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世子……”乐觉还想再争,自幼他便是世子的盾,战场上是何等凶险……

    “没有可是。”祁深打断他, 语气斩钉截铁,“此事我已决断,不必再辩,她的安危,便是你的首责,若有半分差池,你知道的,我从不养闲人。”

    祁深言罢撩起眼,看了乐觉一眼。

    见世子心意已决,乐觉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单膝跪地,抱拳领命:“属下……遵命!必竭尽全力,护夫人周全!请世子放心出征!”

    “起来吧,你的能力,我一向信得过。”祁深这才神色稍缓,俯身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臂甲,“一会你挑个还算机敏的乐卫过来。”

    “是。”乐觉知道,调来的乐卫是要随世子一道出征了。

    “若有你处置不了的棘手之事,或府中有变,可持我信物,直接求助东宫,我已同太子殿下言说。”

    “属下明白!”

    祁深最后望了一眼新房的方向,他眼神复杂难辨,恋恋不舍过后随即转身,大步走向等候在外的战马。

    玄色披风在晨风中扬起一道弧线。

    而留在原地的乐觉,望着世子远去的背影,却觉肩上的担子有千钧之重。

    清晨,按照规矩,应池是需至长宁公主处晨省问安的。

    “娘子啊!娘子……”

    已经好几日了,每次这伺候她的那两个小婢女都是快要急哭的模样,尽管应池重申过好几次并不会连累到你们,但无济于事,还是哭。

    长宁公主之所以不用主子犯错奴仆受罚的法子,估计是觉得她没有道德心,不会为此感到羞愧。

    应池闭着眼睛依旧睡觉,没动。

    祁深留下的人看她太紧,尚且不知道还有没有暗探盯着她,而逃跑需要缜密的计划。

    硬跑也不是不行,就是有些费劲。

    比如趁着上香或者便装出门,在拥挤的西市挤几下。她跑得快,西市也摸得熟,大可以遛他们几圈,然后随便花点钱找个人换身衣服,消失于人群,就凭祁深留下的这几个人,估计很难找着她。

    即使汇报给长宁公主,这几日她把人气得够呛,才不会派人寻她。

    自由了之后,她就可以利用时月阁或者沈思尔想听的秘密而逃之夭夭。

    但现在看来,似乎不用废周折,还可以智取,比如让长宁公主替自己儿子休了她……

    李言蹊端坐上位,看着姗姗来迟、只随意绾了个髻、未施脂粉的应池,眉头立刻拧成了麻花。

    “瞧瞧你这副模样!”她难以再直视,捂了捂额头,头痛不已,“你哪有点世子妃的体统?今日宫中几位夫人要过来走动,你这般素面朝天,发髻散乱,岂不让人笑话我们北静王府失了礼数?快去重新梳妆,按大妆要求!”

    应池眼皮都未抬,只淡淡一句:“贵主,面容乃父母所赐,干净整洁即可,取悦他人,非我所愿。”

    她自顾自坐下,端起茶杯,全然不顾公主瞬间铁青的脸色和一旁嬷嬷们倒吸冷气的声音。

    “太没规矩体统!你该称呼我为什么?”

    “母亲。”应池想了想道,她仅用茶杯沾了沾唇,便站起身来告退,“母亲,茶也喝完了,安也请了,我可以走了吧?”

    言罢应池也没管她答没答应,便出了门,跟着她的两个婢女惊了一惊,也哆哆嗦嗦地离开了。

    这几日皆是如此,两人还是没有习惯。

    李言蹊胸口剧烈起伏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从小到大被捧着赞着尊敬着,她就没碰见这般难缠之人,难听的话她统共不知道几个,可这几日都已经说倦了,对方丝毫不觉得羞耻和羞愧,真是没有教养。

    “一会人来,看好了她,不许她出来丢人现眼。”李言蹊只能说。

    “贵主,怕是不成。”冯嬷嬷提出来,“来的人约莫都是想来看新妇的。”

    “我是昏了头了。”李言蹊也想到了,今个这裴时靥非得出席不可,她站起身来,“你们两个去,一定要盯着她把妆化好了。”

    府中设宴,款待几位宗室女眷。

    李言蹊示意应池为诸位夫人布菜和敬酒,以示谦逊懂礼。

    应池端坐不动,最后只在公主目光逼视下,勉强举杯示意。

    可动作干脆,毫无世家贵女那种婉转大方之态。

    更有夫人问及诗词女红,应池要么直言“不擅此道”,要么答得过于简略犀利,全无寒暄应酬的圆滑。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但面上自是什么都不会说,还夸应池落落大方……

    宴席散后,李言蹊气得心口疼,明日怕是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了她家的新妇是何等的粗鄙不堪。

    她将应池叫到跟前训斥:“你今日是何用意?存心让我下不来台吗?身为世子妃,你连这点场面事都做不好吗?”

