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他睽违已久,是鲜活的恨意与生机。

    他几乎是贪婪地低下头,鼻尖埋入她散乱的发丝,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丝独属于她的、极淡的、如同雪后寒梅般的冷冽,是独属于她的魂灵的气息,而不是躯壳。

    他亦猛地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狠地摁进了自己怀里,仿佛要将她揉碎了,拆解入腹了,彻底融入自己的血脉之中,再不容她有半分逃离的可能。

    而他那紧绷的下颌也悄然松弛了一分。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发出一声极低极沉近乎叹息的喟叹,混着未散的戾气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餍足。

    只有他自己才懂的餍足。

    只有他自己才懂。

    而只一眼,她也只看了他一眼。

    也只有她了,那眸子里全是赤裸裸的鄙夷与不屑,他却能从中嗅出来点别样的味道,让他心里满足得紧。

    当夜便连召典医数次,问了数十个问题,比如“有人挑衅自己却不生气反而心情更好了是什么病”……

    应池低眉顺眼,她刻意放软了声音,模仿着裴时靥怯生生的调子:“世子,既然我没回去,想必是没用,您不如就放了我吧。”

    紧皱的眉头未松,对于她的提议,祁深脑袋有些乱,扯了扯衣襟口,他又往前迈进两步。

    眼见着对面人却哆嗦着往后退了一步,还搓着手指头,垂着眸子紧张地咬嘴唇。

    这些也的确是裴时靥惊惶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并非是他刻意去记,他本就过目不忘,而一月来他又见过多次。

    因为他也在下意识地在把两人做比较。

    那可真是,一丝一毫也不一样。

    祁深忽然抬起了面前人的下巴。

    他的另一整只手又代替上一只手,捏住了她的脸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几根手指就几乎包了她半张脸。

    他迫使她抬起脸来,锐利的目光寸寸扫过她的眉眼、鼻梁、唇瓣。

    应池仅在刚开始时抬眸瞧了他一眼,就迅速垂下了,她只窒住呼吸,任他打量。

    成与不成,都无所谓,本就是尝试一下,不成再想别的办法就是了,她也没指望一下子就能骗了他去。

    “看着我。”

    他突然命令。

    应池便将怯生生的目光迎上他。

    祁深却又忽地松开了她,他后撤一步,斜倚在她刚刚坐着的软榻位置处,目光慢条斯理地在她周身扫过后,忽然勾了唇。

    扬下巴示意着:“把茶端过来,我就考虑考虑放你。”

    应池如何听不出来他话语里的戏谑,还能怎么演得下去?

    所有强装的温顺与怯懦,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度郁郁的冷傲和厌烦,应池白了他一眼。

    “你说你,半途而废。”祁深极轻地笑了一声,眼神灼亮,“装都装不像。”

    应池冷笑一声,转过了身去,这下是连一眼都再懒得看他了。

    祁深觉得自己该生气的,可他非但不怒,反而愈发觉得畅快至极,满脑子都在想,能不能再白他一眼。

    昨夜典医支支吾吾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祁深按了按太阳穴,病就病了吧,也不妨事。

    他一把将她拽回怀里,点评道:“多装几回,本世子觉得……甚是新鲜。”

    看着她胸口起伏的模样,他又不由大笑出声。

    应池使劲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呼出,她的眸中一片清明,淡淡开口。

    “世子之前说的,想让奴婢去贵主那侍奉,还做不做数?奴婢想去。”

    第85章 准了

    “哦?怎么想通了, 之前不是死活不愿?母亲规矩重,可不比别苑自在。”

    祁深的目光扫过她忽又变得低垂的眉眼,主动请缨?反常即为妖。

    应池沁出两滴泪来, 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的风:“世子,您不知道, 奴婢被那旋风卷去了何种地方……”

    飞快地觑了他一眼,应池轻轻吸了吸鼻子, 像是受了天大委屈又强忍着:“奴婢在那里无依无靠,像个孤魂野鬼,才知……才知自己从前在世子身边是多么不知好歹。”

    祁深拿茶盏的手便顿在了半空中。

    对于她的话,他那是丁点儿也不信,不好她能一门心思地离开他, 想回去?两次对他的搭救而推搡不已?

    如今他尚且还没逼问她倒是主动说了,可就是这话茬儿……怎生如此别扭,他开始怀疑起来, 是不是又另打着什么主意呢?

    她竟也知道她自己不知好歹?

    但看她那微红的眼眶和故作隐忍的模样,倒是也有几分真情实意在,也分明是在求怜爱。

    让他心也微软了几分,只等着她再开口说话。

    “奴婢提出来, 就是想着, 一是为世子, 替世子尽孝分忧, 二是为自己, 能得贵主欢心, 将来若世子正妻入门,厌恶了奴婢,奴婢也不至于全无着落不是?”

