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妹妹!跳青蛇的绿腰方才跌下台阶,腿骨怕是折了!”她攥住了应池的腕子,“这场子万万不能塌……求妹妹顶一顶!”
应池并未被她哭诉的情绪带偏,她的目光虚虚掠过惊鸿微微颤抖的指尖,又扫向台下,正中坐着的几人非富即贵。
这断腿来得太巧,怕是专为她设的局,那模样也有赶鸭子上架的意思。
不知是何目的,应池考虑了一下。
《青白蛇舞》新奇柔媚,无论谁舞,都会脱颖而出,应池信自己的眼光。
而若是舞给这满堂贵胄,届时总有人会让去府上表演,祁深会允她去吗?
不会。
而且极有可能会找这舞坊的麻烦。
既然有人不怀好意地要看她舞这一场,她便跳给满堂贵胄看个分明也就是了。
既能让祁深不舒服,也能让这舞坊的人收收心,何乐而不为。
“衣裳拿来。”
玉容在侧,面有慌色,但她也知道,世子在有些事上是很纵着娘子的,但有些事是一点边也不能沾,沾了就能炸了去。
她不知道这事属于哪一个范畴,毕竟世子是允了娘子来教舞的,玉容攥了攥手,还是吩咐了亲卫:“将此间一应事禀了世子去。”
此刻祁深却是在裴国公府上。
猊吼香炉里吐着的是御赐的瑞脑香,皇帝待裴公府不薄,可八岁的裴国公裴晏可撑不起这场面来,额头已在冒着虚汗。
几日前就已经被对面人下了帖子,过府一叙。
裴晏从那日起就没睡过一个好觉,他自还认为自己做得隐蔽,却不想对于祁深来说,一切就像摆在明面上似的。
祁深坐于对面,来了也毫无寒暄客套,只径直将一卷画轴掷在面前的案上。
“裴国公认得此人否?”
他单刀直入,拆开画带,此番过来就是兴师问罪的。
画上的女子素面清冷,神色淡淡,裴晏仅瞧了一眼就确定了人的身份。
就是小姑!
而且他曾在平康坊的霓裳苑见过数次,不会有这么像的人,如此相似之人,那么就有一个原因,小姑没死。
没死……也就是这裴家,并不是只剩下他一人。
他夜半睡醒,都会因在岭南的那些遭遇而哭湿了枕头。
他也不想做这什么裴国公,如果可以的话,阿耶阿娘,阿伯阿兄……他只想和他们呆在一处。
小姑的出现,让他知道这世上的亲人,并不只剩他自己,可小姑和面前的世子……尽管他有意接近她,想认回她,却还是很忌惮面前这人。
裴晏眼神慌得乱飘,他并不会伪装,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祁深冷笑,屈指叩了叩案几上女子的脸:“三日前跟踪她的裴国公府家奴,现就关在我诏狱,要不要听听他们怎么说的?”
“当年假死以逃,我小姑她定是另有隐情的!”裴晏不禁眼眶泛红,却依旧梗着脖子辩解,“也请世子不要……”
“你说什么?”
裴晏的话被一句惊怒的声音打断,不轻不重却字句如针,直刺入他呆滞慌张的眼底。
他尚且有些失措,想替小姑辩解,又被面前人的下一句话吓得白了脸。
“你的意思是,她不是裴云廷的外宅妇,而是他的妹妹?”
这咬牙切齿的话如惊雷炸响,让裴晏一时僵直在原地。
这等子丑事,他伯祖父费劲心思掩藏起来的丑事,世子竟是知道的吗?
不……好像不知道,世子只知道她是外宅妇,裴云廷的……外宅妇。
他们终究还是这样了吗?