    应池平静地看着她:“母亲,虚与委蛇,言不由衷,便是礼数吗?若这便是世子妃的职责,恕我难以胜任。”

    “你……你给我去祠堂跪着。”

    “我不跪。我又没错,为何要跪?”

    李言蹊闭目不言,冯嬷嬷见贵主面色不佳:“烦请世子妃记住,您不能在贵主面前自称我。”

    “没人教过我。”应池看着面前两个铁青的脸,反而更加平静,“我说自我愿,若是您不满意,就写休书吧。”

    这次过后应池被禁足了。她觉得火候尚且到了,长宁公主已有两三日未理她,每日也不再让她勤勉请安了。

    怕是觉得朽木不可雕也,不雕了。

    却没想到,李言蹊却请来了宫中退下来的老嬷嬷,来教导她一些宫廷礼仪和管家之道。

    应池起初沉默以对,任由老嬷嬷摆布。

    但当老嬷嬷拿出戒尺,欲纠正她一个不标准的步态时,应池猛地抽回手,眼神冷冽:“我是北静世子妃,嬷嬷不能体罚我。”

    那教习嬷嬷听了直蹙眉头,扯过应池的手欲打:“便是宫中的贵人老身也是罚得的,贵主既请了我来,老身怎么做都是合理。”

    应池猛抽回手,又夺过了戒尺。

    那嬷嬷觉受了侮辱,向长宁公主告了应池一状。

    李言蹊无可奈何,却也不想见她,只吩咐了冯嬷嬷告知于她,罚她跪规矩。

    应池不跪,寻到长宁公主的寝室。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母亲,规矩我已学得,但如何行事,却是我的自由。

    “若您觉得我丢了北静王府的脸面,大可让世子休妻,您代为执笔,像我这种忤逆不孝之人,休妻再合理不过。”

    李言蹊被她这软硬不吃,动不动就拿休妻说事的态度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拿她毫无办法,躲也躲不了清净。

    真休妻不成?

    可深儿千方百计求娶而来,甚至圣上都知,若是休妻,难免要过问,总不能说这蛮夷女子未被教化?该是有多丢人!

    打不得,骂不听,道理讲不通,罚也不肯就范,李言蹊只觉得一股邪火窝在心里,烧得她日夜不宁。

    却没想到,还有更大的麻烦。

    皇后想见见新妇。

    坤宁宫女官传旨的声音刚落,李言蹊立刻派人将应池拘在房中,焚香沐浴,连夜突击宫廷礼仪。

    从叩拜的幅度,行走的步态,到回话的声量以及眼神的落脚处,一遍遍演练,不厌其烦地叮嘱面见皇后时的禁忌。

    出乎李言蹊的意料,面前人这次异常配合,她学得极其认真,每个动作都力求标准,甚至主动询问细节。

    应池心里清楚,在北静王府里,她或许可以故意出格以求被休弃,但皇宫却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冒犯天威是真的会掉脑袋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古老的智慧,此刻是她最好的护身符。

    折腾了一夜,天蒙蒙亮时,应池才得以合眼片刻,可一大早又被拉起梳妆打扮,穿上繁重的世子妃品级礼服,戴上沉甸甸的珠翠。

    她困得眼皮打架,明明是人想看她,还得她起大早进宫去给人看,可真是的……

    马车驶入宫门,晨光洒在巍峨的宫殿群上,琉璃瓦反射着金辉,汉白玉栏杆蜿蜒无尽。空气中有淡淡的花香,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一切秩序井然。

    这类似场景,应池只在拍戏搭景时见过,虽有时也会入实景,但此刻亲身置于其下,仍被这磅礴的皇权威严与极致奢华所震撼。

    在内官的引导下,应池低眉顺眼,步履沉稳地走入皇后寝宫。

    殿内清凉宜人,铺设雅致,并非过分奢华,而是处处透着低调。

    凤座之上,就是皇后了。她也并非绝色倾城,但端庄秀丽,眉宇间亦蕴藏着智慧与仁慈,气度沉静雍容,目光温和,只是稍显病态。

    应池依着昨夜所学的礼仪,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声音清越不失恭谨:“臣妇裴氏时靥,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皇后微微一笑,语气和蔼:“快起来吧,赐座。早就听闻裴家女郎风姿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接下来的对话,应池表现得无可挑剔。

    皇后问及府中生活,长辈安康,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显恭顺,又不卑不亢。问到读书喜好,她也能引经据典,谈吐文雅,恰到好处。

    李言蹊在一旁陪着,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到后来的惊讶不已。

    这……这还是那个在她府里冷着脸、一句话能噎死人的裴时靥吗?她简直像换了个人……

    “想来你们年轻人都爱热闹,这皇宫景致,你怕是还没好好逛过吧?正好让她们两个领你去御花园走走,这个时节,荷花开得正好呢。”

    话也说了这许多,皇后便吩咐着宫女,领人出去逛逛。

    应池求之不得,连忙谢恩。

    不过她也从长宁公主的惊讶脸上看了出来,休妻的事情看来要作罢了,还是瞅准时机直接跑吧,好好谋划一番。

    八月御花园,草木葱茏,荷花亭亭玉立,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的确心旷神怡。

    应池沿着太液池边漫步,却在一处假山回廊的拐角,险些与一个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她在想事情,没注意到,忙致歉。

    来人身着皇子常服,面容俊朗,眉目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飞扬跳脱,又带着一丝皇家与生俱来的贵气。

    此刻却是饶有兴致地等着人抬头。

    引路宫女连忙躬身行礼:“参见九殿下。”

    应池心中一动,九皇子?下一个夺魁者?

