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编纂还不算全,只把真题收录了进去,若那些个老先生再研究几年,就可以出模拟题了。
应池点着头,随意逛了一下书肆,瞬间被一本话本子夺去了眼球——《邻家郎借奴家一百贯不还,还勾引奴家男人,奴家怒不可遏,夜探南风馆排解郁结,岂料竟撞见她那位道貌岸然的父亲,正在馆中充当伺候贵客的清客相公……》。
“这……这谁写的?”应池震惊无比。
“东主,就是府上月娘子啊。”主事瞧了瞧,“这个卖的最好呢,多数都是小娘子来买。”
“人才啊。”应池放回原处,淡淡称赞了一句月姥,新颖程度堪比现代的营销号夺人眼球了。
“东主说什么?”
“没什么。”
不过应池想了想,难免觉得不妥,这样的杂事话本放在显眼的地方,会夺去学子的关注,以后的书肆要对标国家大事,这种话本可以作为一个通俗小说分支。
“对了,书籍的上新要紧跟国家新政与朝局实时动向,要推崇有用的知识书、医书、考试书在主位,像这种可以在角落列一个书架,不做主推。有喜欢的娘子会来看的。”
主事立刻应是,见应池没再说话,生怕做错了事,这次提前汇报了下一步书肆的计划:“据京城传来的消息,今岁皇帝特意派了平定漠北的北静王来监考,坊间都传闻……”
在听到北静王,后边的话应池就闻而未记了,她心下咯噔一声。
日子如流水,她时而扮作老妪去戏园听戏,时而装作贵妇去各肆查账,偶尔还会换上男装,混在学子中听他们讨论科举,险些让她忘了祁深这个大麻烦。
虽说比之在女儿镇的闲适闲淡生活,洛阳城的一切透着些许的谜团和微微的不安,但应池这段日子还算过得心满意足,因为足够的财富自由,帮手也足够多,尚且不用她做什么,只动脑子就行了。
她也刻意回避了把女儿镇她最初置办的产业放在洛阳做大做强的意思,若是两地同时出现相似的新颖生意,会暴露她苦心经营的小镇。
她之后还是想回女儿镇的。
洛阳这地界本就不安全,无论是否推陈出新,若他有心,他都不会放过她。但换言之,洛阳时月阁的人手几乎遍布,究竟是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而且应池觉得,他或许不会再揪着她不放了,毕竟他死了父亲,没人给他托底了,做事也会收敛几分。
若非此次得知了他要来京的消息,她都要忘了有他这个人了,那段经历只要不提就可以暂且不存在,时间也会冲淡一切。
从阁楼眺望,月光下的洛阳城美得不可方物,远处的洛水及河岸风景,尽收眼底。
可应池知道,在这繁华背后的她,始终在刀尖上行走。
尽管劝了自己很长时间,在知道了祁深要来洛阳城的消息后,应池还是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他还没到,她就已经想要马不停蹄地要逃了-
洛阳城南市街巷车马喧沸,人流如织。
早在朝廷任命他为监考官的消息传至此前,祁深便已一身青衫,作为游学士子的打扮,混在了入洛阳城的人流中。
尽管没有亲眼见到长安城那些窥探他的眼睛,但他岂能不知?
一定有时月阁的人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离京那日,大队仪仗浩浩荡荡走官道,而祁深只带了两个心腹,悄无声息地乘商船沿漕河南下。
说起来,这般金蝉脱壳又虚实相间的手段,还是当年从她那里一点一滴学来的,当时她派人东敲西鼓,放出去那么多风声,最后他查来查去,她竟还在长安。
如今他亦如法炮制,随他们去跟,他早已到了洛阳。
几日闲逛下来,祁深发现此处的新奇事物比京城更盛。
酒肆中传唱的不是旧诗,而是琅琅上口的俚曲,书肆里最畅销的并非经典,而是装帧精美的图画故事册。
图画故事册。
随着书肆主事的指引,祁深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座名曰福满影院楼的楼前。
露布上画着一个癫狂的破帽和尚,题为《济公传奇》,他走了进去,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整个演绎诙谐有趣,引得满堂喝彩,或爆笑不断,或啜泣不已。
唯有祁深,如同泥塑木雕。
这字里行间透出的机锋,那话语中独有的跳脱不羁的韵味,他简直太熟悉了。
她留下的东西不多,但这两年来,他几乎将她写下的每一个字都翻来覆去地研读,她叙事的口吻,她的思考方式,或早已深深刻入他的骨髓。
即便这故事非她演绎,但保准有她的参与。
在洛阳的探子从未放弃过打探消息,新奇别致的东西大范围出现也就在这两月里,所以……她是觉得时间够久了,危险已经解除,才敢放开手脚的吗?