裴晏不知怎么把这话听下去的,四年前无意撞见的时候就在他心上烙下一笔。
她一舞毕,他吻了她的唇,亲昵得像他阿耶阿娘,那时的他尚且年幼,不知什么是乱。伦,只觉得有些别扭。
再次知晓的时候,小姑已被送至洛阳,伯祖父对外宣称,小姑得了顽疾,不便出门,此事便成了裴家不可说之事。
强忍着惊慌作镇定,裴晏解释着:“她……是我小姑裴时靥,只是我小姑,不是什么外宅妇,世子说笑了,小姑怎么会是我阿伯的外宅妇呢,不是的。”
祁深的眸色沉沉,刚刚得知消息那不知缘何升腾的喜悦瞬间消失殆尽,他的目光寸寸扫过对面人的眉梢眼角,其脸上每一丝变动皆被他擒获。
越是慌乱地解释越显得欲盖弥彰。
她和裴云廷究竟能有什么事?是兄妹又是……结合到他所知的信息,脑中一个不可能的可能炸开了花,激得祁深攥紧了拳头。
“裴晏。”
祁深的手狠戾无比,瞬息逼近一步。
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住面前的小人,他捏住了裴晏的下巴,声音淬毒:“有些事情,不说是会死人的。”
裴晏已经被吓得一直哆嗦,话出声就是颤音,他那身边的老仆扑通一声跪地。
眼前的场景似又是回到了岭南,动不动就要挨打的地方,名声又算得了什么,那老奴枯黄干瘦的脸上老泪纵横。
“求世子饶了我家阿郎,他不过是个稚童,老奴来说,世子想知道什么,老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74章 怒意
从兄妹逆伦的事发开始叙述, 到裴修远怒极攻心,将裴云廷打了个半死,再到将裴时靥被远送洛阳……
那老仆蜷在地下跪着, 嗓音是又抖又碎。
祁深攥着手中茶盏,越来越紧, 最后猛地往案上一磕,茶盏便四分五裂。
他的力道尚来不及收回, 就生生攥了个结实,碎瓷片尽数扎进掌心里,转瞬间鲜血淋漓。
乐觉在侧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不该在这的,怎么一个不防听到了这等子秘事,虽说他是郎君亲信, 可眼瞧着郎君的模样,都快要杀人了。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又将呼吸也放缓了几分,口水存了满腔也不敢咽。
郎君近来肝火尤其旺, 乐觉自觉几月间他皆屏息以待,已得心应手。
“怎么事发的,是不是裴云廷逼她?”
祁深的声音又沉又冷,却是极其平静, 可他知道自己, 酝起的怒火快要压不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气, 而且气成这样!
一定是裴云廷逼她!四年前她不过是年仅十一二的蠢货年纪, 她懂个什么!
眼瞧着那老奴略有难以启齿的模样, 始终没张嘴。
祁深猛拍了下案几, 话里已积扬了怒气,又厉又重:“说啊!”
老奴双手已抖如筛糠:“那日老奴在府里满园找小郎君……”
察觉到身份不对,他又忙换了称呼称裴晏, 说话喉间似吞刃:“……找阿郎,却撞见……撞见娘子在棠梨树下旋身,水红色披帛缠着枝头落花。
“老奴没见过这么美的舞,一时间看呆,却见、却见……却见娘子转着转着便跌进了……大郎君怀里,而大郎君竟、竟掐着娘子的腰肢深吻下去。
“老奴惊了一个哆嗦,这才瞧见了阿郎也在侧,慌忙抱起阿郎躲开了,事后、事后主家就知道、知道了,然、然后就……”
祁深眼前翻飞的不再是舞姿,而是兄妹二人唇齿间牵出的悖德之情,他想起她的那种种话。
“奴婢有男人,虽然死去,但依旧存在奴婢心中。”
“我男人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实话讲,在我这,是你不配。”
“我说过我有男人,所有人都不比他。”
……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好一个未亡人,好一个惊世骇俗的感情!
犹记得她宁愿顶着他的怒火也不愿违背自己的心半分,祁深只觉怒已到临界,竟嘶声出怒笑来。
他缓了缓头晕脑胀的感觉,令乐觉道:“把本世子的马牵来,不要车。”
他须得立即瞧见她才是,他须得亲自问问……亲自掐着她的喉颈问问,她可是真做出此等悖德之事才是。
那时她若称是,他怕是会忍不住折了她的脖子去!
乐觉应声吞咽了口水,大跑出门。
“本世子的话你还没回完呢。”祁深稍敛了怒意,却又一瞬间回去,继续怒审着,“我问你!是不是裴云廷逼她?”
好半晌不见回话。
“裴国公。”祁深抬眼撩了一眼对面坐着冒虚汗的裴晏,“你这奴仆该换了。”
言罢他抽了佩剑,剑尖瞬间抵其喉,近乎一剑毙命。
血已流下,但并不是祁深的最终目的,他还算收了力道。
那老仆忙伏趴躲过,却依旧嘴硬不肯回答:“老奴、老奴不知啊……”
上杆子挑衅他?祁深眯了眼睛打量着那老奴,忽一蹙眉。
他从这奴仆之前的人话中察出了端倪,两人私会自是相当隐秘,于是缓缓睁眼,睨着身前人问:“你告的状?”
老仆眼见着瞒不住,以头抢地哭诉:“是老奴告的主家,是老奴啊,世子,国公!可老奴也是怕郎君娘子行差踏错,连累主家名声啊……”
就知道是这样。
祁深站起来收回了佩剑,他也没有要取人性命的意思,只语气森然道:“裴晏,你的奴仆你自己处置,但我希望,明日这长安城不许出现关于她的一点儿风言风语,记住了吗?”
裴晏已惊得不知所为,那老仆连声唤着阿郎才唤回他那急又忙仓皇的数次点头。
待人出了门,裴晏才意识到,究竟是谁应该要求谁不泄露出去?