    “你倒是乖顺。”祁深左手摩挲着她的右脸, 若有所思,都有要松口的迹象。

    她这话越说,祁深越觉得自己应该应下她,但张了张嘴,更觉越该应下她的事越不能应,生生又咽了回去。

    “奴婢最是乖顺。”

    祁深冷笑一声:“你说这话不昧良心吗?刚才还企图骗过我。”

    应池眨了眨眼:“那是情趣,世子不知吗?”

    祁深的喉结便上下滚动了一瞬。

    掌心下是她脖颈跳动着的脉搏,他垂眸看着她这副全然依赖甚至带着几分邀宠意味的模样,心中那点子餍足感愈发膨胀。

    她从回来就变了,那还不能说明问题吗?怕真是在那受了委屈。

    不过是一个小小女子终于开始担忧自身境遇,开始有一点私心寻求庇护了而已,她要得又不多,给她不就是了。

    且将她放在母亲眼皮子底下,本就是他一开始的打算,更能磨磨她的性子,也学着点管家内院的相关事,今后若是……

    “准了,过几日就让尚嬷嬷送你去。”祁深松了口,“你乖一点,收起爪子,安安分分的。”

    话里的语气依旧带着警告,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纵容。

    “谢世子恩典。”

    夜色浓稠,帐幔内弥漫着情欲渐歇后的温热与慵懒气息。

    应池乖顺地伏在祁深带点潮意的胸膛上,她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划着他身上的好几道旧疤,而后用指甲使劲掐了掐,眸色渐冷。

    若有匕首就好了,从这里能直接插进去,他会如何死呢?是瞬间一命呜呼,还是像杀鸡一样血溅半米高,挣扎好一会儿呢?

    不得不说,祁深在床上其实是个软耳朵。她从前太过刚烈,除了激烈的反抗就是闭眼不闻,而如今,只要她环住他的脖子蹙眉说疼,他便也是能轻几分的样子。

    体力活好,又不知餍足,若放现代去讲,是个完美的鸭。但**这东西,却是需要讲究个你情我愿的。

    应池用的力气很大,疤痕处已经扣出了血,成功换来了祁深的蹙眉,他不满地捉住了她作恶的手。

    疼痛感知弱,祁深的心思也全然没再这上边,他脑子里回忆着刚刚的情事,又愈发有些意动。

    她会在他身下轻颤、喘息,甚至在他刻意延宕厮磨时,攀着他的手臂,发出细弱的、带着颤音的呜咽,似雨水打湿翅膀的蝶,无力又勾人。

    祁深低下头,鼻尖蹭过她泛着粉色的耳廓,吻了吻,看着她缠在他脖颈的手臂,心下愈发柔软,又搂紧了她的腰。

    这是她第一次无比顺从,极大地取悦了他骨子里的掌控欲。

    祁深只觉得半个身子都酥了。

    一月时间那么久,他难免孟浪了些,瞧她也在迎合他,难免有些收不住力道。

    一次又一次,纠缠不休。

    “世子。”应池的声音沙哑,带着倦懒与怯生生的试探,“奴婢今日见后园的桃花开了,粉盈盈一片,好看得紧。”

    “嗯?”

    她微微仰起脸,眼尾还染着未褪的红晕,眸光水润地望着他:“明日……可否允奴婢去采几支,插在世子的书房里?”

    她问得极小心,身体更柔软地贴向他,传递着无声的讨好与驯服。

    祁深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语气带着事后的慵懒与施恩:“准了。”

    “谢世子恩典。”

    祁深又在回想这几个字了,缘何从她嘴里说出来,就让他有别样的触感呢。

    像是难以驾驭的野马终于被套上缰绳,低头舔舐他的手心,他满意地勾起唇角。

    无论她的小意讨好是为了什么,总归翻不起什么风浪……若是为了那个还魂的钥匙就更别想了。

    他已封死在了箱子里,埋在了密室里,除非他死,否则这辈子这东西就别想见天日了。

    应池与长宁公主并不是首次见面了,两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对于应池而言,存着离间他们母子的心思,也有打听着朝堂之事的意思,探听一下北静王府的站队。

    祁深和太子的关系匪浅,胆敢私藏逆党家眷而无事发生,可见圣上也有意偏袒。

    可据她所知,下次夺魁的并不是太子殿下。

    对于李言蹊而言,想进王府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即使只是做个世子贴身伺候的。

    儿子有意让她教,该是有想长久的意思,她并无意让谁好看,但进了她这门就得按照她的规矩来。

    初春的天还是很冷的,应池垂首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李言蹊足足晾了她半个时辰,最后只派了个嬷嬷来,教了她极苛刻的仪态规矩。

    学是不可能好好学的,本就跪着已经很累了,所以就挨了几戒尺,手心都给她抽红了。

    “看人时,目光垂敛三分,不得直视,亦不得飘忽,要稳,要静。”

