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深的眼睛带着审视, 寸寸打量过面前人后,才缓缓坐下。
这便是面前人可以继续说话的意思了。
习惯了久居人上,尽管是在别人的地盘, 他举手投足间依旧透着上位者的威严与傲慢,微垂的眼睫更是显示出, 他此刻其实并无很大的耐心,去听面前人去讲什么交易。
刘时淞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 只轻勾了唇角,并不在意,而是从容地坐到了对面。因为他是无比地相信,自己接下来的话,对面人一定会感兴趣。
“北静王可知, 关于时月阁的秘密?他们的阁主突然就会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秘密?”
看着祁深在一瞬间蹙眉,刘时淞勾唇:“每当月圆之夜,时月阁的信物‘见月’会闪闪发光, 而这个身上有圆月印记的人,他就……就会换个芯子。”
一瞬间,祁深锐利的眼神直盯过去,他也几乎立刻想到了应池的身份。
她不是什么裴云廷花高价拜托时月阁需要终身守护的人, 而是时月阁的下一任阁主。
原来如此, 怪不得那些人会前赴后继, 视死如归地护她, 他之前有所怀疑却并未深究。
“我们刘家想代替时月阁在洛阳的全部生意, 而大王只想要时月阁阁主这个人, 所以我们可以达成交易吗?”
祁深微微挺直脊背,撩眼看了人一眼冷笑道:“本王都查不到的东西,你如何知道这么多。”
“那自然是因为, 我也是时家人。”
“我不过是被时家抛弃的可怜人而已。”刘时淞自嘲一笑,眼神却透着凶狠,“可这不代表我没有能力继承时月阁。”
祁深并不买账:“本王并不需要和你互帮互助。”
“据我所知,换了芯子的她是不想掺和时月阁的事的,但没办法,他们逼她,而且……”刘时淞耸耸肩,“而且大王不是也在找时月阁的破绽吗?”
“你查本王?”祁深的眼皮半抬,眸子如鹰隼盯猎物,透着浓浓的不悦。
“我只是看一下大王是不是敌人,各取所需而已,不过我想,我们应该是朋友。”
“所以我有什么好处?”
“在下知道时月阁的私冶兵甲之所在何地,也知道时月阁的总堂在哪,大王带人去抄了如何?查抄民间谋反组织,想必功劳不小吧?这样时月阁没有了,再没有人能护了她了,不正遂了大王的愿了?”
祁深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面前的书案,剪除她身边所有能帮她的人手以釜底抽薪,确实与他起先的想法不谋而合。
可这般冷酷的策略从旁人口中如此清晰又直白地陈述出来时,一股无名火突然窜上了祁深心头。
他面色沉静如水,眸底却骤结寒冰。
折断她的翅膀,她这只无处可依的雀鸟,除了飞回他身边,还能去哪里?
可由他自己思忖是一回事,被人这般理所当然地提出,又是另一回事。
仿佛他祁深,当真沦落到了只能靠这种手段,才能留住一个女人的地步。
仿佛他与应池之间那些纠缠不清的情愫,那些他午夜梦回时反复出现的回忆,那些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都可以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给粗暴地玷污了。
他尚且不需要别人来教他如何对付她!他更厌恶旁人将他那份连自己都辨不明是爱是孽的执念,看得如此透彻,甚至当成一桩可以冷静分析的交易看待。
祁深压了压心思,强忍了忍。面前人显然不是真心,起码他的目的并不像他所说一样,仅是为了商战而搞垮时月阁。
他想从他口中听些别的。祁深淡淡问,语气说不上有多好:“你要的……就仅是如此?”
刘时淞的回答看起来无懈可击:“当然,商斗我们刘家斗不过,就只能搞些……阴的了。”
“还算真诚。”无耻倒真不是装的,祁深冷笑一声,“你觉得你策动本王与你一路的几率有几成?”
“她对大王的诱惑足够大,不是吗?”眼瞧着祁深的笑意在一瞬间敛了下来,刘时淞的脸上没有危机,反而涌上了笑意,“他们的魅力好像本就无穷大,就像……当年非要嫁与我阿兄的裴家女一样。
“什么礼义廉耻,什么妇道纲常,可谓廉耻尽丧,名节全抛,她非要跟我阿兄,非要私奔不成,可我们时家有祖训,不和贵族扯上关系。
“最后……她肚子里怀上了我阿兄的孩子,才得以进了时家的门,而要不是因为她,五年前时月阁也不会搭进去那么多人……”
祁深并没有什么兴趣听人讲这些,他不耐地站起身来:“你可从我身上拿走过什么东西?”
“不曾。大王,你会考虑的对吧?”
