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松口

    雪雨敲窗, 可中庭内书房里,烛火在瓷灯台上跳跃,将祁深的身影投在其身后悬挂的舆图上, 又拉得细长。

    去洛阳的其中一个暗探今夜归,袍角还沾着湿气, 带来的是沈家二娘的秘事。

    “沈家二娘自出生便体弱,游方道士批命, 言其须远离京中富贵,养于山清水秀,方能成人,故一直寄养在洛阳郊外的一处别庄里,由乳母与护卫看顾着, 极少见外人。”

    “长安这个……是假的?”

    看着不像体弱多病的,故而祁深合理猜测着,但他并不是很在意回答, 只用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案几,又看着窗外的雨雪,略有心事。

    “禀世子,是假的。”暗探点头, “这个假沈二娘是二十年前被洛阳软红轩一老鸨捡到的弃婴, 当闺女养着。

    “后容貌渐显, 鸨母欲令其接客。买她初夜的是位御史, 却当夜暴毙, 她就偷跑了, 软红轩的人说,她是与一锦衣公子私奔了。自此便下落不明。”

    “锦衣公子。”祁深这才转过脸来,莫非是裴云廷, “可有打听出是谁?”

    暗探摇头:“无人知其具体身份,只知非富即贵,再后就是四年前,庄子突起大火,沈家二娘也下落不明。

    “她却手持鸾鸟衔珠金簪出现在长安沈府门前,声称自己便是沈家二娘沈思尔,鲁郡公瞧信物无误,就认下了她。”

    祁深眉毛蹙起:“又是四年前。”

    已成功冒充身份,安稳度日便是,为何屡次三番买凶杀人?

    祁深想破脑袋也不知北静王府何处得罪了她,沈二娘既承认了是她所杀的裴云廷,应该就是为了要引出裴修远谋反旧案。

    若与此事有关,更无理由杀他。

    他们北静王府一直是站在秦王殿下一边,始终不信裴修远谋反,并极力为其求情辩护。

    但太上皇在自己的疑心和亲信的谗言下,最终还是给裴家扣上了谋反的罪名。

    若为裴家报仇,最该恨的该是太上皇的亲信才对。

    新帝登基,为裴家痛心疾首,在裴家平反那日,也将太上皇进献谗言之亲信的官职一撸到底,削去一半食邑,勒令其返回故乡。

    平冤昭雪,报仇雪恨,此间事按说已了,裴修远不在了,有侄孙裴晏顶替,也算有了个好结果。

    事情到底出在哪儿呢?

    祁深也知道这时月阁的威名,是靠卖消息吃饭的,不知竟也接了杀人的活?近些日子倒是消停了,却转盯上她了。

    祁深缓缓靠回椅背,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明灭不定:“双十年纪的女儿还未出嫁,该给沈公施施压了。”

    杀了后续太麻烦,嫁出去吧,说不定能诈一诈,这沈二娘究竟为谁守节呢。

    若是裴云廷,演的可是两女争一死人的好戏,祁深的眸色骤冷。

    她一直拧着,莫非也在为死人守节?

    几乎咬牙切齿就要冲过去问个明白,祁深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已经勒令过她不许再提。

    她倒是真没再提过,自己又是犯得哪门子魔怔?

    祁深使劲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

    呼气成白雾的天,尚嬷嬷从房里出来,准备让一小子拿着筐子,再多装些银骨炭,送去曲江别苑。

    也吩咐厨院的张厨做了透花糍,一并带过去,长安城里这张厨的厨艺算是数一数二了。

    瞧着那小娘子可怜见的,真没来由让人想让人多疼疼。

    尚嬷嬷又不由叹口气,也不由让人想骂上几句。

    府里钱管事捧着红漆托盘,截住了她的去路,将一册青皮名录笑呵呵地递过来:“嬷嬷核对下本月用度,无误就发月例了。”

    进了房里去,尚嬷嬷指尖沾着唾沫一页页翻,但看见一个名字,眼皮猛地一跳。

    想起世子的吩咐来,关于她的事,要事无巨细,针尖大的动静也得报给他。

    “旁的没问题,这个人……我得禀了世子,你且稍等等吧。”

    钱管事挠了挠头。

    今个郎君休沐,尚嬷嬷揣着名册疾步穿过回廊,往可中庭而去。

    正巧撞见祁深练箭归来。

    他挽着弓,额角还带着汗,在听罢尚嬷嬷言说后压着眼皮扫了眼名册:“划了。”

    铜钱就是腿脚,有了钱,就能买通守卫,能雇车马,能藏身市井。

    跑了他还得费劲找她,他是嫌自己事不够多去忙的还是气不够受的,岂会再给她半分机会?

