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私藏战利品,不过是按例分配给将士的犒赏,所谓结交党羽,更是无稽之谈,祁深治军一视同仁,公私分明。

    暮色在长宁公主苍白的脸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房间随即便掌了灯。

    祁深跪坐在母亲榻前,端起放凉的汤药,伺候母亲用药:“太医说母亲这次病深是因心气郁结,往后母亲可莫要再为儿子的事劳神了。”

    关于被诬陷谋反之事,祁深早已安排下人,长宁公主并不知晓,她还在担忧他的伤。

    轻轻攥住儿子手腕,长宁公主叹息道:“你父亲去后,阿娘只剩你这点念想……”

    “大丈夫志在四方。”祁深避开母亲的目光,“陛下既许我驰骋疆场,岂能因噎废食,儿子在外征战也会照顾好自己……”

    锦被上的瑞纹瞬间被长宁公主揪得变形:“可阿娘只想要儿子活着!”

    “儿子有自己的路要走,况且儿子已并非孩童,母亲总是加以干涉,若要控制儿子的……”

    祁深声音发紧,然话音落却像被扼住了咽喉,僵在了此刻。

    眼前忽然浮现了一张决绝的脸,那时她深痛欲绝地看着他,指尖抵在他胸口上。

    “祁深,你看清楚,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能别在衣襟上把玩的佩饰,我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要做的事,有人身自由权,你不能妄加干涉!你不能囚禁我,你是犯法的!”

    那是一个可笑的奴婢在向她的主人控诉被剥夺了自由。

    明明他该嘲笑的,可如今回想起来,心下坠坠的,此刻亦突然觉得手里的东西,包括身上的衣物都有千斤重。

    一时的恍惚让药碗微微倾斜,褐色的汁液滴在地上几滴,祁深终于回过神来,欲用勺往母亲嘴里送却发现手一直颤。

    侍女顺势接过,仔细地一勺一勺给长宁公主喂药。

    祁深这才站起身来。

    “母亲,早些安歇。”

    踏出寝室外时,夜风扑面而来,祁深望向庭院里摇曳的竹影,忽然低笑出声来。

    “报应。”

    笑罢又恢复了以往冷峭的模样,他命人备马,而后毅然地策马往皇宫而去——

    作者有话说:不要骂我……明天补上

    我:否?

    我亲爱的读者仙女:!!

    第118章 轻点

    夜幕低垂, 长安城华灯初上,有人策马疾驰过街,瞬间引起几道零零碎碎的吸气声。

    待行人停下脚步, 欲细看是何人时,马上的残影早已过了街尾。

    策马的祁深心中清楚, 朝堂上的人最会审时度势,近来关于他谋反的风言风语散去, 全和陛下的心思有关。

    而想必陛下对于柏林海的处置,也就在这几天了。

    若依他往日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必要将那诬陷他之人,千百倍地报复回去,可现下, 他只觉得身心俱疲,甚至对这些‘人若犯我’的反报复行为有些意兴阑珊。

    柏林海总归会是挨罚的,那按照律法罚就是了。

    祁深也本欲借功高再游说陛下一番, 将他调任为宗正寺少卿这等子清闲文官职位总归不妥,可如今他也无心计较了。

    当下他只盘算着,该如何向陛下讨个情,晚些时日再上任。

    总之, 他得按照原定的计划, 去洛阳一趟。

    可是……真的去了之后呢?

    祁深心里突起一片茫然, 手握缰绳也没那么紧了, 眼前变幻的街景仿若不见。

    他知道, 即便找到了她, 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以他的方式,怕是依旧会是困着她,囚着她。

    ……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他清晰地记得, 她不仅从未对他表露过爱意,从未将他视为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甚至从她看向他的眼神里,总是带着刺骨的恨意。

    她不要他的孩子,无论是借他之力还是堕胎药,她从没想过要留下。

    而且……她是想让他死的。

    如今自己也尝过被妄加干涉的滋味了,明白那会有多么难受,尚且母亲是为了他好的,而他困住她却是为了他的私欲。

    私欲。

    不知何时升腾而起的,想到的时候已经与人纠缠已久且难以抽身,他就只想要她一个的……私欲。

    可是他实在难以接受她毫无顾忌的离开,他以为走前他已说得够清楚,他待她早已不似从前,他捧到她眼前的虽夹杂着胁迫,倒也真是真心。

    可就算再恨他,他们所一起经历的一切,除了恨是否还存有些许的欢愉?多少个耳鬓厮磨的深夜,多少个呼吸交叠的瞬间,多少个他看着身下人脚背弓起,颤啊颤,明明水润的眸子盈盈地看着他,也透着柔意,总做不得假……

    难道对她而言就全都是逢场作戏,不会的!他不信她一丁点儿触动都没有!

