨香混着银骨炭的暖意,将这偌大的书房也烧得旺热。
因着她在,祁深才命人将这炭火多烧了些,他自己却适应不了这种热,松了松襟口,想想也真是给自己找罪受。
门口候着的书房奴砚生也在诧异着,可不就是,郎君今个如何想的?书房里一向都是由他伺候着,倒不是他攀高吃醋,只是怕人伺候不了郎君。
果不其然,“砚生!”
砚生一个激灵,即刻躬身入内。
“教她。”祁深语气不耐,“磨个墨都折腾半晌。”
砚生冷汗涔涔,忙上前示范,他战战兢兢地执起墨锭,动作轻柔规整。
应池默默看着,依样画葫芦,她之前也是给沈思莞磨过墨的,虽不一样,但不至于却总不得要领。
她握着那方沉甸甸的松烟墨锭,在端溪砚上打转。
清水滴得太多,墨汁稀淡,她下意识又加重力道,墨锭猛地一滑,“啪”地溅起乌黑汁液,又蹭了几道在这黑漆案几上。
祁深眉心一跳。
经过砚生的调整,才勉强磨出浓淡适中的一池新墨来,但应池也沾了一手墨。
“罢了。”祁深蘸饱新墨,继续批文。
期间他看了她一眼,又想起她张牙舞爪的字来:“书房的确不适合你。”
应池也不知道回什么,就垂首伫立在一旁没说话,砚生看了郎君一眼,咽了下口水,又见旁边人轻轻打了个哈欠,更是紧张不已。
但他也知,郎君好像允她放肆。
笔划过纸页,发出沙沙轻响,也不知过了多久,应池已经困得不行,忽然想起教舞之事来,开口问:“世子……是允我今后去教舞?”
祁深翻书的手指一顿,他抬起眼,看她依旧垂着头,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出自她口。
他故意不答,等着她再说第二遍。
她却不再问了。
“又想跑?”他早说过她在他这没有了信义。
“不是。”应池淡淡道,“世子不允就算了,何必欲加之罪。”
祁深哼笑一声,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丝丝的不满,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安静顺从。
“想去便去。”他要是不允倒显得他朝令夕改和忌惮,应了后才发觉自己突然变了想法。
“笨手笨脚的,倒不知你这舞是教还是学,若哪日学成,也别忘让本世子一观才是。”
重新拿起兵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祁深蹙了蹙眉。
是房间里太热的缘故。
“不看了。”
砚生熟稔地收拾着一应书册和墨具。
扣住人的手腕,祁深抬步迈出书房,见她跟得慢,他便时不时停一下。
再一次被踩了后脚跟,祁深略有不满,但瞧见她低眉顺目的模样,又消了气,只问着:“允了你去,为何不谢我?”
“多谢世子。”应池只得谢他。
她发现祁深近来奇怪得很,总是这个样子,时不时地呲她两句,在一些无聊的问题上问来问去,想着法儿地磨她。
应池估摸着他就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没了脾气。
说真的,她被他弄得真有点烦了,只是不表现出来而已。
而应池也清楚自己,想活与想死都是极端,她想死的时候一点生的意志都没有,而想活的时候也是真的往活着的念头去奔。
人有了些活气后便会对现状不满,但显而易见的是,她的顺从能抚平他的戾气。
祁深的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这种全然掌控的感觉,比攻城掠地更让人心悸。
她越是这般逆来顺受,越是像无声的钩子,撩拨着他心底最阴暗的占有欲,想让她躲不开避不及,想让她哼出声来,想让她痛出声来。
“过来。”他声音有些发哑,捏着人的手腕用了劲儿。
真的很疼,应池不自觉疼出声,力道袭来,她被他扯入怀中,而后打横抱起。
应池沾了墨的手就按在他肩上,月光白上瞬间带来一片脏污。
着慌保持平衡,并非故意,瞧见他的眼神也看在那,应池刚想出声言语一句,就听见他道:“既弄脏了,便脏到底。”
尚且不明所以,就见他攥着她沾着墨渍的冰凉指尖,强硬地按在他衣袍的前襟,揉搓出更凌乱的污痕。
这个变态!
祁深的另一只手已探入她衣襟,粗粝的指腹摩挲着腰间细腻的肌肤,所过之处激起一阵战栗。
不知怎样到的房间,总归他的齿尖不轻不重地碾过她后颈脆弱的肌肤,而后让她跪在那。
这种情况下,她想忽略他的存在都不行。
结束后已是深夜,向来在昏暗的环境中,这次不是,而且从后边,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背。
祁深从后揽抱着和人温存,又想起她背上指甲大小的圆形胎记,内心狐疑不止。
第73章 妹妹
晨光熹微, 送罢世子出门,一应别苑里的仆人也总算松了口气,应池抿了抿嘴, 眼皮半耷着。
卯时初她就被叫起来候着。
服侍穿衣、揩齿洁面,皆有九安和六安伺候他, 用食布席也自有相应的人,也不知为何让她来。
不过倒也是很规律了, 祁深每日晨起后就在耍陌刀晨练,应池垂着眸子,低声喃喃诅咒:“让他伤口裂开吧。”
她脑子也有一瞬的疑惑和混沌,那么大幅度,他伤口缘何不崩裂开, 后来才意识到,已经过去一月多了。
这样难捱的日子,原来已经一月了。
祁深要走的时候点了应池一句:“晨起服侍的规矩, 你学会了吗?”