祁深翻身上马,就要挥了鞭子极速朝着平康坊找她而去,却见他的亲卫同样策马疾驰过来。
“出什么事了!”祁深急问,心里也不由咯噔一下。
上次她跑的事,让他费时费力费心地找了那么些时日,依旧心有余悸,此番还未听那亲卫说事情,祁深就打定了主意。
她要是再敢跑一次,不打断她的腿,也须得用锁链栓了不可。
亲卫两三句就言罢,见世子面不见改色,那亲卫就以为不是什么大事。
他当时还想,何以玉容火急火燎地要他报给世子?到底是这玉容太过心细如发了些,不若花颜,花颜就没那么多事。
却见世子直接抽剑砍伤了他左臂,怒斥:“怎么不拦了她!”
亲卫瞬间从马上滚下来,当下顾不得疼,也顾不得疑,忙跪地告饶:“是属下失察!是属下失察!求世子赎罪!”
跳舞……祁深将马鞭挥得厉声。
从前只当她被养得仔细,以致诗词论赋样样精通,又什么新奇的故事都能信手拈来,却不知她还有这等子高门贵女的身份。
她宁愿承受着他所有贬低的恶意,就这样瞒着他,声声把裴云廷夸到天上去,而后因他对她的那点子龌龊心思和兴趣,把他贬到尘埃里。
堂堂世子竟对一小小奴婢尔三令五申,尚且换不回她一丝好脸色……她不定怎么嘲笑他呢吧!是吧!
跳舞是为了什么?取悦裴云廷。
祁深生平没被别人嫌弃如斯过,也生平第一次被女人拿来跟别的男人比较,却被人得出一无是处的结论。
单是这样去想祁深就已经怒不可遏,就已经足够把裴云廷碎尸万段。
而他二人这背德的感情,也不知比自己的强取龌龊、污秽不知多少倍,她竟还有脸说他恶心!
可反而是这种背德情感!
她爱他,能超越生死,能超越伦常,就这样去爱另一个人,强烈到可以破除一切禁忌的情感,让祁深突生挫败感和屈辱感。
也有一丝或许永远也占不了她心的慌乱感。
就像真正让他愤怒的,其实好像并不是她违背伦常和做了不为世俗所容的事情,而是自己有可能永远无法成为能让她如这般疯狂去爱的人。
也好像不是。
祁深不知道自己在怒什么,脑子也乱得很,他一路策马疾驰,此刻就想捆了她问个明白。
琵琶声裂帛而起,四周故意挡得倏暗,众人略一惊诧,就见烛火突起。
那台子中央有两道人影又随乐声浮出。
白衣素绡缠臂,莲步轻移,身段柔婉如云卷云舒,带着仙气儿,青衣碧纱覆体,眸含秋水,腰肢扭动时恍若毒藤缠树,媚骨里淬着妖异。
台下无一人举觞,皆目不转睛,这是两条蛇化形了。
坊主在后台掐算着赏钱。他已经脱离了跳舞的初衷,见台上二人恍见金山银海,此番下去定会赚个盆满钵满,也让他合不拢嘴。
接着,乐声开始缓起。
青蛇纤足勾住了白蛇的裙带,二蛇相缠如双生菟丝,酥。胸起伏交贴,玉腿交叠摩挲,喘息声混着铃响,撩得满堂心跳如擂。
仙妖美媚柔婉……
应池裙袂翻飞,足尖踏地,似蛇尾扫过灼烫的沙砾,既痛且艳又绝,惊鸿在旁伴随着。
以青蛇为主体,这是尾声的一部分,因时间紧而原先的青蛇学不会砍去了,却因是应池跳而又重新加上。
乐声如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应池闭上眼,再睁开时,前尘尽忘。
她不再是困于笼中的雀,困于池中的鱼,也非是背负秘密的异世之人,她只是天地间一舞者而已。
台下的灼灼目光,舞坊的盘算,又或者是即将迎来的祁深的惊怒,都是模糊虚无的泡沫。
此刻对于应池而言,唯有筋骨舒展的畅快,唯有乐舞交融的酣然。
仿佛又回到幼时,她第一次赤足踩上舞房的地板,那般纯粹的不掺杂念的……只为舞而生。
一舞结束,喝彩声不断,从大年初一到府上演出的邀请帖子已经排到了十五,应池冷眼看着,而后悄然离开。
却不知她转身的一瞬,有两人已经盯上了她。
“世子,是晋王殿下。”
祁深抬手止了乐觉的话,眉目看不出什么表情来。
这位晋王是当今圣上的九皇子,平时就是游手好闲,魏王和太子各站一边,他却雅好六朝文采。
他的笔下常有清丽诗篇,又更善鉴赏乐舞,常召太常寺乐工演练新曲新舞。
此番微服私访……祁深抬眸看着那青色身影消失在拐角,后有华服男子紧随其后。
就像心头好被觊觎了一般,尽管他知道,九殿下或许只是对舞感兴趣而已。
但他绝不允许任何一丝一毫背离他掌控的事发生:“让这舞坊收拾收拾关门吧,也让坊主自己备好吃喝,别到时候在大狱里边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