“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祁深在腹中默语,表面不动声色,内里混杂着狂喜与极度紧张。
然确定了她就在洛阳,占据他情绪中的大部分的却是慌乱。
洛阳城百万之众,时月阁经营日久,根基盘根错节,她若诚心躲藏,无异于大海捞针。且她机敏如狐,一旦让她察觉到自己已至,她必定再次振翅远飞,顺水远游,再难寻觅。
但……民最怕什么,民不与官斗。
他手中有皇帝赐予他的特制传符,拥有极高权限,可要求洛阳地方官府提供一切必要又不引起怀疑的便利,比如查阅户籍,再比如借用人力。
若有可能,这时月阁,留不得了。
祁深已经提前预想了自己再见她是什么模样了,他会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他会问问她的,他不信她一丝一毫的触动都不曾有……而且,他也不会再逼她了。
总归一切等见到她再说。
只是没想到,见面来得猝不及防,先前想好的那些也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辆简约低调的马车停在了城西的狸犬苑前,应池抱着一只可爱的狮子猫,下了马车。
她手里握着牵引绳,脚下一只白色拂菻狗。
此处专门圈了一块地,是为综合性宠物乐园。
售卖、寄养各类名贵猫犬,并为洛阳城夫人们的爱犬、爱猫提供美容、配种、定制口粮,甚至兽医服务。延伸业务还包括爱宠训练,更辟有园林,供人携爱宠同游,亦可在此品茗闲谈。
更是提供了‘猫狗咖’服务,尽情与宠物互动。
“东主。”店佣见应池进门,迎上来,“可是‘可爱’生病了?”
“不是,是我近两月不会在洛阳,让她们俩在这待段时日,马上就到了府试月,想来赶考的学子要占据半个洛阳,我去躲个清静。”
店佣接过猫和牵引绳,唤声地上的狗:“嘬嘬嘬,可心儿!”
“东主中午可是要用饭?”
应池心不在焉“嗯”了一声,往后院走去,这儿是她常来的落脚地之一。
给猫狗找好了去处,她也准备就近收拾几件衣服带走-
午后,日光慵懒,祁深一身寻常文士的青衫,踱步走进了城西这家狸犬苑。
此地是他逛的最后一个新奇地了。
他来此,也并非闲情逸致,而是秉持着“欲寻其踪,先觅其兴”的想法,她素来爱些新奇巧思的玩意儿。
他很想知道,离开他,她都做了什么。
但想来有心情捣鼓这些,该是没有挨欺负了。
可欣慰之下是很深的落寞,祁深垂眼一哂,原来离开他,她可以过得这样好。
“哎!郎君万福!”有店佣引着人往柜台处而去,清亮悦耳,尤其热情,“快请里边儿来!瞧您面生,是头一回来这儿吧?真是来巧了,今儿个新到了上好的紫笋,最是解乏惬意!郎君您要猫儿还是狗儿?”
“……猫吧。”
“好嘞!”店佣瞧着面前人的模样,熟稔地恭维起客人的风姿气度来。
祁深淡扫了一眼,没接话茬。
交了钱,他再次跟着店佣,穿过了一个院门。
方进这间屋门,便听见清脆的铜铃声响,混合着阳光与木屑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内里布置清雅,几只毛色各异的猫儿或蜷在软垫上假寐,或追逐着线球,一派闲适。
祁深刚一踏入,原本散落各处的猫竟像是约好了一般,纷纷伸着懒腰,踱步过来,亲昵地蹭着他的袍角靴边,发出‘咕噜咕噜’满足的声响。
祁深有些怔忡地站着,他性子冷硬,又常年杀生,这等柔软生灵对他,向来敬而远之,从未能亲昵成这样。
“郎君爱什么模样的?”店佣再次热情招呼,突然止了话,看来客凌厉审视的眉眼,别是喜欢那种野性难训的?
