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自是立刻闹到了李言蹊面前。
看着哭得梨花带雨、衣衫狼狈的应池,又看看跪在地上、百口莫辩、只反复陈述“属下冤枉”的乐觉,李言蹊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
她内心深处,并不相信乐觉会如此胆大包天。此人跟随儿子多年,忠心耿耿。
但裴时靥的模样……又加上物证俱在,孰真孰假,最难分辨,她若仅凭直觉,恐有偏私。
“母亲,依照律法,奸者,徒一年半,调戏、企图侵犯主母,更是以下犯上,罪加一等,流放甚至处死皆有可能。”
“乐觉行为不端,冲撞主母,暂且收押,严加看管,待世子回府,再行发落!”李言蹊却忽略了应池的话,只揉着额角,疲惫地下令。
乐觉毕竟是儿子极其信赖的心腹,此事尚存疑,她不能在没有儿子明确指示的情况下擅自重处。
应池也不恼,反而谢谢,她就知道事情会是这样。其实她并不想要乐觉的性命,只想把他支开就好。
被关押起来的乐觉其实早有预感,尚且瞒过世子的次数数不胜数,世子寻她都需费一番功夫……他已这样感慨多次,可有何用?
“邦邦”两声,窗户被敲响。
“乐觉。”是乐影的声音。
“乐影,若夫人有要离开的迹象,只能拜托你去寻太子殿下了。”
“知道。”
借由送饭的功夫,乐觉把信物暂且交给了乐影:“青黛着了道,我也未能幸免,真是防不胜防,你要小心,而且出了府门,夫人身边或许还有时月阁。
“你手下暗探曾经被迷针吹晕过,大概能有些躲避的经验,察觉不对就立即派人报告贵主,然后去寻太子殿下,切记!
“夫人要真不见了……我都不知道要如何与世子交代,怕是只能以死谢罪了。”
“莫要悲观。”乐影虽这样言说,但同样面色凝重。
距离大军离京两月多,李言蹊终于收到了父子俩的第一封家书。
是祁深所写,信中只为报平安,简述已抵达,并在末尾,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望母亲代为看顾时靥”。
李言蹊拿着信,最终还是将应池唤来,将信中消息告诉了她,也算全了看顾之意。
应池安静地听着,待李言蹊说完,她地垂下眼帘,轻声道:“母亲,夫君在战场搏杀,时靥在府中日夜难安,听闻终南山中有古寺,颇为灵验,山高路远,更近神明。儿媳想……想去寺中斋戒祈福一段时日,为夫君、为父亲祈求平安,聊表心意。”
李言蹊闻言,“你有此心是好的,长安城中大小寺院众多,不如我与你同去城内的慈恩寺祈福便是,何必去那山野之地受苦。”
应池却坚持:“母亲身份尊贵,不宜车马劳顿,时靥自认心诚则灵,只是山野古寺,更显虔诚,时靥愿代母亲前往,必当尽心祈求。”
李言蹊长久地凝视着她,心中其实对有些事情是明了的,从来不见她殷勤,此番怕是借着祈福的名头,有些别的心思罢。
她心中百味杂陈,有解脱,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最终疲惫地挥了挥手:“你既执意如此,便……去吧,多带些人手,早去早回。”
“多谢母亲。”应池淡声道,“母亲……保重身体。”
“哎……”李言蹊在应池转身要走时却又叫住了她,“月初一是祈福的好日子,有法会,神灵的力量最为旺盛,不如……再晚个半月再去吧。”
祈福少说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都有可能,面前人一走,偌大的王府只剩下李言蹊一人。
儿子和夫君同在战场,这样的心理压力不是一点半点,虽然她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但却是一个可以作伴的人。
应池沉默几瞬,也看出了长宁公主的心思,最后应了。尚且不差这几日,也正好给她足够的时间能多收拾收拾,确保万无一失。
无论如何,祁深再次回程怕是要年后了,这场灭东突厥之战历时半年之久,最后以生擒了突厥可汗为终,东突厥灭亡。
也有可能祁深回不来了,应池只记了有这场战争,然具体经过并不全然知晓,对于沈思尔的计划,她心下百感交集,很是沉重,毕竟一开始是由她给了沈思尔提示。
道德感让应池自己背负了一个叛国的心理压力,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但历史是不是并不会因为个人的行为而改变,她是不是插不插手,事情都是会回到特定的轨迹上,就像时烨说的……天命不可违,她又回到了这古代一样?
