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她此刻没有力气,推拒他的动作都像欲拒还迎,让他钻了空子。

    “你要回长安了?”应池随口问。

    他今个一个劲儿地黏着她,神情也很复杂,也总是欲言又止,最后一句话不说,只沉默地用身体来代替他的情绪,把她逼得近乎崩溃。

    又缠绵难舍。

    “那你跟不跟我回去?”被点中心思,祁深撑在上方。

    那神情毫不意外,若是应池回答不跟,他会再来一次。

    “你要死了。”应池再次强调,冷嗤一声,“你打算让我跟你一块去长安送死?”

    “我知道你自有脱身的本事。”祁深毫不怀疑时月阁的能力,“而且,你总该信我,我被千刀万剐,也不会让你受伤的。”

    她沉默了许久。

    久到祁深重新抵入,也准备用当初墓室之下的救命之恩威胁她。

    应池却答应了:“去长安,可以。”

    第145章 正是暴风雨

    洛阳洛水处, 明明是晨起,却天光昏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头顶, 随时要滴下水来。

    河风也吹动了应池身上披着的素色斗篷。

    她站在登船的跳板前,仰头望着那艘即将载她前往陕州的船。

    船体坚固, 桅杆高耸,是只漕运大船, 不过这天,实在太过昏暗,不是什么好兆头。

    “天似乎不大好。”应池微蹙秀眉,对身旁的人道。

    祁深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一身便于行动的利落墨色箭袖常服, 目光沉静地落在她的后脑上。

    “是会有些风浪。”他垂眸接口,从里将她的手握住,手腕在掌心, 寸寸收紧,“但无妨,不是行船的大忌,这船也吃得住, 至多颠簸些, 你若不适, 可待在舱内。”

    也是, 他这样的人, 既然决定此时启程, 定是权衡过的,应池心中那点因天气而起的莫名不安消散了,于是便不再多言。

    她拢了拢斗篷, 甩了甩他的手,无奈甩不开,两人只得一前一后踏上了跳板。

    大船离岸,缓缓驶入宽阔的洛水河道,再入黄河,起初还算平稳,应池在舱内睡了一觉。

    可行出一段后,风浪渐起。

    船体开始有节奏地摇晃,河水拍打船舷的哗哗啦啦声,不绝于耳。

    应池被吵醒,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在适应了最初的晃动后,来到了船尾的甲板处,靠着栏杆而立。

    这里视野开阔,风却更急,吹得她衣袂翻飞,发丝凌乱。

    天地苍茫间,船行水上,看着茫茫黄河,竟无端生出一丝旷达来。

    不同于程昭的既来之则安之,她一开始就想着要回去,直到现在,她有时还会感慨命运弄人,她依旧没有归属感,但此刻却觉得前路其实还算清晰。

    固然是对祁深荒诞共识下的妥协,但她应池,也从来不是只会被动承受的人。

    之所以答应他同去长安,是她思虑着,可以观察一下长安东西市行情,寻找合适地段,或许还可以将洛阳的这些成功模式复制过去,进而推向全国。

    她脑中已有清晰的商业版图,她手下培养的那些才艺出众的舞姬、乐师、明星……若是拿捏了京都和东都,完全可以带动这个朝代的风潮。

    她会做这个朝代走在时尚最前端的人,何尝不是另一种成就呢?

    她也可以寻找胡商,看看有没有带来新奇的作物、器物,甚至是思想,通过丝绸之路的繁华,或许能找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哪怕只是几颗陌生的种子,几本异域的书籍。

    而至于曾和程昭讨论过的发电和工业化,让国家能早先世界一千年有电……想到这个,应池唇边不由泛起一丝自嘲又带着点梦幻的笑意。

    这近乎天方夜谭了,两人无一人通晓物理。

    可哪怕只是改良一下农具,推广一些更高效的纺织技术,或者利用自己有限的现代知识,做出一些能让普通人生活稍微便利一点点的小东西呢?

    程昭当时的眼睛瞬间发亮,应池想,她虽无他那么大的抱负和大爱,但或许也是她能在这个陌生时代,除了生存和自保之外,所能找到的一点点那超越个人的意义吧。

    哪怕只是萤火之光。

    思绪飘远,又不由自主地落回现实。

    他死……和她关系不大。

    应池这样告诉自己。

    那是他的选择,他的立场,他的命运。

    可是……

    心绪莫名还是有些乱。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会做些什么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不过她能做什么呢?她有什么力量可以对抗皇权?她连自身都难保。

    她甚至还讨厌自己去想这些,应池极烦躁地推了下栏杆。

    面前的风浪也越来越大,溅到脸上的水也凉凉的。

    好湿,好烦,好讨厌。

    “在想什么?”