    他不懂自己为何如此执着,不懂为何非要找到她不可,更不懂自己该如何化解她心中那份恨意。

    就算如愿找到她,若不用别的手段,凭她自愿,他还是留不下她。

    内心有些失控,暴戾情绪就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原先是对她的出逃,如今却是对他自己的无力。

    他只能近乎偏执地告诉自己,先找到她再说。

    只要见到她,总会有办法的,总能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让她……不得不留在自己身边。

    总归,他得去洛阳一趟。

    “阿郎!阿郎!大王!看路!”

    身后是亲卫撕心裂肺的喊声,然当祁深回过神来的时候,为时已晚。

    马匹收势不及,猛地撞上一个支撑草棚的木柱子,祁深只见眼前陡然一暗。

    但听“咔嚓”一声脆响,草棚轰然倾颓,扬尘四起。

    “呃……”祁深闷哼一声,左肩先是一麻,随即剧痛钻心,必是撞柱时扭伤了筋骨。

    竹竿瞬间劈头盖脸地落下,他的额角被尖锐竹节划破,有温热的血迹蜿蜒而下,模糊了右眼的视线,胸口又遭数根竹竿重重压住,呼吸窒涩难忍。

    亲卫们已飞身下马,七手八脚地搬开竹竿,颤声唤着“阿郎”。

    祁深躺在狼藉中,单左眼怔怔地望着缝隙里已消失不见的日光,忽然低低冷笑了一声。

    让人看不出情绪如何。

    好不容易都拨开,有亲卫欲搀扶人起身。

    祁深这才抬了眼,淡淡道:“左胳膊好像断了,轻点。”——

    作者有话说:凌晨三四点左右再更一章肥,明早再来看吧

    第119章 四目相对

    在太极殿, 皇帝便是见到了一身是伤的爱卿。

    祁深的战伤还未好全,此时又添新伤,当下头上缠着白绢布, 杉木皮裹着左臂伤处,用丝绳缚定着, 吊在脖子上。

    包扎新鲜得不过两个时辰。

    “爱卿这是……”

    皇帝初见时微微一怔,随即脱口而出的便是几句带着笑意的调侃:“朕半月前才委卿以新任, 今日得见卿这般模样,倒是让朕颇为意外了,莫非是朕的旨意太过沉重,让卿不堪重负?”

    “陛下垂询,臣惶恐。”

    在皇帝越来越深的笑容里, 祁深只能讪讪解释,是策马分神所致。

    这对皇帝来说,就好比枯燥批奏折子时的好笑慰藉, 无疑让人笑了好久。

    当夜觐见,祁深的手也并非是空着的,此番而来是为提去洛阳之事不假,但他当然不会毫无准备的信口开河。

    祁深郑重地命人将两支保存已久的箭矢呈给皇帝。

    三棱弩箭弩头异常精巧和锋利, 皇帝诧异接过。

    “陛下请看, 此乃当年刺杀家父的凶器。”

    祁深声音沉静:“经臣多方查证, 此物源自一个名为时月阁的民间组织所铸。臣调查过, 以往这时月阁不过做些小买卖, 接些私活而已, 无伤大雅,可如今……”

    他语气一转,变得锐利, 帽子也扣得横平竖直:“时月阁恐有暗中设计铸造军械之嫌,若与心怀不轨之徒联合,局势将难以控制。”

    皇帝一惊。

    “两年前,臣突击搜查各坊时,曾缴获大批曼陀罗,臣已查明,用于麻痹人的原料曼陀罗,曾被他们在长安城内大量种植。时月阁能在长安和洛阳两地扎根,朝中必有倚仗,臣愿作陛下投石问路的那颗石子。”

    祁深言之肯切:“臣此番失仪受伤,明日起怕在朝野看来已是笑谈,恳请陛下明发诏书,就说臣行为失检,有损官威,敕令即日前往洛阳‘养伤思过’。

    “如此一来,明面上,臣是个因莽撞被圣训的待罪之臣,必当闭门谢客,安心养伤。这层身份,正好方便臣暗中查访。若藏在暗处的人真有别样心思,也对一个失势养病的闲官,总不会太过戒备。”

    皇帝仔细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末了点了点头:“朕准卿所奏。”

    不过皇帝当下也狐疑几分,这番说辞,太过完美,万事皆有因才有果,此事却像先有果才有因。

    自古君臣之和,在于臣子立功皇帝赏功,立了这么大功,不按功论赏也就罢了,反而不升反降,难免臣心会生怨怼之心。

    “卿可知,朕将卿安置于宗正寺,也并非随意之举。”皇帝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忧色,“如今士族大姓盘根错节,名门望族子弟遍布朝野,落魄寒门,平民才俊晋升无门,着实令朕头疼。”

    当今天下,是文治天下,皇帝所赋予祁深的,也不仅是一个清要的官职,而是一个破局者的身份,以宗正寺为平台和掩护,去撬动根深蒂固的士族势力。

    作为清要之地,宗正寺与士族圈子有天然的交集,让他这个非顶级士族出身的武将进入其中,本身就是一颗打破平衡的棋子。

    话至此,君臣算是交心了,祁深有着父亲这一层关系,也总会忠于皇帝,而皇帝,也总是会信他的。

    祁深躬身奏道:“陛下所虑极是,但臣认为,不必如此迂回行事,臣有一策。”