所以无论她插不插手,大概都是定数吧。这样一想,应池心下好受几分。
十月初,凌晨,霜华在枯草上凝成一层白。中军大帐内,火把将人影拉长,投在帐壁上。
祁泰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祁深同几位大将肃立两侧,帐内弥漫着紧绷的气氛。
众人背影如岳,眼睛齐齐看向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那是阴山铁山,突厥可汗的牙帐所在。
“时候到了。”祁泰的声音虽不大,却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我们用了两个多月,从盛夏走到深秋,不是来和那厮隔着五十里地对峙的。”
祁泰转过身,扫过每一位将领的脸:“他在等我们的使臣,等一个体面的投降,他错了!大错特错!我们大唐不是好惹的,我们的士兵可个个都是野狼,今我军合围已成,天时地利皆在我手,我要的,不是击溃,而是全歼!”
他开始部署,每一道命令都清晰无比。
主力大张旗鼓地沿大道正面压向铁山。军锋刃领二百最精锐的斥候轻骑,人衔枚,马裹蹄,悄悄潜入。而待正面战起,两队人马再从从两翼迂回包抄,截杀溃兵。
“遵命!”随着一声声遵命,士气升到最高。
“父帅。”祁深已做好被任命的准备。
“你随中军行动,领一队跳荡兵,待军锋刃得手,敌军大乱之时,率先突入敌营,扫清顽抗之敌,记住,勇猛之外,更需审时度势。”
“是!”
部署已定,帐内一片肃杀。
祁泰最后环视众人,正欲开口,却有一股难以抑制的咳嗽涌了上来,他强压下去,肩甲随之微微颤抖。
祁深见父亲脸色略有苍白,与之对视一瞬。从父亲眼神里得到肯定,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踏出一步,对众将抱拳,声音沉稳而坚定。
“诸位叔伯将军,此战不为俘获,不为财帛,只为毕其功于一役,永绝北患。”
祁深抓起案上的一支令箭,高高举起,语气斩钉截铁:“拂晓时分,以中军号炮为令,全军突击!此战,有进无退!”
“有进无退!”
众将轰然应诺,甲胄铿锵!最后郑重行礼,转身大步出帐,融入那即将破晓的寒夜之中。
“父亲!”众人走后,祁深的担忧尽显。
“无碍。”祁泰只摆摆手,“去吧。”
他自己却知道,是连日的赶路,加上冷意突袭,旧伤复发所致,但此刻即将突击,万不能散了士气。
今日离开北静王府,万不会再回来,在即将踏上马车的那一刹那,应池想了想,还是去了关押乐觉的房间。
第106章 信与不信
有两个小女婢推开门, 光线瞬间涌入了房间,照亮了坐在榻上面沉如水的乐觉。
应池抬步走了进去。
“出去吧。”
两个小女婢应“是”离开,又重新带上了门。
乐觉抬起头, 目光略有诧异,似乎在好奇夫人为何会来。
毕竟他和乐影商量着, 今天大概是夫人要离开的日子,而一旦确定的话, 乐影就会汇报给太子殿下。
“夫人。”乐觉的声音干涩,也带着被囚禁多日的沙哑。
应池走到他面前,没有迂回,直接开门见山:“乐觉,我知道, 今天我若踏出王府去终南山,你即便身在此处,也必有后手阻止我从终南山离开, 是与不是?”
乐觉很不自觉地蹙了蹙眉,他不知道夫人又想作何,故而很谨慎,没有说话。
“让我猜猜……你会找谁?太子殿下?”
乐觉虽面色不变, 但眼角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瞳孔也有瞬间的收缩。
应池便已了然。
祁深果然布置了双重保险。其实不用猜也知道, 在整个长安谁还会帮他?大概只有太子殿下了。
“很好。”应池点了点头, 语气骤然变得凝重, “那么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是让太子殿下动用所有人和精力,追捕我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还是让他去查找……即将要害北静王和世子性命的人?孤注一掷赌其中一个, 尚存几分胜算,乐觉……别说你能两者兼顾,我赌你必双线溃败!满盘皆输。”
乐觉眉头猛地拧紧,眼神锐利:“夫人并非无足轻重……况且夫人又何出此言,大王与世子有勇有谋,正在为国征战,以抗击东突厥,何来性命之忧?”
“乐觉,你跟着祁深这么久,对我也该知晓几分了吧?你觉得,我是裴时靥吗?”
乐觉沉默未语。
关于夫人自上元节落水后性情大变,又在一月后看着旋风突起变回来的事,他确实知晓最多,但世子认定的人,他向来是连怀疑都不会怀疑的。
尽管……确实蹊跷。
“我不属于这个时代。”应池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来自未来,你们这个朝代未来几年将要发生的事,我也大多知晓。”
乐觉脸上写满了荒谬与不信。
“你不信?”应池看了眼沉默的乐觉,并不着急。
“夫人莫要拿乐觉寻开心了。”
“说起梁国公,我想起来陛下曾赐他美人。梁国夫人抵死不从,陛下佯怒,赐她毒酒,说‘若再妒,便饮下’,梁国夫人面无惧色,直言‘宁妒而死’,便举杯一饮而尽。
“但壶中却不是鸩毒,不过是浓醋一壶罢了,陛下大笑,便不再强赐梁国公美人。”
乐觉瞪大了眼睛,不明白面前人缘何突然编排起那梁国夫人来:“夫人这是何意……”
“我所言是否为虚,这等勋贵私语秘事,你可以向长宁公主求证,你觉得以我,应该知道吗?”
