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的一切都由凌裕桉一手操办,周到、体面、无可指摘。
黑压压的宾客,雪片般的挽联,堆叠如山的花圈。
应池在病房里,一口东西也吃不下,靠着注射葡萄糖度日,她的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空洞,她没去看父亲最后一眼。
她只是麻木在想,若自己不回来,是不是就不知道,心里是不是还一直有个期待,怀揣着期待是不是永远比知道结果更好些……更好些。
她为什么要回来。
“我一直在。”有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冰凉的耳廓,凌裕桉握着应池的手,又吻了吻她的额头。
几日后,一位不速之客的到访撼动了凌裕桉心底最紧绷的弦。
“这是你家的祖传之宝。”时烨把锦盒递给应池,“怎么处置还是交还于你,我想了想,因为是你来去,所以谁都不能替你自己做决定。”
应池接过,展开锦盒,虽形状不一,但和见月是同材质,非金非玉,似是天外来物。
看来就是这东西作祟了。
凌裕桉忍了很久,才没把它夺过来,挖个坑埋了。
却不想第二日,应池请他帮忙安排一艘船去海钓,将那东西锁紧了两层保险箱,最后扔进了深海里。
凌裕桉便知道,她不会走了。
但他心里还是担忧,所以回去后便派人去打捞,他不信任何人,只信能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从海轮上下来,应池终于去了趟墓地,她靠在妈妈的墓碑上,就像靠在了她怀里,“妈,你让我照顾爸爸,对不起,我没有做到……”
然而不管是她去哪,总有一个人,站在不远处,静静无声地看着她,跟着她,确保她绝对安全。
同样知道应池将东西扔进深海的时烨也并没有任何阻止的意味,只是再次见面的时候,他道:“我想跟你聊一下关于时月阁的事,若你……”
应池打断他:“你觉得我一定会回去?”
“不排除这个可能,不是吗?”
时烨觉得她会回去的,但他知道她一定不喜这话,所以没说得很直接。
时月阁的藏书阁里,有份年事记录,包括前朝,也包括……后朝,前朝是记录,而后朝,全是历代阁主通过记忆拼凑出来的,毫无疑问,阁主们来自于后世。
而面前人的名字,有……写在上面。
他是被淘汰的那一个,代替他身体的才是时月阁真正需要的阁主,但他是濒死状态换过去的,他问过应池,应池说古代的他已经死了。
“你要说什么,报仇吗?”应池抬了抬眼。
“其实,没有所谓的仇可以报。”时烨叙述着,“舅舅裴修远被诬陷谋反,裴家一夜倾颓,我父亲母亲难以接受,便于洛阳利用时月阁化为百姓,煽动闹事,起兵造反,进行报复。
“本就是以暴力解决暴力,企图通过反抗朝局来达到可以谈判的地步,结果可想而知,被北静王大军武力镇压,自是输得一败涂地。
“但北静王倒也是个英雄,他优待俘虏,将人全部放了,且本就是百姓起义,有个安稳的承诺,便也不了了之。
“可我父母亲在那次战役中死去,我与裴云廷共骑一匹马,被那北静王祁泰一箭双人,穿了肺腑,我伤得重些。”
“所以你为了保全自己的命,把别人换过去了了。”应池冷冷道。
时烨摇头:“因为有圆月印记,我是时家下一个被选中的人,父亲从小便告诉我,我不能对任何人产生感情,因为我的未来并不属于那里。
“父亲在穿越之前,也是一样,他是从民国穿越而来后,才与我母亲相爱的,我母亲放弃了长安贵女的身份,跟父亲私奔,把我外祖父生生气病。
“时靥出生时身上没有圆月标记,母亲便忍痛把时靥送去了长安裴家,对外只称是裴修远之女,裴云廷之妹,是为了尽孝。”
原来如此,应池的话里听不出褒贬:“你们家庭关系真复杂。”
“可我……还是爱上了思尔,所有秘密便如实相告了,是思尔她……算了,总归我是受益者,我无话可说。”
“猫哭耗子。”
“若你……能不能帮我给她带几句话,你告诉她我很好,让她不要执着于报仇……”时烨最后开口道。
“且不说我不会回去。”应池依旧没什么好神色,她站起身来,早已不耐烦,打断他道,“就算回去,我也不会帮你们这对恶毒的夫妻,死了这条心吧。”
尽管东西已沉入深海,可应池心下是有点乱的,这种乱包括心慌意乱,也包括对未来突至的恐慌,也带着一丝无可奈何。
她去凌裕桉那里接狗狗可茵,也准备好好和他谈一谈。
而此时的凌裕桉,派去的人打捞潜水,都没有找到她扔到海里的东西,他的心慌也更是达到顶峰。
他有一种预感,他所做的一切怕都是徒劳,他曾经如何因她回去而欣喜,此刻就有多狼狈不堪地期待,她一定不要回去。
