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声门开,尚嬷嬷端着安神汤进来,见他又眉宇深锁着,忍不住叹道:“郎君,太晚了,是时候该歇息了。”
祁深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郎君莫不是还同她置气?老奴瞧着,她从上元夜那日回来举止就怪了些,但倒真活气了不少,许是小女儿家闹脾气,装样儿给您看呢……”
将温热的瓷盏推过去,尚嬷嬷笑着提议:“不如……且再松一松笼门,放她出去扑腾几下,反倒能瞧清她想啄哪根枝杈,回来也能更活气些不是?心放松了,人也安稳了。”
尚嬷嬷不清原委,但这话说得在理,也给了祁深一个主意。
是了,裴时靥看着比她蠢笨不少,但谁知是不是披着羊皮的狐狸?且放出去派人跟着,有什么事也能一览无余,况且她也跑不了。
被关着的裴时靥近乎心如死灰,直到被尚嬷嬷松绑,塞给她了一个装着半贯钱的荷包。
并且要放她出去。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她将信将疑,可别苑的朱门竟真为她开了条缝。
一口气跑出去好远,她怔怔站住脚,望着街上车水马龙略有些慌乱。
她满脸是茫然的。
心心念念地想回来,第一件事是做什么?
对对,找阿兄。
裴时靥出了曲池坊的坊门,一路沿着道,打听着,朝着通善坊的方向走去。
最后在一户紧闭的木门前站了许久,她的指节轻轻叩了又叩,里头却只传出空寂的回响。
“阿兄?”她眼圈一红,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唤道,“阿兄开门……”
却不想这个门未开,隔壁的邻居先出来了,看到了敲门的人惊讶不已:“哎呦,都快一年了,还能见到娘子真是惊奇,还当是你们夫妻二人不……”
裴时靥急切,只得断了她的话:“大娘,你知道我……我夫君在不在家吗?”
“你家那位郎君?不都也快一年没回来了吗?你俩原来没离开长安呢?”
裴时靥半晌没说话,她咬唇踟蹰良久,而后扭头就走,徒留那隔壁邻居一脸狐疑。
雇了辆驴车,裴时靥略有艰涩:“去新昌坊鲁公沈家宅。”
沈思尔一定有事瞒着她。
她只有一个问题,她阿兄裴云廷到底在哪?有没有……事。
沈思尔被逼问得没法子:“费劲心思把你送走,你就该在那活下去,缘何回来!”
裴时靥泪珠滚落,她心下有不好的预感:“那里我也活不成,嫂嫂,我只想见我表兄一面,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沈思尔脸色变幻几瞬,终是狠心拽她去了墓地,指着那重修了第三遍的坟墓,哑声道:“他早睡在这儿了。”
裴时靥如遭雷击。
她难以接受,难以置信,从小声啜泣到扑在碑上哭得撕心裂肺,猛地就要往石碑撞去。
沈思尔死命拉住她:“你难道不知他本就活不长了?你给他煎药就一点没发现,裴时靥,你不是孩子了。
“他是选择瞒着你,是舍不得让你面对这些,但你要一直缩在龟壳里,缩在他的翅膀下吗?”
“裴云廷死了,而且我答应过他,仇我来报,你就安安心心地回去,那里比这里安全。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亲人了,北静世子,呵,他一定会送你回去的,你去找他,你回去。”
“我不回。”裴时靥摇头咬唇,泪流满面,“为什么?那里我人生地不熟,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我是为你好,她的确比你更适合这里。”沈思尔并非瞧不上裴时靥,但显然,面前这个单纯懦弱的她是需要别人时时刻刻护着的,是根本难以成事的。
无论沈思尔如何说,裴时靥都一口咬定不回去,说北静世子已经放了她,她不回去。
沈思尔眉目疑虑丛生,莫非这北静世子祁深是个蠢货?连这点子关窍都想不明白,竟还需要她去提醒一二吗?
“若你想放心,你的侄儿裴晏已经承袭爵位,重立府邸,裴氏的荣耀虽不敌当年,却也算后继有人,你去看看也好,我送你去。”
眼瞧着马车拐过坊角,快到裴国公府,却被一堆人马铁桶般围住了。
“带走。”祁深冷令,尽管他的确有意想恢复她身份,但现在尚且不是时候。
几个亲卫从马车里扯出来裴时靥便带走了。
意料之中,所以沈思尔并不意外,她也大概知道了他缘何要把她放出来走这一遭。
她下了马车,不过面前的人恐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裴时靥的确什么也不知道。
“月圆之夜,那信物还能换魂,世子可知?”