    那嬷嬷又递上了一杯滚烫的茶让应池举着,“端稳了,洒一滴,便是心不静,礼不诚。”

    茶自是洒了一手背,红了一片。

    最后她安排给了应池额外照顾盆栽的任务,“这丹若准备发新枝子了,也是贵主很喜欢的一盆,你可要照顾好了。”

    “是。”应池顺从着。

    当天,应池带了一身的伤回了可中庭。

    刚一迈进瞧见树后心思微动,她挑了挑眉,吩咐花颜:“快去,去锁烟楼剪几枝带花的桃枝带来,就说我喜欢,必须要。”

    “娘子……”花颜小声提醒着,“这里不比那边,规矩大着呢,除了每日采买的人,要出府需得禀了贵主才是。”

    “费什么话。”应池皱眉。

    花颜便尝试去,自是被挡了回来。

    祁深什么时候来,应池就什么时候上药,一瞧她这样他便蹙了眉问:“这是怎么了?”

    应池作无所谓地笑笑:“还不是贵主嫌我伺候不好,让嬷嬷罚了我,世子,奴婢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膝盖的淤青,手背的红印,还有手心的笞打……祁深虽没说什么,但也略有不舒服,怎的第一日,就罚得这样重。

    “奴婢本想同前几日一样,在世子的书房里插花,因着贵主不让出门,也耽搁了。”应池略有失落,眼圈也红了几分。

    “不妨事。”祁深只道。

    可第二日向母亲请安的时候,还是委婉说了几句,莫要对她太过苛刻云云。

    最近几日,回回祁深来,不是看见应池上药,就是看见她躲在被子里哭。

    祁深觉得自己头都大了几分。

    之后应池也明显能感觉到,那个教习嬷嬷的白眼变多,但确实是对她手下留情了,责骂也少了。

    她便推测着,若是她对他母亲出言不逊,她被活劈的可能性有多大,会死吗?

    若不会死的话应该就得把她卖了,或者撵出去,时月阁该是不会不管她吧。

    应池按了按眼睛,当然,这是下下策了,她并不想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但很快,她就不得不提前实行这个下下策。

    许是起早贪晚学规矩,应池近来脾胃有些不适,食欲也差了些。

    这日中食,祁深休沐,小桌摆在了水榭凉亭,菜肴精致,应池却觉有些油腻,强忍着不适,只小口喝着清羹,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

    应池有些发慌。

    因喝避子汤的缘故,她的月事通常不准,来到哪算哪,通常并不会忘喝这避子汤,但有一日,年三十那夜。

    他打着跨年夜不合眼的名义,又被她刺了一下,快折腾她到天明,她累极,沉沉睡了一日。

    应池的心都要凉透了,但很快又回温了。

    她看到祁深好像也不舒服的模样。

    祁深夹了道菜,还未往嘴边送,忽觉一阵莫名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极其尖锐猛烈,甚至压过了他的意志力。

    他猛地侧过头,以拳抵口,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干呕声,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额角甚至沁出细密冷汗。

    亭内侍立的婢女仆从皆吓呆了,手足无措,应池也停下箸,讶异地望向他。

    祁深自己也怔住了。

    他身体素来强健,从未有过如此突兀且剧烈的呕吐反应。

    应池诧异地看着满桌菜肴,指了指最有可能致中毒的豇豆,迟疑地问了句:“这个是不是没熟?”

    祁深拧紧眉头,接过仆从慌忙递上的清水漱了口:“叫典医过来。”

    第86章 软肋

    “世子脉象沉稳有力, 肠胃并无滞涩之症。”

    那典医的手指从祁深腕上抬起,捻着胡须,眉头锁紧。

    他又仔细查验了桌上菜肴银箸, 甚至夹起应池刚刚说没熟的菜尝了一口:“饭菜洁净,无毒, 豆菽亦是熟透的。”

    正说着,祁深喉头又是一阵翻滚。强压下恶心, 他的脸色也愈发难看起来。

    典医沉吟半晌:“这呕吐之症,由来多种,有感寒邪者,有伤饮食者,有痰饮内停者, 有妇人怀妊……”

    医书背过头了,典医尴尬地轻咳一声:“不是外发,便是由内, 亦有思虑过甚,忧惧伤及中焦,方致呕恶不纳,近日世子是否劳心劳力, 夜不安枕?”

    祁深闻言面色稍霁, 微微点头。

    近来营中事务繁杂, 突厥又不甚安分, 屡屡闹事, 圣上所言的秋后用兵已迫在眉睫, 短时间内的训兵之事依旧让他耗力又耗神。

    武侯卫夜巡时发现了起凶杀案子,凶手至今下落不明,得力的人被他罚去了马厩, 剩下的人虽也各司其职,总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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