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应池便行礼告退:“臣妇便不打扰殿下赏景了。”
她径直转身,沿着来路缓缓离去,留下一个优雅却令人捉摸不透的背影。
两位宫女也行礼告退,三人很快消失在拐角的回廊,独留九皇子一人,矗立良久,若有所思。
而从这日起,李言蹊就对应池持放养状态了。
她也知道了,人什么都会,就是装的。
就算让她练得勤勉,该搞砸的事情还是一样会搞砸。
曾就不该对深儿未来的世子妃有所期待,如此落差,真让人如鲠在喉,难吐难咽。
索性只要还能表面和气,不惹出来什么大乱子,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罢了,且等着深儿回来再说。
她管不了,谁娶回来的谁自己教吧,她也能躲个清静。
菊月过半,沈思尔出嫁已半月有余,循礼回门诸事方毕,便立即递了帖子到北静王府,言明来访世子妃。
应池早已等不及,她若不来找她,她今明两日就会去找她的,自己马上就要离开长安,需临行再见沈思尔一面,嘱咐些事情。
免得她直接跑了没处理好售后服务,让沈思尔不快,等祁深回来再帮着人找她,盟友变仇敌。
踏入可中庭,沈思尔余光所及,多是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的仆妇。
身边的尘音点了点头,冲她示意。有几个是练家子,大概是明为伺候,实为监看。
她心下明了,到了唇边的话就咽了回去,只捻着帕子,与斜倚在窗榻边的应池说些长安城时兴的花样,或者新嫁娘间的闲话,句句不着边际。
临别时,应池命侍女取来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支精巧的点翠步摇,算是贺她新婚之喜。
沈思尔接过,想了想,亦从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极好的金镯,亲手为应池戴上:“多谢,薄礼作回,聊表心意。”
指尖相触时,沈思尔作不经意地敲了敲镯子,在应池掌心按了一下,约道:“明日家中略备薄酒,若得闲,务必要赏光。”
应池几乎是立即会意,笑笑随口应下。
第二日,应池乘坐的马车抵达崔府,乐觉是一身随行仆从的模样,紧随在车旁。
至内院垂花门前,他身为男子,自然止步,只能守候在外。不过祁深离开前,除乐觉外还另拨了一名会武的婢女。
此女名唤青黛,此刻正低眉顺眼地跟在应池身后一步之遥,寸步不离。
沈思尔亲自将应池迎入寝居内室,屏退了自家婢女。
室内熏香袅袅,只剩三人,应池坐下后,对青黛淡淡道:“我与崔少夫人说些体己话,你且去外间候着。”
青黛屈膝行礼,语气恭顺却毫无转圜之余地:“夫人恕罪,世子严令,奴婢需寸步不离夫人左右,是……以防不测。”
应池便与沈思尔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不再多言,伸手去端几上的茶盏。
指尖一滑,那盏温热的茶水便倾覆在她杏色的裙裾上,晕开一片深渍,应池低呼一声。
青黛不疑有他,急忙上前,口中说着夫人当心,便从袖中取出干净帕子,俯身欲为应池擦拭干净。
可就在她低头凑近的一刹那,应池一只手扯住了她的手向前,另一只手将浸了迷药的手帕捂上其口鼻。
青黛虽身手不凡,却全然未防此举,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呃”,眼中满是惊骇。
而后挣扎不过两下,便软软瘫倒在地。
沈思尔立刻唤人进来,两名婢女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动作麻利地将昏迷的青黛架起,拖至内间厢房的榻上,伪装成歇息模样,掩好房门。
应池便把手腕上戴着的镯子递给她:“多谢,很有用。”
沈思尔昨日给的金镯内含机关,藏着迷药,时月阁的东西,闻一下睡个一天一夜不是问题。
“送你了,我还有。”沈思尔很是大方,“说不定你之后能用到。”
“多谢。”应池点了点头,是好东西。
再无耳目,沈思尔从梳妆台下的暗格中取出几张盖有官印的文书:“东西我已备妥,全新的过所与户籍,身份是洛阳来的商贾之女,路径清晰,不易起疑。”
应池接过,就着窗光仔细验看,纸墨簇新,印章俱全,确是下了功夫。
“这能换多少时烨的消息。”
还真是执着……应池沉默片刻,却将这两样东西递了回去:“有心了,但此路风险太大。祁深心思缜密,届时一旦发觉我离开长安,大概会排查所有可疑的新立户籍与过所,太不稳妥。”
闻听她言,沈思尔突然冷笑一声,笃定道:“你放心好了。”
应池并不在意她略有奇怪的态度,只问:“你可有程昭的消息?”