    身后突然迎上一道温热坚实的气息,祁深毫无征兆地笼罩过来,将她微微向后带入自己怀中。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手环住她握在栏杆上,将她挡得严严实实的。

    “离我远点,别人都在看我们了。”应池侧看看旁边,推他往后。

    虽然私下已经习惯,但这种看景的事是情侣才会做的事。

    她不要和他做。

    “谁在看?”祁深转身,冷眼巡睃,他的下属也在暴力驱赶来甲板上的船客。

    一时间,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应池忍了又忍,才没骂他几句,只翻了一个白眼。

    天也开始有雨落下。

    祁深若有所思:“就要起浪了。”

    “是。”应池对自己身上开始变得湿漉漉的有些不满,“所以你让开,我要进船舱里去。”

    “嗯。”祁深点头。

    应池推他:“那你让开啊。”

    祁深让开了,却在应池往回走时从后攥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到甲板后方一处隐蔽的角落,抱起她放在了栏杆上。

    随着船猛地一晃,应池的腰往后弯了弯,差点掉下去,她不由揽住祁深的脖子,尖叫出声。

    “刺不刺激?”祁深问她。

    回应他的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我差点以为我要掉下去了!”

    祁深凑近她的耳朵,低声引诱:“还有更刺激的,要不要试试?风浪就要来了。”

    因突来的恐惧,应池的脚都在发麻。

    他在她耳畔说的话,若有若无的呼吸,也极像羽毛刮过耳廓,让她耳侧痒痒的,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她察觉到了他的意图。

    他本就是个从不在意旁人非议又不要脸的性子,可能不能别要求她和他一样不要脸?

    “不要!滚开!”

    祁深重新把她推到栏杆处,抱起她以便她的双腿能有个支点,他满意地看着她因为不平衡而再次紧紧地环住他的脖子。

    “你想什么呢,这是大白天。”

    四面露风,毫无遮挡,毫无疑问,这种情况若是掉进河里去,保不准就被浪卷得连一具完整的尸体也不剩。

    应池咬牙,她拗不过他,最后开始半央求半威胁:“回船舱里再说好吗?”

    “正是暴风雨。”

    祁深缓缓往前迈了一步。

    船猛烈地摇晃着,两人的身上因为风雨和大浪已经湿透,他只能死死按住她在身上,才能不至于被滑出去。

    应池的心是悬着的,眼睛是迷蒙的,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才开始逐渐变缓,激情也逐渐退却。

    她没了力气,想放下腿放松一下,他却撑着不让她如愿。

    “阿池,你会记一辈子的,对吧?”祁深问。

    这种经历与刺激,他要她记一辈子。

    是他。

    是他和她。

    也只有他和她。

    “放我下来。”应池不想回答他的话,她的脚尖挣扎着触地,却被他堵上了唇齿。

    “你该回答我的话,不该乱动的。”

    此后三四天,应池都没再出船舱,也没理那个人。

    祁深也及时喂了应池药,才让她不至于得风寒。

    临近下船,他脸上的五指印也慢慢褪去了。

    在暮色四合时,大船终于缓缓靠上了陕州的码头。

    第146章 自悦的本事

    仆役们麻利地卸下行李, 一行人并未在嘈杂的津渡口多做停留。为避免人多口杂,两边人也见面不识。

    乐觉经过应池身边的时候,轻声道:“夫人, 瑞鹤楼。”

    应池抬抬眼,机灵的耗子插在二人中间:“哎小子, 知道了。注意你的称呼,我家主人不喜欢。”

    乐觉脖子一梗, 生生忍下了。

    夫人对阿郎的印象已经够差劲了,他万不能给阿郎找事。

    那瑞鹤楼客舍的主人显然是得了消息,故而应池到的时候,其正候在门口,见到了人忙诚惶诚恐地往里带, 将他们引至后面一处独立清净的小院里。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齐整,正房三间, 亦有左右厢房,足够他们主从安顿。