“本世子知道。”祁深眸中寒光乍现,却忽想通一些关窍。
那日她在他怀里,指着面前的人,让他把她凌迟处死。
她想回家是如此的急切,祁深也知道。
“怪不得……她如此恨你。”祁深咬牙,“这笔账,等她回来,我们慢慢算。”
沈思尔也不由冷笑,真是贼喊捉贼。
不过她心下也有些担忧,据时烨所讲,那信物通常只能用一次,背上的圆月印记消失,换了便不能再换回来。
原先的旋风在一次中偶然发现,想以此来获取她的信任,她也并不确定真的能送她回去,可此次误打误撞真的让她回去了……
沈思尔蹙眉上了马车,就像不确定能不能送她回去一样,不确定她能不能回来。
裴时靥被重新关进了别苑的房间里,因裴云廷的死讯而万念俱灰,终日水米不进。
“你不吃饭,是想让裴云廷曝尸荒野?本世子已经掘过一次坟,不介意再来第二遍。”
对于祁深来说,不过是一句威胁话的事,因为显然,面前的人比她可好对付多了。
“别糟践她的身子,一切都好说。”祁深心情好了不少,反而勾了唇,“若你实在想念他,我把他挖出来陪你也不是不行。”
这扎心的话让裴时靥浑身一颤,终是流着泪,咽下被女婢喂到嘴边的米粥。
同一皮囊里的魂灵再如何令他烦躁,此刻却也显得不那么可憎了。
原来那悖伦痴恋是面前人的。
这个认知让祁深郁结多日的胸闷散了大半,随即涌上的是难以言喻的松快,他的唇角难以自控地微微扬起。
她那些冰冷的抗拒,那些淬毒般的讥讽,甚至那不惜同归于尽的刚烈,从来都不是为了护着另一个男人。
他甚至都已经接受了她曾经心里有人,不过是年少无知,她不过是年少无知而已。
他想起自己曾如何用那件事刺她、辱她、将她逼至绝境……扬起的唇角又跌了回去。
祁深抬眼看向窗外,新月如钩,寒星几点。
只待月圆之夜,他亲手拨乱反正。
无论怎样,她是他的,他不允许她离开,她就休想离开。
第83章 重回
“你回来了?”
凌裕桉就那样安静地陷在柔软的沙发里,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家居服,仿佛已经坐了许久,见她回来才动了动。
“嗯。”应池脱下外套挂好, 也用一种尽可能平淡的语气回应。
最近她一直住在他这边,若是男女朋友关系住在一起本没有什么异议, 但无论面前人是出于什么目的欺骗她,应池并不想继续这段显然是虚假的关系。
她也有意想套他话。
“喝杯热牛奶吗?帮你助眠。”
“我不能在你这继续住了, 明天我就回家去了。”应池的话和他的话重叠,“谢谢,不用了。我觉得我们的事需要有个了断。
“确切地说,你所说的我喜欢你的那段记忆,我弄丢了, 我现在不喜欢你了,等我找到爸爸,我会给你个答复的。”
她顿了顿, 没再说话,而是上楼去了,也刻意忽略了他那双失落无助的眼睛。
应池已经很久没有做噩梦了,说到底该归咎于祁深的脱敏, 让她对他的感觉不再是恐惧, 而是变得血腥, 甚至有想杀人的冲动。
她听见有人叫她“池池”, 像隔着蒙蒙油纸一样, 闷闷的, 她猛一扭头,看着爸爸扑在她的尸体上哭得肝肠寸断,一把安眠药在临睡前决然地塞入口中。
她的狗狗可茵用爪子拼命挠门, 带血抓痕一道道清晰可见,最后蜷缩在门边一动不动。
最后却是凌裕桉……割了手腕躺在浴池里闭了眼,脸色平静得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为什么会梦到他,应池不知,但三个画面在脑海里不住回放。
“不要,不要。”她绝望地拼命摇着头,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任凭眼泪汹涌地往下流,直到哭着醒来。
她被拥进一个怀抱里,从难以接受地嚎啕大哭,到意识到是梦的停息,眼泪沾得凌裕桉的肩膀都湿透了。
“是我错阿池,是我错,我又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是我错。”
他又在道歉。
应池缓过来后,带着刻意的试探开口问:“为什么当时不喜欢我?我追过你的。”
凌裕桉微一僵,但他的回答依旧是完美无缺的,他还笑了笑:“还能因为什么,因为蠢啊,当时眼睛长在头顶上,后来才发现……我没你不行。”
“阿池,我没你不行。”
他又重复着,在凌裕桉的喃喃下,应池闭上了眼睛睡了过去。
凌裕桉却摸着她的头发,目光眷恋地描摹着她的脸,最后吻了吻她的唇角。
“睡吧,阿池,明天一早,一定会有你期待的事情发生。”
晨起,应池捏着吐司,指尖微微用力,状似无意地开口:“我今天,会去警局一趟。”
她仔细观察着凌裕桉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有些关于我爸失踪的事情,我想走一下备案流程。”
凌裕桉涂抹着黄油,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的目光温和甚至带着些许支持:“好,需要我让公司的法务陪你一起去吗?他们对这些程序更熟悉。”
他的反应自然得无懈可击,应池心乱如麻:“……不用了。”
就在这时,她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信息跳了出来。
【池池,回家来,爸爸有事要告诉你。】
应池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站起身:“我……我出去一趟。”
“我送你。”凌裕桉也随之起身。
“不用!”