    钱管事接过发还的名册,盯着那处被划掉的一抹红,愣了神:“这……”

    尚嬷嬷垂眼掸了掸袖口灰:“主家吩咐,少问多做。”

    虽这样言说,她心里头也揪得慌,那小娘子十几日了也不见笑,人非草木,这般控制磋磨下去,只怕真要磨没了人气儿。

    可尚嬷嬷一转念想到世子最近也略有反常,那点怜惜又掺了忧虑,但也打定了主意要劝上一劝。

    可中庭中庭内,觑着世子脸色,尚嬷嬷拢住袖口,声音压得低低的:“老奴多句嘴……那笼中雀若是终日不见光,怕是要啄羽绝食的。

    “人憋久了,心气郁结,反倒容易生出孤拐心思,以致积郁成疾,心病可最难医。”

    祁深指节正摩挲着箭囊里的白羽箭簇,闻言动作一顿。

    他想起她那死寂的眼神。

    “不如还是允她些走动之权,她性子烈,绳扯得越紧,越容易断。”

    祁深将箭簇重重按回囊中,心下透着狐疑几分:“怕不是在我面前装着可怜样,背地里又用些小聪明把嬷嬷给劝动了?”

    他信她能做出来。

    “郎君可莫要打趣老奴了。”六安将箭囊从世子手中接过来,尚嬷嬷接着道,“老奴不过是瞧着,她当下突然就静了,是真怕。”

    是了,她近来的确安静得过分,喂药便张口,更衣便抬手,但眼里也蒙了层死灰。

    祁深的眉头紧蹙又松,松开又蹙,那念头撕扯着他,让他心情一跌再跌,却有欲松口的意思-

    晡食至,花颜将席面铺好,她心情不错,今个刚发了月例,生活又有了奔头。

    而和她的开心截然不同,应池神色淡淡,稍微夹了两下,便放下了筷子:“撤了吧。”

    花颜瞧见慌劝道:“娘子还没吃几口呢。”

    “没胃口,吃不太下。”应池起身离了凳子,见着花颜都快哭了,还是解释了一句,“是真的没胃口。”

    倒还真不是她非要让大家不痛快,运动量这么小,吃两口就饱了。

    眼见着天一黑,应池就已经收拾干净,准备睡觉了。

    近些日子她喜欢躺在床上想现代的事,闭上眼睛就仿佛回去了,想着想着……也就那样睡着了。

    若非如此转移下注意力,她怕是要疯,就是不知道,她还能撑几日。

    刚上了榻床,就听见门口一道问候的声音:“世子。”

    应池知道自己今日的计划破灭了,但她神色倒也没什么波动,左右日复一日,明天也是一样的。

    “今日都做了什么?”

    应池目光虚落在祁深的脚面上:“世子何必问我,看守的奴婢不是日日都向您禀报么?”

    “我想听你说。”他指节微微收紧,撑在了她坐着的两侧。

    应池这才嗅到了酒气,是他一贯饮的清酒,味烈又苦。

    “什么都没做。”她撇开脑袋,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祁深沉默。

    来前问过婢女,她的确什么都没做,一整日都在发呆。

    尚嬷嬷的话此刻又在他耳边响起。

    祁深凑近她,语气刻意放缓:“霓裳苑问你还去不去教习舞,书肆掌柜也托人问,什么时候出新书。”

    酒意越来越重,应池脸往旁边撇得更远:“世子若要试探也不必了,奴婢不想跳也不想写,也不出门。”

    那空洞的神情做不得假。

    祁深心底那点怀疑被莫名的焦躁取代,他忽然捧起她的脸,与她四目相对:“好,那就不跳不写。”

    他一说话,更浓重的酒气喷洒过来,让应池呛了一下,忍不住咳两声,欲躲开。

    他却不给她躲的机会,更是亲昵地鼻尖对鼻尖,跟她说话:“那你要不要出去?”

    应池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诧异来。

    祁深拇指粗粝地擦过她唇角,放下后又与她额头抵额头:“要是我说,准你去霓裳苑走上一遭,散散心,你心情好没好几分?”

    语气虽强硬,却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妥协来,其实也并非全是因她的缘故,总归他要看看那裴晏要做何,她露面更能引蛇出洞,探个真章。

    总归,不是因为她的缘故,不是因为她让他最近心情都焦躁不安的缘故……

    “心情好没好上几分?”祁深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化为含糊的咕哝,堵住了尽在咫尺的嘴唇,轻轻吻蹭着。

    后从开始的浅尝辄止,变为了长驱直入。

    应池僵硬地被他控制着,脸上覆着他那能包裹她半个脑袋的大手,浓烈的酒味和属于他的气息霸道地充斥着她的呼吸。

    最后,他半抱住她,身体的重量也几乎完全压在她身上,头也沉沉地枕着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肌肤,带来一阵阵颤栗。

    逐渐均匀的呼吸,祁深就这样抱着她好长时间。

    就在应池以为他喝多了睡着了,准备叫花颜喊叫九安和六安,合力把他拖出去的时候,他醒了过来,又吻了她一下,和她额头抵着额头。

    在应池疑惑的眸子下,祁深的吻又重新覆了上来,激烈地吻咬着她的唇齿,吞吃入腹。

    刚刚是为了说事而做的行为很明显是压抑着的,这才是真正的他。

    这也才是他真正说话的语气,总是命令式的,不许别人拒绝的:“明日跟我去个地方。”