    她立刻依礼微微屈膝:“臣妇北静郡王府世子妃裴氏,见过九殿下。”

    九皇子看着她,笑容明朗:“原来是嫂夫人,不必多礼。你也是来赏荷的?”

    他的目光清澈,带着好奇,与这深宫的氛围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却不想应池一抬眼看清楚人的脸后,惊了一惊。

    第104章 跑路前夕

    竟是舞坊那日祁深所唤的殿下?原来他非是太子, 而是九皇子。

    眼前人,将是未来的九五之尊。

    温和,仁孝, 甚至有些内向和依赖型人格……应池在想现代对他的评价。但她所记并不全,而且皇帝大概总会修改记录, 以完美后世对他的印象。

    应池忙再次垂首,借着行礼的间隙掩饰了下刚刚由惊讶带来的眼神失礼:“皇后娘娘说御花园的荷开得正好, 特许宫女引臣妇来一观。”

    她转而看向荷池:“这太液池的荷,背倚宫阙,沐浴天光,开得这般雍容华贵,气度斐然, 真是地灵花亦杰。臣妇粗鄙,不曾见过如此美景,一时出神, 冲撞了殿下,望殿下莫怪才是。”

    一整日的咬文嚼字,应池只觉口干舌燥,更想尽快逃离这是非之地了。

    面前的九皇子含笑唤出的嫂夫人, 本是从容的客套, 可待那张面容撞入眼帘时, 他唇边笑意蓦地一凝。

    舞伎, 不, 沅峥兄府里的婢女……他曾费力向人讨要过, 说得已然很明白。

    但很遗憾,没能如愿。

    那舞姿时常重现在脑海里,以致他再看其他同样柔媚的舞时, 总是差点意思。

    所以他要了白蛇在身边。

    可白蛇太仙,不及青蛇妖娆,又……乱人心智。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惊诧与惊喜,旋即又恢复如常:“一别数月,嫂夫人风姿更胜往昔。”

    声线平稳,尾音却若有回味。

    那日舞坊惊鸿,月色与烛影间绝美的身影,与眼前这人融为一体,他目光在其眉眼间短暂停留,似在确认这奇妙的缘法。

    今日偶然碰到,何尝不是有缘?

    初见时她是婢女,再见时已为命妇……九皇子深邃的眼底里,已暗藏了涛声,有别样禁忌的刺激在,又有对自己禁忌想法的恐惧。

    可他比他的两位兄长缺的东西太多了,最明显的便是缺了想做而不敢去做的勇气。

    应池心中微凛,他竟敢如此试探她是否记得,不过她面上依旧微笑得体:“殿下谬赞,往事如烟,臣妇已不敢回首,如今只愿安心侍奉公主,平稳度日。”

    九皇子没听出她的疏离,他欣赏着池中荷花,多有感慨,又似另有所指:“本王一向觉得,真正融入骨血的东西,比如对美的感知,比如对自由的向往,是不会因身份转变而消失的,就像这荷花,出淤泥而不染,在其位,亦有其魂。”

    他依旧话中有话,但不得不说,很有水平,带着能看透她的意味。

    真正研究透彻舞蹈,能从舞者的舞中看出她最想表达的意思,她那时极度渴望自由,在懂舞之人的眼中,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的。

    知音难觅,他很合格。

    但身份悬殊。

    应池并不会因此而感到惊喜,只想快些结束这对话:“殿下高见,然花木无言,人心有矩,恪守本分,方能长久。”

    九皇子像是听明白了,轻声一笑:“很有一番道理,嫂夫人若得闲,可常入宫陪母后说说话,这御花园景致尚可,也比王府开阔些。”

    “皇后娘娘慈爱,臣妇感激不尽,然内外有别,岂敢时常叨扰,且夫君为国效力,公主嘱咐了臣妇在府中静心祈盼,不敢不从。”

    “人各有志。”也不知应池哪句话惹了人感慨,九皇子叹息一声,“倒显得我像一闲云野鹤的废人了。”

    “殿下此刻闲云野鹤,寄情山水文章,如此风雅,乃人生一大幸事尔,不过……”

    她略作停顿,眸中带着面前人看不懂的意味深长:“不过这世间风云,变幻莫测,有时,看似最与世无争的幽兰,反而能在这百花杀尽的时节之后……独占魁首呢。所以世事无常,殿下且莫要妄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