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恨她吗?

    万安山丛林中, 猎户赵大心如油煎,他唯一的妹子阿鹿两月前上山采药未归,他寻了整整两个月, 嗓子都已喊破。

    除了解决温饱,他每日都混迹在山上, 一遍遍吹自家妹子自幼听惯的口哨声。

    然这次哨声引来的,却不是他的妹子。

    在一条荒僻溪涧边的草林中, 他发现了一位昏倒在地的女子。

    女子衣衫略有褴褛,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唯有紧蹙的眉头显露出她即使在昏迷中亦不得安宁。

    赵大虽对找妹子心急如焚,却无法对眼前垂死之人视而不见, 他将女子背在宽厚的背上,口中那呼唤女儿的口哨,一路吹着。

    大半夜流落在外, 背上的女子怕也是个同他妹子一样的苦命人,他眼泪纵横,回到了他那位于山腰溪旁的家中。

    放在了妹子的床上,却看到了那女子手腕上包扎伤口的打结法莫名熟悉……这是他妹子常打的!

    这女子一定认识阿鹿!

    只是他并不知道, 今个他这哨声, 穿透了山谷, 回响在万安山附近, 已入了日思夜想的人的耳中。

    山体另一侧。

    校尉苏诚正带着几名兵士, 护着一位面容憔悴浑身是伤的女子。

    他奉北静王之命将这女子沿着原路带离甬道。

    苏诚运气不错, 一路无碍。可顺利出来后却不见北静王,寻至甬道的一队人至今也没有回音。

    两个时辰了,苏诚心急如焚。

    而他带出来的这女子, 正是猎户赵大苦寻不得的妹子阿鹿。

    “是我阿兄!是我阿兄的口哨声!” 阿鹿瞬间激动,就要循着口哨声奔去,“我得去找我阿兄!”

    “娘子!不可!” 张诚急忙横臂拦住,“末将知你思亲心切!但此间通道错综复杂,唯有娘子你略知路径!我家将军为救你等,尚被困在深处,生死未卜!歹人也不知所踪,有可能已逃之天天!

    “苏诚恳请娘子仁心,先带我等找到将军!抓到歹人!待救出将军,末将必亲自护送娘子归家,并厚报救命之恩!”

    阿鹿的善良终究压过了私心,她的眼泪簌簌而下,对啊,那个给她勇气的女子也没出来呢,那个伤害她的人还没得到应有的报应呢……

    她嘴唇哆嗦个不停,最终点点头:“……好,我带你们去。”

    然阿鹿带领众人再次回到那个石室,石门是打开的,里面的歹人却早已不知所踪。

    众人在墓室内四处搜寻,一无所获。

    此时的时淞早已逃出古墓,蜷缩在一个不起眼的山洞中,一手攥着信物“见月”,狂翻一本古籍。

    “时间,人,都对得上,她的血我也日日饮用,为何你就不发光!”恨恨地将手中的“见月”丢出去,时淞整个人都焦躁不安。

    “圆月标记……圆月标记……”他的手指指着古籍的一处,哆哆嗦嗦,手腕上的血蹭糊了字迹,“难道她没有?”

    “可她没有孩子……没有孩子啊,莫非、莫非时月阁骗了我,两年前她并没有小产,另有隐情?”

    时淞爬着出了山洞,在草丛中翻找着,最后拿起那圆月形的物件,放在唇边,亲了一口,喜极而泣,“没摔坏没摔坏……”

    再次抬起的眸子里都是狠戾:“不管是你还是你的孩子,都将是我的棋子,我一定要完成我的大计!”-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两个时辰,或许是半天,腹中的饥饿和喉咙的干渴像火一样烧灼,但都比不上心中渐渐滋生的恐慌。

    为什么还没来?

    祁深最初的笃定开始松动。

    定是山路太难走,她崴了脚?

    或是遇到了野兽?

    还是她病倒了?她身子单薄,刚从墓里出去,又吹了风……

    他拼命为她寻找着理由,每一个设想都让他更加恐惧,但他倒宁愿是她不愿来找人救他,也不想是她遇到了麻烦。

    祁深心慌得厉害,放她自己出去倒不如是他出去,起码他身强体壮,路上不会遭遇麻烦-

    木屋简陋,却温馨。

    正中午的时候,干草铺就的床榻上,应池睫毛微颤,终于从漫长的昏睡中苏醒。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被山风雕刻得沧桑无比的陌生脸庞,却写满焦急。

    “小娘子!你醒了!”赵大凑上前,眼泪刷的地流了出来,“老天爷,谢天谢地!你昏在溪边,可吓坏老汉了!”