沈思尔摇了摇头:“只探到他是自长安东面的延兴门被扔出长安的,在渭南驿歇过脚,买了些干粮,自此之后,便没有线索了……腿估计是断了,说是一瘸一拐,瞧着面色发白,离开时怕是还有伤在身。”
应池心下一沉,程昭孤身一人,生死未卜……她再次沉默,才将沈思尔想知的关于时烨之事说了一些。
看沈思尔越来越止不住的眼泪,应池知道,面前人真的很好拿捏。
她目光冷情地看向沈思尔:“你助我之情,我记得了,至于还有些关于时烨的事如何,待我安然离开长安之后,自会修书一封,与你细说,此后我们,各不相干。”
她需得留个后手,不能全然受制于人。
沈思尔却收了眼泪,忽地嫣然一笑:“你何必非要远走他乡?我倒觉得,有个现成的富贵清闲日子等着你,等着做个孀妇不好么?”
见应池疑惑蹙眉,沈思尔帮她构想:“你想一下,北静王祁泰和世子祁深若一同战死,陛下念其忠烈,抚恤赏赐必如流水般涌入王府。
“届时,你与长宁公主,一对孀妇婆媳,守着这泼天富贵,再过几年过继一子承袭香火,免了生育之苦,又有尊崇地位,岂不快活自在?”
应池初听只觉好像还真不错,扯了扯嘴角。可下一瞬,她猛地从沈思尔那轻描淡写却又笃定无比的语气中,品出了些别样的意味。
这好像并非玩笑,而是计划。
“你此话何意?”
沈思尔收敛笑容,眼神变得冰冷而决绝,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粮草,我打听了,督运粮草的官员中,有我夫君的门路。只要在关键时刻,让某批粮草意外延误或是不慎受损……前线无粮,军心必溃,纵有霸王之勇,也难逃一死!”
“不可以!”应池蹙眉,几乎是脱口而出。
沈思尔不解:“你不是很他入骨吗?此计天衣无缝,正好为你我报仇雪恨。”
应池胸口微微起伏,沉默了一阵,再说话时语气复杂却异常坚定:“恨是一回事,国事是另一回事!我恨他,巴不得他死在突厥人的乱箭之下,死在两军阵前的堂堂正正的搏杀之中。
“或死于派去的刺客暗杀,但……死在我们背后这等龌龊卑劣的算计里!不可以!你知不知道,这是通敌,是叛国!”
沈思尔嗤笑一声,面露讥讽:“叛国?他祁深将你视若玩物,禁锢折辱之时,可曾讲过半分道理?你接不接受,都无关紧要,因为此事我意已决。”
应池凝视着她因仇恨而扭曲的面容,放缓了语气:“有件事忘了跟你说,裴家、时月阁与北静王有仇的前因后果,我都已经知晓,时烨他……并不希望你为他报仇。”
沈思尔身子猛地一颤,别过脸去,肩头微微抖动,但她显然不信这是时烨的本意,只当是面前人为阻她而编造的借口。
“早知你如此反应,便不与你言明了。本想说与你一块欢欣,既道不同,便不相为谋了,我不告发你逃离长安,你总不会闲到要去向……谁,告发我吧?”
应池看着她固执的面容,知再劝已是无用。
她心里其实也有些乱,更有些怨恨沈思尔为什么要告诉她,她原可以事不关己地直接离开长安的,此刻内心的道德感在疯狂掐架。
室内也只剩下熏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应池面色沉重,两人相顾无言好一阵,她才略有心不在焉地起身告辞。而沈思尔已恢复平静,亲自送她出院子。
当应池一行人走出垂花门,守候在外的乐觉立刻将目光落在被两名崔府婢女一左一右搀扶着,晕了过去的青黛身上。
他大惊失色,一步跨上前:“夫人?”
应池丝毫不做解释:“回府。”
乐觉胸前剧烈起伏着,看着上了马车的人。
他就知道这差事没那么好当,世子可真是个神算子。
可……
紧张、恐慌、惊讶、担忧,种种复杂地情绪交织在一起,乐觉怕得厉害,世子尚且一次次地看不住呢……他又何德何能……这可怎么办?
“杵着干什么呢?还不跟上。”应池冷扫他一眼,将他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不怕我跑啊?”