可他却下意识地在整理资料,整理那个朝代的资料,她记也好背也好,总归能派上用场,他舍不得她再受委屈受磋磨,那比杀了他还让他心揪。
应池见到的就是这样,他蜷缩在地上,心如刀绞,全身几乎痉挛的模样。
“凌裕桉!”应池去掐他的人中。
他突然发了疯地拥抱她,似要将她融进骨血里,此生此世,生生世世。
“阿池,阿池……”
他吻着她的唇,挤进她的唇齿,掠夺她的呼吸,带着绝望的、焦灼的疯狂,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她的存在,纠缠吮吸。
却又极尽温柔。
“啪”地一声。
直到最后,他稍稍松开些许,应池被控制的手才得以抬起,给了他一耳光。
凌裕桉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剧烈地喘息着,一遍一遍地跟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最后一次了,对不起,是我错。”
农历二月十五日,腥咸的海风卷着浪沫,拍打在渔船的木质船舷上。
几个皮肤黝黑的渔民围着甲板中央一个的金属保险箱,又是撬又是砸,咒骂声和铁器撞击声混杂在涛声里。
“这玩意儿真结实!”老船工喘着粗气,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和海水。
最终,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箱盖被液压钳强行破开。
一个长方形的东西,触手温润,非金非玉,下一瞬,却迎着圆月的月光而熠熠生辉,映得周围渔民惊愕的脸庞忽明忽暗。
无人认识此物,但直觉告诉他们,这绝非寻常之物。
老船工咽了口唾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压低声音道:“收好!收好!别声张!回头找个识货的问问……”
应池在自己登过无数次的剧院舞台上,闭着眼睛去想,只想自己曾经登台的感觉。
她不知道凌裕桉包场了,她也没去想这些。
而凌裕桉就这样在侧看着她跳舞,从天亮跳到了天黑,最后旋风刮过,一片狼藉。
舞台中央躺着一个人,保安惊恐地叫人打了120。
众渔民下了船,掏出那以为价值连城的东西,那东西却突然变得黯淡无光,一碰化为了齑粉。
当天午夜,凌氏集团董事长凌裕桉,从百层高余的楼顶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第84章 怎么可能
天色白湛, 东边已大亮,风从墙头掠过,尚带着残冬的寒意。
曲池坊锁烟楼的一间厢房里, 女子眼皮略有沉重地掀开,映入其眼帘的便是床顶的缠枝莲帐幔。
她稍有翻身, 身下略硬的填漆雕花拨步床纹丝不动,而身上盖着的, 是触感微凉的软烟罗锦被。
目光扫过这一切,她依旧静静地躺着。
近乎被命运玩弄了的冰凉感,沿着她的脊椎缓缓爬升,但奇异的是,其中竟混杂着一丝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果然又回来了。
昨日她跳舞, 闭着眼旋转了多少圈,已经数不清了,连那旋风到来的时候都没觉有什么异样, 只觉得脑袋是晕的,人也是晕的。
而后一睁眼,对上了一双令她无言以对的眸子。
那只眸子里有近乎战栗的狂喜,混合着失而复得的满足, 那箍在她的腰间的手臂, 力道也大得几乎要碾碎她的骨骼。
真是瘟神一样的存在。
瘟神一样的存在。
她就在他怀里, 离得那么近, 她甚至能看清他眼尾眼皮上的褶皱线, 她当时就在想, 是不是梦魇又让她回到了地狱……那么只要睡醒了,是不是会好很多?
喃喃说了句“疼”,感觉力道渐松, 又觉有什么东西探入她的发丝,极亲昵地蹭了蹭她。
很痒,她试着偏头去躲,躲不开,幸而马上就不痒了。
她便不再去管,闭眼睡了过去。
原来那不是梦。
或许早在父亲离去后,窒息无助、以泪洗面的那几日,应池就隐隐预感到了,这片吃人的天地或许才是她无法逃脱的最终归宿。
否则她也不会近乎自虐地去看这个朝代的一切,舆图、官制、世家谱系、甚至各地能搜到的风俗轶闻。
对应池来说,爸爸的去世是突如其来的,她始终难以接受爸爸真的离开了,也包括现在。
“回那边去,池池,活下去。”
爸爸的话依旧在耳,但她只会遵循他的第二句话,活下去。
若在现代,她或许会选择离开家,逃开这一切,找个地方,自我救赎,自我疗愈……当然,无论如何也不会选择虎狼窝。
可她已身在虎狼窝。
如今又何尝不是遵循了爸爸的第一句话,回那边去?