应池一字一顿:“但我知,为何?”
乐觉呼吸略有紧促,但依旧沉声反驳:“此事虽秘,梁国公府或有可能泄露,勋贵里亦有可能流传,再不济……或是贵主讲与夫人听的。”
“很好。”应池不纠缠,继续道,“陛下曾得一佳鹞,爱不释手,于臂上戏耍,忽见郑国公前来奏事,陛下畏其直言,将鹞藏于怀中。
“郑国公却是心知肚明,故意奏事良久,待其离去,鹞已闷毙怀中,此事陛下引为私密笑谈,仅在极亲近的侍臣中流传。”
应池再次抛出问题:“你可愿向太子殿下求证?”
乐觉额头冒汗,突然想起来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或许是……时月阁这等组织探得,进而告知于夫人的。”
“时月阁?”应池嗤笑,“他们没那么闲,况且我来此不过一年,大部分时间在谁身边,有无机会,你应该心知肚明。的确有那么一两次离开祁深视线的时候,难道我与时月阁要去讨论这等事情?”
她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吐出第三个事:“那么,陛下会纳齐王妃为后妃之事呢?此事现在可发生了?”
乐觉闻言,如遭雷击,此事绝非能凭空臆测的,他眼中是极度的震惊与骇然:“不可能!夫人请慎言!编排陛下此等事情,可是要掉脑袋的!”
那就是还没发生了。
“我没理由骗你,你大可以等时间验证一下。”
应池不欲再说下去,看着他动摇的神色,语气紧迫:“但现在时间无多,你只能选一个,让他们父子死的办法有很多,现在去想去阻止或许还能来得及,留给你想的时间,大概只有一天了,我今日去终南山祈福,入夜后会真正离开,怎么选,看你了。”
乐觉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
应池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疏离而冷漠:“我告诉你这些,不过是想为自己争取一点跑路的时间罢了,不过是担心为国而战的战士们罢了!说到底,我不该告诉你的,毕竟祁深的死活,你们王府的存亡,与我何干?甚至,我更希望他死。”
她咬了咬牙,没有控制住情绪,又攥紧了拳头:“信不信我,反正看你了,太子的帮忙,只会延缓我离开的时间,但不会改变我一定会离开的结果。”
应池没等乐觉的回答,决然转身,向门外走去。
“夫人!”
乐觉猛地叫住她,他刚才已把她的一切表情尽收眼底,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内心已在天人交战后选择了相信这匪夷所思的真相。
他看着应池停住的背影,有些事情,他得让夫人知道。
乐觉哑声道:“不管夫人信不信,世子出征前……曾对属下说过,若他……战死沙场,便让属下放夫人走,世子说……会把夫人想要的自由,还给夫人。”
应池的脚步顿了一顿,背对着乐觉的身影有瞬间的僵硬。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一言未发,径直离开了房间。
门口的小婢女轻轻带上了门,又重新落了锁,房内又重新恢复了寂静。
乐觉清楚地知道自己,他不会选择让世子有危险的那条路,他一定会告知太子殿下这一件更为重要之事。
而无论走哪条路,乐觉更知道,他今后再也没有侍卫世子的那一日了。
门外阳光刺眼,应池微微眯起了眼,心中五味杂陈。
那个人,即使在设想自己死亡时,依旧不忘安排她的去处……是最后的仁慈,还是至死方休的掌控?
冤孽。
她分不清,也不愿再去分清。
不过应池自认为还算了解祁深,那个偏执狂,那个占有欲疯子……她猜乐觉肯定少说了一句,比如,若她跑了,倘若他活着,他一定会在有生之年再次找到她之类的大话。
总归她要走了,今后一切都是光明的,和长安城的一切人和事,也再无任何瓜葛。
马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土路,直到爬得气喘吁吁,应池和一行人才终于抵达了这座位于山腰的净业寺。
青松掩映,梵音袅袅,确是一处清修净土,她依礼在佛前敬香、祈福。
仪式方毕,便有一名小和尚上前,合十行礼:“女施主,敝寺住持慧寂禅师有请。”
应池认得这人,是那日所见的了尘和清衍中的一个,她应后随着小和尚穿过几重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