没有回应,店佣略有讪讪,要真喜欢也没办法,店里所有的猫儿都被调。教得很好,粘人又亲人。
祁深的目光扫过这群过分热情的猫儿,最终落在窗边一个高高的猫爬架上。
那里有一只通体雪白,唯鼻尖一点粉的狮子猫,独踞在高处,碧蓝的眸子淡淡瞥了他一眼又离开,带着几分审视与疏离,并未像其他同伴那般上前。
这份独特的高冷,引来了祁深几瞬疑惑的注视。
店佣见状,忙笑着上前解释,指了指那只白猫:“客官好福缘,但您眼前这位雪团儿,是我家东主的心头好,放在店里养几日的。”
“它可不是干这个的,性子独,您莫要见怪。” 说着,递上一碟小鱼干,离开了房间,“客官您尽情在此歇息,有事唤我便是。”
这店佣的形容,祁深只觉好笑,怎生把他形容得像一个……一个嫖。客一样。
视线始终若有若无地系在那只高冷的白猫身上,祁深慢慢地往后退着,缠人的猫很是挡脚,他只觉后脊背都是麻的,忍着甩一脚的冲动,攥紧拳头往后退,出了一头汗。
那白猫似乎厌倦了被注视,轻盈地一跃,从高高的猫爬架上跳下,用爪子拨开了一扇未曾关严的侧门门闩,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门后。
几乎是本能,祁深毫不犹豫地举步,跟了上去。
那猫儿出了侧门,沿着一条通往后方宅院的小径灵巧前行,脚步轻快,仿佛识途。
祁深不远不近地跟着,心跳在寂静中莫名加快。
穿过一道月洞门,猫儿在一间雅致的厢房前停下,轻盈地跃上石阶,用头蹭了蹭那梨木雕花的门扉。
祁深跟上去。
想来应该是这家狸犬苑东主,他曲起手指,抬手欲敲门。
“喵——” 只听这只猫软软甜甜地叫了一声。
门内隐约传来收拾东西的细微响动,随即,一个他在心底描摹了无数遍回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那声音昨日还曾入他梦,在他身下哭泣,如今却就带着几分即将远行的叮嘱与不易察觉的温柔:“可爱,不是都告诉你了,妈妈要出门几天哦,你要乖乖待在这里。”
祁深只觉得呼吸一窒,浑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
门外的可爱仿佛不满,又“喵呜”叫了一声,带着催促。
“真是服了你了!”
声音透着嗔甜,下一瞬,门扉“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午后的阳光瞬间涌入屋内,也清晰地照亮了门外长身玉立的男人,他抬起欲敲门的手还未曾放下。
他的衣袍上还沾着些许猫毛,显得有些风尘仆仆,可目光却如炬,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应池的脸上还带着对爱猫的温柔笑意,四目,骤然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她脸上的笑意如同遭遇倒春寒的春花,瞬间凝固了,最后只剩下毫无防备的惊愕,以及一丝迅速涌上眼眸的慌乱。
祁深依旧死死地看着面前这张脸,千般算计,万般寻找,都比不上此刻她突然真真切切地站在他眼前的惊愕与……狂喜。
她比记忆中胖了些,眉眼间也多了几分让他陌生的沉静与干练,然多了更多的,是鲜活。
意识到他们已有两年未见,意识到她离开他……过得更好,祁深的下颌绷紧,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头间,眼底的情绪也翻腾汹涌,晦暗不明。
他预想过很多见面的场景,他觉得自己可以好好跟她说话的,然此刻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的,是失而复得的疯狂,是长久压抑的痛楚,是改也难改的占有欲。
尽管已经慌乱无比,应池的手已经摸到袖袋里的迷药瓶并且拔开了塞子。
祁深的右手猛地覆上面前人的半张脸,他的眼睫半垂着,视线所及是她因惊愕而微张的唇。
而后他低下了头——
作者有话说:dui bu qi我来晚了
今天晚上不更啦,明天应该是更的,若有意外会请假。
第120章 小衣
应池攥紧了手中的药瓶, 面前人半阖的眼睛越来越近,以往的经历告诉她,若不能一击就中, 她很难占上风,她会变得很被动。
眼瞧着她对他的接近没有推搡, 祁深似是得到了鼓励。
眼眸一热,他向前踏出半步, 右手后移扣住她的后脑,左手顺势揽住她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扣向他自己。
此刻他眼中的她,不是“逃犯”, 而是苦等他回家的妻子,而他,当然也不是来抓人的, 他是她盼归来的夫君。
他的唇重重覆上她的,比之更重的,是他呼吸和发颤不稳的嗓音,他的眸子更热了, 也瞬间氤氲了水汽……还有些委屈。
所以他的吻带着惩意, 吻咬吮。吸着她的唇。她往后退一步, 他就跟半步。
步步紧逼, 不留一丝余地, 高大的身影也顺势强势地挤进了她的房间。
她的不抵抗已经让他溃不成军, 若她此刻能环上他的脖子,他想,他就能抛却所有克制, 也给她……他能给的所有。
可爱在脚边围着应池,不安地转来转去,发出几声细弱不解的“喵呜”,最后一口咬在祁深的袍角上,梗着头往门外扯他。
应池的后腰也已经抵到了桌边,她睁眼看着他情迷意乱的模样,双手也越发攥紧了。
唇齿间是如此灼热的气息,他的呼吸也这么重,是好时机到了。
应池在屏住呼吸后就预备着抬手,计划把药瓶递到他鼻间。
迷药药力很强,吸一口足以精神恍惚,却不足以放倒,但在那一瞬间,她会再用手指沾过量的药膏,在他人中位置涂抹均匀。
药量足以让他睡到明天这时候了。可她的手腕却在刚开始抬的时候被他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