    用温水细细净了面和手,应池换了身舒适的素色家常衣裙,外头罩了件单色的半臂, 坐在临窗的榻上, 就着灯火, 正慢慢小饮着一盏姜茶。

    “娘子, 可用些饭食?”耗子在外敲门, 他一向脚轻, 话也轻,知分寸。

    “不必特意准备,清淡些的粥点即可, 送到房里来吧。”应池没什么胃口,也懒得再去前头饭堂里应付,只望着河岸远处的渔灯出神。

    过了陕州,再往前,便是真正进入关中了。

    关中……长安……

    一墙之隔,祁深正检视着几份邸报和下属传来的密件。

    自从得知太子会败,他提起的心就没落下过。

    尽管表面不在乎,在她面前不在乎,但谁又能真的想死,谁又能真的信命?权力未大握,她的心他也没掌全,他怎能败,又怎能死。

    他也一直在期待晚一点,晚一点,等他能够回去。

    如此看来,仅是聊胜于无而已。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喙叩击木头声。

    “咚咚……”三长两短。

    祁深眸色一凛,立即起身。

    直至走至窗边,推开一道缝隙。一只毫不起眼的灰鸽子立刻从缝隙中钻了进来,落在房间早已备好的小架子上,咕咕低鸣着。

    它腿上还绑着一个细小的铜管。

    祁深的心往下沉了沉。

    若非十万火急,绝不会动用这条线传信,太子只怕是出事了。

    抽出那张薄如蝉翼的纸展开,就着火光烤了烤,祁深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出现的小字。

    起初他是面无表情的,随即他的瞳孔猛然收缩,捏着纸的手指瞬间收紧,骨节清晰可见。那薄薄的纸亦在他指间微微颤抖,最后被投入火盆,化为乌有。

    五皇子谋反,太子亲信步六孤硕因受牵连入狱,为求生而告发了太子谋反计议。

    太子谋反,太子谋反……

    祁深一直知道他有其心,未必有其胆,有意谋反,但未必敢有具体行动。

    可如今,被人告发,他却供认不讳。

    也是,争权这么久,早该累了,其实也不用承认,在皇权面前,只要有了心思,便等同谋逆。

    他万没想到,万没想到,竟是这样漏了马脚!竟就连曾与陛下共谋事的大将常坚白也参与其中,也怪不得太子数次对他的劝言视而不见。

    如此愚蠢!

    也幸而他的一纸奏疏早已抵达长安,碾碎了魏王夺权的可能,那么如今朝中最后的嫡子……九皇子!

    原来如此。

    呵……大概所谓的不争才是争,所有人都是棋子,真正的王却不显山不露水。

    小字还有一行:持银鱼符者为真使,圣使已发,明迎君实则暗捕,昼夜兼程,最迟不过明昏,阿郎珍重。

    他这一次,也当是万劫不复了。

    祁深几乎能想象到此刻长安城内的山雨欲来,太子若倒,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早该接受的,从她说的那一刻就该接受的,只是他心高,也从不信命。

    推开窗户,远处晚风卷着河水,留下碎碎金影,商船卸货的声不大不小,正好散入了水雾,不至于扰人。

    水里已有月亮升起,祁深怔怔地看着那倒影,而后抬眸。

    那么亮,那么圆。

    他赏过很多次月,说起来也是遗憾,却从没和她一块赏过。

    从前是他自视过高,将她贬得不值一提,现在他才明白,过高的在意才会生出过烈的贬低,他努力用讥诮藏起来的东西,是他控制不住的动心和不敢承认的卑劣。

    他祁深,卑劣又懦弱。

    早想明白该有多好?祁深自嘲一笑。

    门上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叩响,以为是耗子送来粥食,应池边去开门边应了一句:“来了。”

    却是祁深,他手里还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食盒。

    应池仅抬眸看了人一眼,便抬手关门。幸而祁深眼疾手快,扣住了门,却不免被挤了手。

    他忍疼抽手,挤进门来:“这客舍的厨子粗陋,我让乐觉去城里另寻了家干净的食铺做的,你尝尝?”

    没等人回答,祁深自顾自地将食盒放在榻上的小几上。

    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熬得糯白喷香的小米粥,几样精致的小菜,一碟水晶糕,还有一小碗冒着热气又加了红枣枸杞的甜汤。

    “多少用些,好吗?明日还要赶路。”祁深温温一笑,过去牵住她的手。

    应池狐疑地看着面前笑着的男人,被动地随他走了两步问:“你是有什么事吗?”

    祁深应而不答,只将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

    粥熬得火候恰到好处,米粒开花,入口温润,带着谷物本身的清香,应池连日来因心事和奔波而萎靡的胃口,被这碗热粥唤醒了一些。

    “明日何时动身?”勺子搅着汤食,应池心绪有些乱。

    祁深一愣,随即答:“辰时初吧,我们走官道,晌午前应能赶到潼关,在关内驿站用饭歇脚,傍晚前入华州境,后日可抵长安。”

    他回答得条理清晰,显然是早已规划好的行程,可应池听着是如此怪,但瞧他好几眼,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味道尚可。”她评价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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