    随即,他的吻和人也如铺天盖地的潮水般,覆上她,淹没了她。

    第72章 分寸

    马踏碎雪泥, 玄色大氅裹住了杏色身影,祁深单臂环住应池的腰肢,策马疾驰。

    她的后背紧贴他胸膛, 他强有力的心跳连着她的心跳重合,寒风卷起斗篷猎猎作响, 终南山脉如青黑色的巨龙骨脊蜿蜒天际。

    勒紧缰绳,祁深率先翻身下马, 随即将应池拦腰抱下。她足尖刚触及地面,便被他攥住手腕拽向石阶。

    沿着石阶上爬,两人呼出的白气瞬间散入山雾,直到应池有些气喘吁吁,才瞧见一处寺庙。

    古柏参天, 积雪压檐,净业寺赤褐色的寺墙嵌于半山腰,祁深直接抬手推开了寺门。

    他步子大, 被抓着手腕的应池跟得好吃力,现下可算是停了。

    香案上供着的铜佛低眉不语,烛火在过堂风里明明灭灭,老僧慧寂枯坐于蒲团上。

    祁深把应池往前一推。

    应池不明所以, 只能站在那里打量着视线所及的老和尚, 见其眼皮耷拉如干裂的树皮, 又形容枯槁, 想来是很大岁数了。

    慧寂忽然睁眼, 应池不妨被惊, 猛地一颤,后退了半步,但被祁深轻扶住了腰。

    那老僧浑浊的瞳孔竟透出些光亮来, 眉目也突变得友善了,而后却又闭上了眼睛。

    祁深知道这是看完了,有话要说。

    但他绝不放心她一个人待着:“改日再叙。”

    慧寂却起身,吩咐了两个小和尚:“了尘清衍,陪这位女施主逛逛寺门。”

    小和尚合十躬身:“女施主,请随我来。”

    应池也知道什么意思,便随之出了门去。原来他说的跟他去个地方,就是找个老和尚来给她相面?

    奇奇怪怪的,应池摸不透他的心思,也不想摸他的心思。

    祁深略有不放心,和慧寂谈起来话也有些心不在焉。

    沿着覆雪的石径缓行,放生池已凝成一方剔透的琉璃,应池问他们:“这下面有鱼吗?”

    “有鱼。”

    “哦。”

    似是真能看到冰层很往下的几尾红鲤,静止如珊瑚。而转过经幢的时候,又忽见一树老梅枝子从青瓦墙头探出。

    枝干舒朗,却还上绽着零星蜡梅,冷香混着佛前檀香,被风吹散在空气里。

    应池踩在雪上,“咯吱”作响。

    盯着面前的一片白,她却有些发怔。

    她原来与这雪并无分别,等着日头晒化也好,被人踩碎也罢,横竖都由不得自己。

    如今能做的,也不过是熬着,等祁深对她的那点子兴致像雪水般渗进土里,再也捞不起半分。

    但又何尝不是希望?

    应池呼出一口气,她就不信,他没有娶妻生子的那一日。

    三年五载……总归她还有很多个三年五载。

    有温热掌心覆上她的眼睛:“看久了雪要瞎的。”

    祁深的声音混着白气呵在她耳畔,难得的不带戾气。

    “风眼认主,非吉非凶。”慧寂声音沙哑如风吹朽木,又重回他的耳侧,“乃宿命纠缠之兆,此女命格与常世相斥,故引天地异象护体,也亦招灾厄不断。”

    什么乱七八糟的,祁深一哂,若不是看那老和尚之前将那圆月物件说得头头是道,他也起不了问上一问的心思。

    前几日偶然得知这净业寺有个百十岁了还未圆寂的老和尚,博文广志。

    “天外寒铁。”慧寂枯瘦的手指抚过那东西表面那些无法解读的扭曲纹路,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敬畏,“非人间炉火所能铸,乃星陨之精所化。”

    祁深眉心稍蹙,半信半疑,又将那日诡异旋风之事问出。

    毫无征兆骤起骤停,只围困她一人的妖风,他所见已有两次,不会是巧合。

    慧寂和尚便说带她来瞧上一眼。

    从寺门出来后,只瞧她立在阶前,石青雀金呢斗篷拢住一身清寒,如半株覆雪的白梅。

    天大地大,竟让祁深生平第一次觉得,与这样一女子纠缠,乃人生之幸事。

    就像他刻意忽略了初见她时,她那直视无碍望向他的眼神,可却在越来越与她接触的时间里,竟逐渐清晰起来。

    不过是个玩物,怎配乱他心神?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从开始的意动到后来驯服她的烈兽性格中,也逐渐上了几分心思。

    她那性子是又冷又倔,少见的硬骨头,真让人忍不住折了去。

    祁深曾想,她若乖顺,定无趣味,可如今她倒是乖顺了,合该弃如敝履才是,他反而有些撒不开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