刘时淞看着面前人和想象中很是截然不同的态度,有些拿捏不准,他飞速扯过旁边的纸,拿过毛笔写下几个地方。
“去这几个地方看看,我想大王会改变主意的。”刘时淞咬了咬牙,使了激将法,“别人都过得很好,她把别人都照顾得很好,唯独就是要离开大王你,唯独不要大王你,大王不生气吗,大王很生气吧……”
“咔哒。”
一声清脆的瓷器开裂轻响,打断了他的话,是祁深拿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磕在案沿上,茶盏从中间断裂。
祁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眸看着手中两半的碎瓷片,似是在疑惑怎么裂开一样。
刘时淞有些不安,下一刻却由不得他来反应,变故陡生。
祁深的手腕猛地一翻,那带着尖锐裂口的半片茶盏碎片,已被狠狠掼下。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刘时淞尖叫一声,捂着被穿透了的手掌惊悚不已。
门外有数人破门而入,将二人团团围住,手上大刀直指祁深。
祁深缓缓倾身,靠近那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用另一片拍了拍他的脸,声音低沉,裹挟着煞气:“闭上你的嘴。”
刘时淞声音已经在颤,却依旧喋喋不休:“大王可以选择查抄了这些地方,但治标不治本,眼下有可以一劳永逸的法子,我希望大王可以考虑一下。”
碎瓷片划破了刘时淞的嘴角,他捂着鲜血淋漓的嘴角,看着人离开的背影却是笑声越来越大,越是这样越是代表他会同意。
他一定会同意的。刘时淞冷笑,而自己的真正计划,也将要在神不知鬼不觉中进行-
从离了洛阳城,应池一路便向嵩阳县城而行。
嵩阳县城是河南道洛州的下辖城,在嵩山脚下,上个月她来少林寺游玩之时,在这买了个小院,可以暂时躲上一躲。
暮色四合时,官道旁的云来客栈挑起了昏黄的灯笼,应池要了间上房。
晡食时分,房门被叩响。
开门她便见一青衫男子端着食案立在门口,烛光跃动间,但见这人眉目如画,是难得的清秀书生模样。
只是那双本该执笔的手腕处,布满了交错的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与她的视线相接时,他的指尖微微蜷缩着,看起来楚楚可怜。
“娘子请用。”声音也是清越的,放下食案便躬身退去了。
应池目光在那双手上停留一瞬,略有疑惑,却没想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待过了不多时,门外传来一声尖利的斥骂:“连个盘子都端不稳,养你有什么用!”
紧接着是沉闷的打人声,声音很近,好像就在她的门口。
起先应池还听见一声争辩,“分明是有人绊我”,是刚刚送饭的那个书生?可后来便只剩压抑的闷哼了,也不见求饶。
应池执箸的手顿了顿,不适地蹙了蹙眉。
但无论何时,最忌讳多管闲事,她尚且连自己也岌岌可危呢,怎有那等子的闲心。
第二日拂晓,车夫已经在套马。
应池正要登车,却见车底滚出个沾满草屑的身影来,此刻衣衫更显凌乱。
“娘子恕罪!”他扑通跪地,战战兢兢道,“在下陆明朗,实在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求娘子给条生路!”
应池淡淡扫过他精心打理过的鬓角,语气疏离地拒绝:“我不缺打杂的。”
任凭陆明朗如何磕头哀求,她都充耳不闻,径自踩上脚凳,吩咐车夫赶路。
车行渐远,有两个跟车的窃窃私语。
“看来阁主是不喜这个?”
“没道理啊,阁主极厌长安那位武将,合该喜欢文弱书生才是啊。”
“要我说,不如直接送到阁主床上,到时候阁主一心软,想必事能成。”
“那也不是一次就行的啊,得让阁主喜欢才是。”
后面的话语消散在风里,也不知两人最终达成了什么想法。
当日傍晚抵达了嵩阳县的落脚处,应池在前院用完饭,刚推开房门,便见白日那央求不得的书生跪在榻前。
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衣带已然松垮,他声音带着不自然的沙哑:“求娘子收留……”
应池将簪子抵在那人脖颈,稍刺便见血流,她冷道:“说清楚,可饶你。”
“我说我说,是……是有人给我下了药,我本是去洛阳城赶考的,只因盘缠用尽才答应的。”
应池当即便知道了缘由,阁中还有人为让她怀上孩子而用这种拙劣手法。
“让所有人都到这院来。”
冷冷怒令后,不过片刻院中便齐集十余道身影。应池环视这些名义上的下属,声音如浸冷水。
“我既然选择留下,就暂时不会离开,便是要与诸位共担风雨,同大家站在同一处的,无论是暗处的阴谋还是将来会面临的各种困境,我都会和大家一起面对。”