    皇帝示意他讲。

    “历来科举府试之监考官,多出自崔、卢等世家大族,所选官员自然也多是其门生故旧。若陛下信得过,此次京兆府、河南府的府试,可否派臣前往担任监考官。

    “启用臣这种非大士族出身的人,明面上,既能直接彰显朝廷鼓励寒门的决断,又能代表陛下唯才是举的决心。若是于河南府监考,在暗地里,臣可借此身份作为掩护,继续追查时月阁私铸军火一案,两相便宜。”

    皇帝眼中一亮,龙颜大悦:“善!此计甚合朕意!妥当不过!准了!”

    第二日朝会,当这项任命宣布时,果然在朝堂上引起了阵阵私语和议论。

    那些出自名门的官员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更有甚者连连上奏,称若不用名门望族,该会让文人墨客指摘。

    祁深立于朝堂之上,对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与非议充耳不闻-

    七月的洛阳城,暑气渐褪,比起长安来,繁华是不相上下的,只是更多了几分闲适慵懒。

    应池坐在新买的茶楼二层雅间里,指尖轻轻拨弄着算盘,听着这些人汇报工作进度。

    其实就是做个样子,她打算盘只会逢一进一,本质上还是列竖式算数为主。

    起初在掌管这个组织时,她确实有为难过,可真正接手才发现,和钱多了好办事是一个道理。

    洛阳也不愧是东都,不缺南来北往的商客,不缺三教九流的人物,倒让时月阁这般藏在暗处的生意,反而如鱼得水。

    只是这几个月她令人细查账目,才发觉情况不容乐观。

    “阁主,城西的绸缎庄这个月又亏了三百贯,同样的情况还有珠宝首饰行,亏了五百贯,香料铺……”

    账房先生连连递上账簿:“数次的亏损都是刘氏把价格压得太低的缘故,他们本钱进本钱出,也不赚钱。”

    应池的目光落在“刘氏”二字上,也不赚钱……那就是故意的了。

    不知何时起来的刘氏,仿佛是与时月阁同生共存一样。

    这个与生共存的意思是,从绸缎到药材,从酒肆到车马行……他们处处与时月阁作对,处处仿照时月阁,又处处想要搞垮时月阁。

    不是没想过要查他们,但很棘手,应池有一种错觉,对手好像知道他们所有底牌似的。

    而且,刘家和程昭似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时靥的身份已经全部明了,而刘三郎的身份却还很扑朔迷离。这刘家,最有可能的是涉及到程昭穿越的内幕。

    “无妨。”应池合上账簿,“他们抢得走的,原就不是时月阁的最根本的。”

    她说的倒是实话。

    时月阁真正赚钱的营生,是暗地里的生意,靠信誉赚钱,尽管这几年群龙无首,但也照常运营着,瘦死的骆驼总归比马大,一时并也不影响根基。

    当然现在还有她带来的新兴产业了,比如影院楼,奶茶肆,DIY体验馆,租给学子的共享办公空间,科举辅导书肆,两文店,盲盒潮玩店,宠物服务店以及猫咖狗咖……

    刘氏也在跟着学,却跟不上层出不穷的新颖店铺开业,只能暗暗暂时放弃。

    若问起洛阳城的百姓,城中最新奇的事儿是什么,怕就是城南新开的影院楼了。

    影院楼日日爆满,今日上演的是新排的《活佛济公》的单元故事之挖心。

    台上那个破扇破帽的和尚正捧着酒葫芦仰头畅饮:“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台下哄笑声中,夹杂着刻意混进来的几个和尚的怒斥:“伤风败俗!辱没佛门!”

    应池坐在二楼的雅座,听着这些骂声,看着和尚被拖出去,反而笑了。

    她招手唤来管事:“去告诉编剧,按照剧本,需要尽快排《济公》的第二个故事了。”

    “是!就是那些秃驴,天天在门口骂”

    “让他们骂。”应池抿了口茶,“骂得越凶,来看的人越多。”

    扮演济公的这个演员,是经纪公司捧红的第一人,扮演起来惟妙惟肖,很会演。

    应池又让人把济公故事画成画册,配上简单的文字。

    那些买不起影票的百姓,数人凑钱就能买一本回去,邻里间传阅,比来看现场的还多。

    这日,应池路过书肆,想看一下考试教学辅导书的销量。

    毕竟教辅这个生意,可以长长久久地做下去,考生千千万,一茬一茬儿,生生不息,利国又利民。

    “东主,新印的《五年科举三年模拟》又卖断了。”教书先生出身的书肆主事眉开眼笑,“来买的都是些家贫的寒门平民,都说有了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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