应池摇头。
祁深便扣着她的手腕往院门走,应池尚且不明所以,却不想他最后在上马前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学会它。”
而后策马扬长而去。
应池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无事可做的时候她总是独倚雕窗, 望着院中梅枝出神。
梅枝是新移栽的, 原先院里的那些叫不上来名的花树, 因冬日至而枯枝, 全被换了应时的梅花, 含苞待放着。
“啪嗒”一声, 窗台上一响,是那只鹦鹉再度飞来,却不再是翠羽, 应池能认出来是因为它的红喙。
它的羽毛稀疏零落,颈间光秃处露出粉肉,一双圆眼也失去了那日的灵动。
这通人性的灵物缘何日渐凋敝?应池心中恻然,伸指轻抚其背,那鹦鹉不躲闪,反将头颈依偎入她掌心。
久也不见鹦鹉问候她,于是应池问着一开始它问她的话:“你会说话吗?”
却不想话音刚落,那鹦鹉骤然癫狂,喙狠狠啄向自身胸羽,应池慌忙擒住它双翅,托起它的脑袋,见这生灵在她掌中瑟瑟发抖。
她惊慌不已,正想叫人过来,瞥见它的鸟爪系着半截麻线,线上还缠着个蜡封小卷。
拿下来解展视之,泛黄的麻纸上有一行小字:若可以,能否请娘子劝乐七活下去。
应池猛地攥紧手中纸条,四下张望着。
玉容察觉异样:“娘子,出什么事了?”
“这只鹦鹉从哪飞来的?”
玉容其实看见了应池的所有行为,她走过去:“娘子……给我吧。”
那一脸的为难模样,应池也知躲不过去,旋即摊开了手,想来传信给她的人不会不知道她现在的处境。
这般说着那鹦鹉却飞出了窗子,应池一惊,起身抬步便追了过去。
太湖石叠成的假山覆着新雪,鹦鹉就落脚于此,应池伸手欲摸它,不想一道男声自假山后响起。
“是我写的。”
玉容和花颜一惊,不远处的两名亲卫也倏地警惕起来。
应池识得这声音,是之前跟着她的那个暗探,瞧着身边人如临大敌的模样,她安抚了一句。
“世子只说了有什么事儿汇报给他,没说不让我跟你们自己人说话吧,等他来了把对话内容尽数告知他不就是了?”
的确是这样,玉容和花颜只得应下。
“是因为月前……帮我的事吗?”
“是。”
男声略有艰涩,只告诉了应池:“他不想活了。”
却没说乐七已经是个聋瞎哑的废人一个了。
是主观意义上的不想,而且让她劝,应池没去想乐七在祁深面前是如何脱罪的,但遭受的苦难定少不了吧。
既然能选择活与不活,他的好友又冒着触怒祁深也要来,乐七活下去,一定比死了的意义更大。
“如果我对他而言很重要的话,那他的存在对我而言也很重要。
“我还活着呢,要有我死的那一日,会派人告诉他的,和我一块死如何?”
话落的很长时间也没见有回应,应池再开口问的时候,假山后边已经没人了。
她眉目带着几分担忧,但愿她的一番话,能让乐七活下去吧,那样一个为她默默付出的人,身为享受红利的对象,她很希望他能活下去。
晚间祁深自是知道了这事,而那个暗探也早已被笞打责骂一番,所幸罪责并非到了难以容忍的地步,人之常情而已,而祁深也在怀疑着。
故而他揽抱人在怀里,挑起人的下巴,但眉目是藏也藏不住的不悦:“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可是和他两情相悦了?”
“谁?”
祁深蹙眉拉进她:“别装。”
“奴婢只是在……在救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应池眼皮略略上抬,又放下,“我在给世子积德。”
歪理,祁深嗤笑一声,郁色却散了几分:“是他严重失职,怎还怪到我头上了。”
“罪过大小不是都在世子一念之间?”应池淡淡开口,不甚在意的模样,随口一问:“既是严重失职了,缘何还留他一命?”
“刺双目,烧双耳,灌哑药,这是对待所有废弃暗探的法子,本世子对他尚且算宽容了,他已生不如死,留下一命也是无妨的。”
应池指尖便一颤,可她须得说些什么,“罪有应得。”
祁深压着来的怒气几乎散干净了,揽她揽得更紧,笑道:“乐七要是知道,他帮了个蛇蝎,也该是后悔了。”
应池便未再言语。
她好也罢坏也罢,却在他眼里都是可以接受的,他饶有兴致且并不厌她。
应池也狐疑得很,她很好奇对于祁深而言,他能接受她的底线在哪里。
但显然在敦伦之事上,他是没有底线又无耻的,他按着她在椅子上,他身上,再次完成了一次极度激烈的事情。
他一低头刚好够吻到她,而她又因为被他掐了腰,不受力地往前带,直直往他嘴边送。
轻扯,摇曳,情迷意乱。
腊月二十,霓裳苑暖香如沸,满堂宾客锦衣生辉,指尖随着琵琶急弦轻叩,还未正式开始,便有舞伎的石榴裙飞旋如烈火,只为了吸引更多的人来。
应池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步入,拣了二楼角落阴影里的位置坐下,她将裹着石青色斗篷脱下递给玉容,一双沉静的眼目视前方。
她只当自己是个看客,是为了来看一场生动的表演而已。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想让她只做个看客。
得知了应池的到来,惊鸿拍了拍自己的心口给自己打气,以鼓励自己争取演得像一些。
提着裙摆匆匆奔上二楼,她额间花钿都被急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