乐觉一个哆嗦。
应池便放下了马车帘子。
对付乐觉,她有的是法子。
第105章 祈福
秋凉的风掠过可中庭后。庭, 硕大琉璃缸的水面瞬间漾起涟漪。婚后困在这的俩月,应池多了一个喂鱼的爱好。
缸里的朱砂鲤甩着红尾,搅碎了浮在水面的梧桐碎影与暖光。
它们和她一样, 都是被困在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地方。
应池的眼睫毛垂着,可与它们不同的是, 她马上就要离开了。
虽再也喂不到它们,应池心里却是快活几分, 故而便把鱼食多喂了一勺。
但她也是知道份量的,没敢多喂。她是最后赐福的人,可不是赐厄运的。
负责养鱼的六安一惊,不过他万万不敢出口说什么,只待夫人离开后偷偷将鱼食捞了出来, 暗自抹了把汗。
一勺虽应该无恙,但这朱砂鲤可是娇贵得很,撑死了没地说理……而如今可中庭这院里伺候的人, 心里其实都不约而同地明了一件事。
那就是出了事世子一定会发怒,但怒气是一定不会冲着夫人的。
如此遭殃的是谁?不言而喻。
“啪嗒”一声,那只翠羽鹦鹉再次落在应池肩头。
“美人!美人!”哑了的鹦鹉也能说话了,应池轻轻碰碰它的喙, 笑了笑。
可中庭里照看鹦鹉的是九安, 此刻正一脸崇拜地看着面前的夫人。
他想了各种办法, 都无济于事, 这只鹦鹉在他手上快要死去了。
于是他禀报了夫人。毕竟先前是世子的爱宠, 想来从账上支点银子, 也可好安葬一番。
但夫人却没有放弃它。
即使是长安城中最好的兽医也只能医外伤,不能医心病。
应池便亲自照料,每日用细软的羽毛蘸着清水清理它的喙, 耐心地将捣碎的粟米与药饵混合,一点点喂给它。
起初,鹦鹉依旧瑟缩,对靠近的手依旧充满恐惧,但应池的动作始终轻柔,日复一日,它那份恐惧渐渐终于被熟悉和依赖取代。
而它身上的斑驳处,也慢慢长出了细密柔软的新生绒毛,嫩黄色的,带着生命初绽的脆弱与希望。
它开始尝试在笼中扑扇翅膀,虽然还飞不高,但那眼神里,却是重新有了光彩。
鹦鹉的嗓子也好了,只是不再清脆,像烟熏火燎般沙哑,毕竟伤痛的过往是永远不会消失的,但爱的确能让人疯狂长出新的血肉。
应池从鹦鹉身上看到了自己,她也会好好活下去的。天大地大,能安稳过一生,便是如今最大的愿望。
或许是心有灵犀,她最近出门时也察觉到了,时月阁的人也在试图再次接近她。
大概是祁深走了,毕竟无论是谁,都怕恶人磨。
庭中仆从们经常私下里嚼舌根子,更忍不住奇怪。
“哎,你说怪不怪?以前世子在时,院里连脚步声都听得清清楚楚,谁敢大声喘气?如今夫人虽然时常冷着一张脸,也不爱笑,可我却觉得咱这院里啊,反倒……嗯……有生气了!”
他们也都隐隐觉得,这位看似清冷甚至有些孤拐的夫人,内里却藏着一个丰富而温暖的世界。
只是这方世界,似乎并不完全属于这个院子。
她更像是偶然停歇于此的仙客,随手点化了此地的枯寂,终有一日,或许会羽化登仙而去。
暮色渐沉,可中庭的偏厅内,应池端坐于上,命人唤来了乐觉。
乐觉内心忐忑地走入。
偏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他警惕地行礼如仪:“夫人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就算是伴着有时喜怒无常的世子,让他莫名心慌的程度也不如此刻,青黛过后,怕就到他了。
应池没有让他起身,她目光平静地落在跪着人低垂的头顶上:“乐觉,我知道祁深走时交代了你什么,比如看着我,防着我,困着我,对么?”
乐觉心头一凛,猜得真准!不过他却依旧沉稳应答:“世子命属下护卫夫人安全,属下不敢有失。”
“安全?”应池极轻地嘲讽了一声,“他是让你确保他的所有物不会丢失吧。”
她站起身来,缓缓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没用的,只要我想,我一定会离开这里,而且很快。”
乐觉猛地抬头,他眼神坚定,带着执拗:“夫人!只要属下有一口气在,绝不容夫人涉险!也绝不会让夫人离开世子嘱托的范围!”
应池的眼神忽然变得幽深:“你觉得,你能看得住我?乐觉,我若想对付你,简直太简单了。”
那语气虽轻飘飘的,却让乐觉感到一股寒意。下一刻,他只见面前人抬手,利落地拔下了发间一支锋利的金簪。
却“叮当”一声,丢在了他身前的青砖地上。
这莫名的熟悉……乐觉瞳孔微缩,想起来什么,心中警铃大作!
但已经来不及了。
应池的双手抓住自己衣襟,用力向两侧一扯,只露出了内里素色的中衣,另一只手飞快地扯散了精心梳理的发髻。
乐觉的震惊达到了顶点,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又想阻止,一时进退两难,又在大惊失色中意识到不能去看:“夫人……夫人你!”
“来人!”
只听应池一声厉喝,门口的守着的婢女婆子尽数进来,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映入他们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世子妃衣衫不整,发丝凌乱,泪眼盈盈,满脸惊恐与屈辱,正奋力从似乎愣在原地的乐觉身边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