她目掠过众人:“所以大可放宽心,我离开之前一定会解决这些事,还有!别再往我床上塞男人,这是第二次,我希望也是最后一次,若再有人自作主张,我不介意让时月阁换批懂事的人。”
最后应池指向蜷缩在地的陆明朗,一脸头疼:“给他备足盘缠,送他去洛阳。”-
洛阳城南,紧邻着一条潺潺流过的小溪,有家陈氏医肆。
它不处在最繁华的市集,门前也无喧闹的招揽,却看起来闲适恬淡极了。
柜台后,有一位熟悉的人脸,原是那个陈医人。
祁深立在大槐树旁,双拳紧握抱胸,眸光骤冷。
他知道,这人帮过她,敢帮她申请假过所,敢挡在她身前,最后敢为了被他查抄的痴鹰居士去蹲大狱……祁深面无表情,他和她现在还有联系。
也就是说,在他不知道的这些日子,他们……有联系。
第122章 嫉妒
第二个地方, 却是一户寻常人家,祁深踱步至此不远时,正是傍晚。
瞧这家正开着门, 他略诧异地顿了脚。
那家的娘子挽着家常发髻,一手轻抚微微隆起的小腹, 一手牵着蹒跚学步的幼子,正与邻家妇人说笑。
就在这时, 有个身着青布长衫的男子,提着个油纸包匆匆归来。
见到妻儿,他的眉眼立刻舒展开来,快走几步,先将油纸包小心递给娘子, 又俯身一把将小儿高高举起,惹得孩子咯咯直笑。
“今日路过南市,见着新制的蜜饯梅子, 想着你最近爱嗜酸,便买了些少蜜的回来。”男子的声音温和。
娘子接过,打开油纸,拈起一颗放入口中, 直酸得眯起了眼, 嘴角却漾开满足的笑意, 她轻轻捶了下夫君的肩头, 嗔道:“又乱花钱。”
几位妇人含笑着打趣儿:“哎呦又乱花钱呐!”
祁深立在巷口的阴影里, 将这温馨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面无表情, 可他不由在想,他的孩子若在,是不是也如这小儿一般大了?如果他们的一开始不是那般不堪, 此刻立在秋日暖阳下,看着妻儿浅笑的,会不会就是他祁深?
那该会是个小娘子还是小郎君呢?若是小娘子,必定像她阿娘一般灵秀,他会将她扛在肩头,看遍长安的繁花。而若是小郎君,定然顽皮,他或许会板着脸教他习武识字,不会就踹他一脚,他一定是个严父了,但会在阿池含笑的注视下破功吧?
会吧,一定会的,他毕竟……很少能见她笑。
他想,若真有那么一日,更多的时候,他会看着她濡湿的睫毛和嫣红的唇,追吻个不停,堵着她讨要奖励。
巷子里,男子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娘子掩口轻笑,小儿在父母之间也嬉闹不停,那笑声顺着风,清晰地钻进祁深的耳中,祁深想起这是谁了。
是鲁公府同她一块做活的那个婢女。
她从来没放弃过寻她,想必眼前这一切,也都有她的帮忙吧,她那么一个爱憎分明的人,给的爱和恨都是绝对的。
绝对的爱她所爱之人,绝对地……恨他。
第三个地方,是南市繁华街里一家没有招牌的店肆。
门楣素净,檐下悬着一串古旧的青铜风铃,铺内陈设简朴,四壁木架上摆满各式手作。
有以不同纹理木块拼出的莲花书签,有闭上眼靠触觉方能领略其韵味的根雕,有用粗细各异的丝线编织出的山水挂画……每一件都静默无声,同它的主人一样。
店肆主是个清瘦的男人,每日早上,他都会静坐在窗边,用刀细细打磨一块沉香木。
他看不见听不见,也不会说话,对门外车马声,对有人进店,都浑然不觉。
如此看来,让乐七假死离开长安,也是她的手笔了?
祁深无声地走入,目光扫过这些东西,冷硬的唇角微微下抿,随手拿起一枚木雕的蝉。
木蝉触手温润,翅膀的纹路纤毫毕现,足见制作人心境的沉静与专注,他的指尖又拂过架上一排书籍,打开后疑惑地蹙了眉。
书籍整页全是细密针孔扎出的点点。
摸起来凹凸不平,祁深抚摸的动作一顿,也随即明白了,这大概是盲者才能读懂的文字,而这样的书籍,他不用想也知道是出自谁手。
她对乐七算得上很好了,而乐七,在这种情况下,也还愿意为了她而活着。他们彼此在乎,惺惺相惜。
没有惊动乐七,祁深放下那枚木蝉在原处,转身离去。
直到感觉那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一直静坐的乐七,手中的刻刀才停。
空气中,除了熟悉的木香和药香,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冷冽气息,他嗅到了。
那是属于他的从前,属于……长安。
像是在窥探她留在洛阳的所有秘密,祁深来到最后一个地方,她所知道的与她有交集的人中,还剩一个程昭。
果不其然,县衙演武场上那个与人对打的,不是程昭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