    应池挣扎着想坐起,浑身却酸软无力,但她大体能猜得出来,她得救了:“多谢……老伯救命之恩。”

    “不说这个,不说这个!”赵大话没听清便连连摆手,“你在山里……可曾见过一个女娃?大概这么高,眼睛亮亮的,穿着蓝布裙子!她是我妹子,去采药失踪,两个月没回家了!”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旁边桌子上拿出沾满血迹的布条,语气肯定道:“你的手腕子是我妹子包扎的,你一定见过她,求求你告诉我她在哪……”

    手腕……应池下意识去看,虽然略显粗糙,但她的手腕已经被再次包扎好。

    原来他是那个女子的阿兄。

    “我……认识。”应池的声音很轻,却让赵大的眼睛爆发出光亮,“她没事了,我们被歹人抓了起来,关在一起,但逃出来的时候,走散了。”

    她隐瞒了时淞的阴谋,隐瞒了祁深。

    “走散了……”赵大眼中的光黯淡了些,但立刻又燃起希望,“那,那一起的,还有没有别的人?有没有人知道她去哪儿了?”

    别人……应池便下意识想到了祁深。

    “没有。”她不知道这猎户问的谁,可她还是瞒下了。

    应池知道自己于良心上做得不对,但于当下,她却不想改变。

    也许在若干年后,她会恨现在的自己,恨获得了自由,却依旧被无形的绳索捆绑着,连呼吸都带着负罪感的自己。

    应池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她捂着嘴巴,却忍不住呜咽出声,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一样。

    “小娘子?你是不是身上有伤啊?”赵大慌了神,“老汉只见你手腕有伤,其他的地方不敢检查,你哪里疼啊?”

    应池摇着头,好半晌才止了抽噎。

    “老伯,请你帮我一个忙。”

    应池的嗓子带着水汽:“山上应该还有……找我的人,请你帮我找到他们,带他们来这里。”

    “只要我和他们团聚,我向你发誓,一定会动用所有力量,把你妹妹平安救出来。”她看着猎户,许下了沉重而坚定的承诺,“并且会给你一份丰厚的报酬,足以让你们兄妹后半生无忧。”

    赵大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小娘子,饭在桌上,你要想吃就去拿,你好好歇着!老汉我这就再上山去找人!”

    猎户匆匆离去,应池缓缓闭上了双眼,疲累至极-

    寒冷、饥饿和干渴,几乎耗尽了祁深最后的气力,他蜷缩在角落,意识开始模糊。

    他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但他知道时间足够长,长到她不会回来了。

    黑暗中,他不再抵抗,任由那些过往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只是这一次,他不再从自己的眼睛去看,而是试图用她的眼睛,去回顾一切。

    他看着自己如何将她眼中的干净磨灭,换上复杂。

    他看到自己每一次的强迫,都让她眼里的憎恶增多一分。

    他看到自己亲手,将她所有的畏惧、恐惧和绝望,都变成了那平静无波的决绝。

    一股巨大的悲恸攫住了祁深,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恨她吗?不,他有什么资格恨?

    他曾用一座牢笼囚禁了她,如今她用一座石墓埋葬了他。

    很公平。

    当最后一点求生的意志也被耗尽,他反而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的呼吸渐渐微弱,意识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仿佛看到了长安城的梅花初绽放。

    她行走其间,笑容明媚,剪了几枝花枝,非要插在他的书房里,母亲把他们两人训来训去,连父亲也说他们不守规矩,而她却冲他吐了舌头,一如初见时那毫不掩饰打量他的眉眼,鲜活生动。

    若他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自己对她有这份心,是不是可以改写结局。

    但其实这样的结局……也很好-

    三月后是初春,过了最冷的几个月,应池的伤也好了。

    被圣女和阿鹿两个人轮流看着喝药又补气血,她现在身康体健,正在晾晒新采的草药。

    有应池给的恩钱,兄妹俩在洛阳城买了个小院安了家。

    应池穿着最普通的细布衣裙,发间别无簪饰,只有一根木簪松松绾住青丝,几乎隔几日都来一趟。

    “阿姐,你的风寒可好些了?”阿鹿从屋里出来,“说了不让你来你还来。”

    应池只笑笑:“本来就无大碍。”

    她声音温和,看起来已经全然忘却了那几日的事情。

    “我走了。”应池摆摆手。

    她再次偷偷留下了十个银铤,近期也应该不会再来了。

    耗子总觉得阁主心里有事,看来北静王的死确实给阁主带来了不少感触,而且仇人死了,怕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也一直想让她开心,“前面有卖蜜饯梅子的,阁主你要不要吃啊?”