命运给她开了一个莫大的玩笑,还不许反抗。
但让她不反抗……怎么可能?
朱门绣户并非归处,纵有锦衣玉食,却似笼中雀鸟,水中池鱼。
他祁深也并非无懈可击,况且已无把柄在他手,这牢笼还想锁住她?做梦。
先前是她心思单一,只想回家,只想和他对抗,但现在她也看清了,困兽之斗徒劳无功,唯有掀了这棋盘,重定规则,才能真正挣脱。
况且她相信,终有一日,她会踏着晨露离去,去寻那山水自在处。
而在那之前,不给他把这搅翻了天,都对不起他对她作的恶。
抬手揉了揉眼睛,应池看见自己手腕上的勒痕。
她微蹙了蹙眉,看来裴时靥也受了不少苦。
应池装作初醒般猛地坐起身来,或许她可以借由裴时靥的身份,来摆脱祁深的掌控,多条路试一试,总有一条路是走得通的。
花颜擦桌子的手却被这突来的细小声响惊了一哆嗦,匆匆赶过来,略有担忧问:“可是娘子梦魇?”
应池点点头,看了花颜一眼:“我还是我,我没回去。”
她在想裴时靥的表情、动作和神态,封建社会的贵女,被兄长护着的小妹,经历了异世交换,以裴时靥的性格,面对没回去的情形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裴时靥应该不会想回去的,大概没有人会想在陌生的环境中,陌生人的身体里生活。
花颜一头雾水:“娘子没回哪去?”
她不知道。应池很快得出结论。
也是,这般荒谬的事,想来祁深也不会弄得人尽皆知。
“这一月,我是不是做了些奇怪的举动?”眼见着花颜点头,应池毫无顾忌地扯谎,“你也知道我性子不好,上一个月便是我故意装出来讨世子喜欢来着,也不知成效如何。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能跟我说说,是不是这样更得世子欢心?我在你眼里又是什么样的?又有无话语可以改进,有无神态可以提升?”
面对应池的认真提问,花颜微解其意,她挠了挠头:“娘子,您还是像以前一样吧,花颜还以为您这一月被夺舍了。
“不停地嘟囔着我不是她我不是她,要见阿兄,见着门就要冲出去,看见世子又吓得哆嗦,世子每每都不耐烦,甚至都将您捆着了,您又开始不吃不喝。”
这真的是在讨世子欢喜吗?花颜眸色透着狐疑:“娘子,不是我说,这样难讨世子欢喜的。”
“你懂什么?这叫欲擒故纵。”应池摆出不耐烦的模样,冷扫了她一眼,“我今后还准备这样,你不许干涉,也不许告诉世子,免得耽误了我给他惊喜。”
花颜连连点头,总归娘子有心扒着世子,也算安稳下来了,别管用什么法子,这也是好事不是?
连套话带问话,从花颜口里得知了不少这一月的她和之前的她不同的地方,应池若有所思。
黄昏的天色像被稀释的胭脂,漫过长安城的飞檐斗拱。
祁深一身绛色公服还未换下,下了马便大步跨入曲江别苑的院门。
“人呢?”进门问迎上来的尚嬷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醒了没有?”
尚嬷嬷答:“醒了,巳时初便醒了。”
祁深便不再多问一句,而是径直穿过垂花门,朝着内院疾步而去。
“世子。”两位在门口的小女婢行礼,祁深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内烛火初燃,应池正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最后一抹残阳出神,连他进来都未曾知。
“看来,还是没睡醒。”祁深看了她一会,见她依旧保持原样,丝毫不为所动,便故意开口,调侃了她一句。
他的胸膛因方才的疾走而微微起伏,声音却很是轻快,带着尚待确认的惊喜。
他们一月未见了,他有些激动。
应池哪是不知道他进来,她正思量着,怎么才能装得自然些。
听见他的问话,她才故意悚然一惊,急急打了个哆嗦,转过身来。
她看也不敢看面前人一下,捏着桌角紧张道:“世、世子……我没有回去……”
祁深的心里咯噔一下,笑意一僵。
他紧紧盯着人指甲扣桌角的小动作。
裴时靥是会这样,她不会,莫非……
祁深诧异地看了她半晌,来前升腾的惊喜也在一瞬间消了大半,可也不乏狐疑,昨日接住她的那一刻,那种感觉骗不了人。
尽管臂弯里的身体毫无气力,可每一寸肌理都透着令人熟悉、令人心窒的抵抗感。
也不知为何,他甚至还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那单薄胸膛里猛地撞起的心跳,如同受困的雀鸟,疯狂地撞击着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