应池脱口而出,声音发尖,她也几乎是一路飞车回家的。
“走吧。”远远跟着,见她安全地进了门,凌裕桉才吩咐司机。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消毒水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散,应池一眼就看见爸爸应华坐在靠窗的轮椅上。
他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上,显得那样瘦削和脆弱。
应池鼻尖一酸,所有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她像小时候一样扑进他怀里。
应华是老来得女,赚了赔赔了赚,近五十岁才成家立业。
怎么才一年不见,他就老成这个样子,应池不知道,她只是伏在他腿上哭得不能自已。
现在觉得,回来后发生的一切,才更像一场梦,可她死命掐了掐自己。
却是疼的。
应华眼神浑浊,但透着一股异样的清醒和决绝,他艰难地开口:“我的池池终于回来了,能见你一面,我就能安心了。”
应池刚干的眼泪又瞬间决堤,她感觉莫大的恐惧将她团团包围:“爸爸,你不要我了吗?”
应华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轮椅扶手:“你得走,知道吗?你得回去。”
他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我不!”应池哭着摇头,“爸爸是让我回到那个吃人的地方吗,我不回去!我会在这里陪着你,我们一起想办法。”
对于时烨所说的天命,应池一个字也不信。
“凌裕桉……”应华剧烈地呛咳起来,脸色涨得通红,“他……他手段太硬,爸爸怕自己一走……谁也护不了你,爸爸怕你受委屈。”
他咳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上气,强撑着抚了抚应池柔软的发顶:“你得走,知道吗?”
应池幼时,应华曾带她去终南山度假,每每会在像民宿一样的寨子里住上一些时日。
就曾被一位身着道袍、气度非凡的相士敲门讨过茶喝。
那相士观在一侧玩耍的应池,见其肤色莹白,眉目清朗,手指下意识地掐算着:“龙睛凤颈,贵极之相,若为女娃,当为天下之主。”
应华瞧着短发像假小子样似的女儿,不由大笑:“这是什么时候?是新时代了!你这老道士,在深山里过糊涂了吧。”
相士笑而不答,消失在深山。
天命不可违……若不是这样,他为何会在上年那日,整理旧物的时候发现了那传家宝,又偏得鬼使神差地对着月光照了照?
致使应池在里约科帕卡巴纳冲浪遇险,再次醒来就换了个芯子。
整个空间都是应华的呛咳声,医护人员迅速从旁边房间赶来,低声劝慰着,将情绪激动的应华推回了卧室进行吸氧和镇定。
应池徒劳地想跟上,却被李叔轻轻拦住:“小池……”
她转向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突然叫她的人:“李叔,我爸爸他……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他的身体……”
李叔抹了把眼角,声音哽咽:“应总年轻时候创业太拼了,什么苦都吃过,落下一身病,您走了之后,焦虑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他压低了声音,“您……您就应着他吧,应总……怕是没多少日子了。”
应池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好久,久到浑身的血液都要凉透了。
不远的另一栋别墅里,凌裕桉沉默地放下了耳麦。
无论怎样,他既然选了让她自己做主,他就不会再干涉。
凌裕桉艰难地后仰,对,他需要的是学会陪伴她,而不是干涉她。
她一定不会走的,他们还有那么长时间可以相处,可以好好相处,他一定可以把自己恶心的、卑劣的占有欲藏起来的。
他可以的。
应华终究没熬过几日,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静默得只剩下仪器终止的单调长音。
这几日应池夜以继日地陪着应华,话说尽了一辈子的。
“爸爸,到你九十九岁的时候,我的狗狗可茵也四五十了呢,而我好像也不年轻了……”
应池踉跄地迈出门,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