    不过又蹙了眉,“这个时节,这家的怕都是些存货了,而且啊,只有南市的那一家出名。”

    应池想到了被她丢到的那一袋梅子,不由蹙了眉:“能不能少说话。”

    耗子忙闭了嘴。

    这段路不是很长,就没有坐马车,快到狸犬苑的时候,耗子不自在地环顾四周。

    他总觉得,最近好像有人在跟着他们。

    第132章 坟墓

    夜深人静, 应池又一次从那个相同的梦境中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

    醒不来的梦里,只有古墓中最后的一幕, 被无限拉长,她眼睁睁看着祁深的手臂剧烈颤抖, 看着他额角的青筋迸起,看着他死死地望着她。

    那些细节被放大, 真实的,想象的,一切的一切,全部充斥在梦里,添油加醋般地告知她。

    她看到他的嘴唇嗫嚅着, 却无声无息,她只能费劲看着口型猜。

    “走……”

    走?

    对,走……他让她走。

    于是, 她便一刻不停地走了,她没有回头。

    但她能感觉到,那令人窒息的黑暗,正在将他彻底吞噬。

    她在梦里拼命奔跑, 想找到那个出口, 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绝望, 黑暗也渐渐要开始要接近她……

    紧攥着被角, 应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又生生打了个冷战,她的后背上也全是冷汗。

    直到摸到脸上,也是湿湿的, 那是也不知是何时流的泪,意识到的时候,早已泪流满面。

    在黑暗中蜷缩起来,她无助地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很是崩溃。

    为什么……为什么梦里要全是他最后的样子!为什么……为什么出口要找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她就不能心安理得!

    理智告诉她,她不欠他的。

    是他先夺走了她的自由,她只是拿回了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

    他用命来换,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不关她的事。

    可是一个微弱却固执的声音却在质问她。

    当他按下机关,决定用自己换你时,你心中,可曾有过一丝一毫,希望他活下来的念头?

    没有……

    没有。

    应池第一时间回答,却不敢再深想那个答案。

    当意识的防线松懈,那份深藏着的负罪感,便化作梦魇,张牙舞爪地向她扑过来。

    她利用了他的牺牲,头也不回地奔赴了她的新生。

    她很清醒,也很冷静,但她也在清醒中自我鄙夷,在冷静中无法面对,她终究,也成了自己曾经最不齿的那类人。

    为了自身,而漠视了别人的性命。

    深深埋入膝盖的脸久久未动,应池的啜泣声也久久未歇。

    声音不大,却听起来是如此难过。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上人单薄的脊背上。

    白天坚韧的她,此刻也不过是一张一戳即破的伪装面皮。

    藏着屏风后的人紧攥的拳头忽地松了。

    他也在刻意压抑着自己越来越紧促的呼吸,死死地按着自己的胸口。

    是伤口在疼,还是心在绞着疼,他分不清了,只感觉心脏抽动着,是翻江倒海的难受,一时疼得手脚痉挛,苦意也泛到了喉咙里。

    最后他只能轻轻地抵住书案,撑住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最见不得她哭。

    前几天的她很平静,惊醒来,静坐一会可以接着睡,可今日不知怎的……是怎么了,可是白日里受了什么委屈?

    可是白日里谁敢让她受委屈了?-

    春风吹过洛阳城城郊,山坡一片静谧,空气中已经开始带些许暖意了。

    这儿新立了一个墓碑,朴素干净,上面只刻了两个字:祁深。

    应池弯腰,用帕子轻轻擦了擦。

    没有称谓,没有生平,如同他最后在她生命里留下的印记,只剩下一个纯粹的名字——

    祁深。

    距离他手下最后一次来询问她,已过去两月了,而据时月阁所探听,长安那边也已经知道了祁深剿贼失利,不幸死亡的消息。

    她唯一所担忧就是那长宁公主,几年内接连失去夫君和儿子,不知状态如何。

    于是她派了圣女进京,也多派了些人暗处守护着北静王府的动向,以备万一。

    圣女说,刚得知消息那几日,长宁公主险些哭死过去,后来却丢失了那段时间的记忆。

    太子照拂姑母,令北静王府里人都瞒着她,如今这长宁公主倒是身康体健,焚香礼佛,也没有什么事发生。

    应池只垂了垂眼,便吩咐每年要把时月阁的半数盈利都偷塞给长宁公主。

    她没有什么别的可以补偿给她了,但她得做些什么。

    从最初的警惕和不安,应池的心境也渐渐被一种沉静和空虚的确定所取代。

    祁深该是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不过才历经三月,她却有往事如风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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