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深自始至终都清楚应池郁结寡欢又寝食难安的缘由,可他也知道, 他是最没资格开口劝她的。
连日来他被她的沉郁牵动,心下亦是不安,除却必要的朝堂公务, 其余时辰他都尽数守在她身侧。
他亦日日查验那早就备好的收生老手和乳母,查验千里快马的状态,以确保突发之时能即刻去宫里请尚药局的太医。
祁深不在意他孩儿落生的时日是吉是凶,他只信他自己, 他此生必能护得她们二人, 一世安稳无虞。
日子便这般一天一天划过去, 朝堂气氛微妙, 北静王府里气氛日渐压抑。
中元节这日的清晨, 应池醒得要比往日更早, 她心里压着事。
她查过时月阁历代阁主的生辰,或是临盆早产,或是逾月未生, 却一概是月望十五日降生……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有将近十年未过生日,可想起也是十五,便一阵心慌。
那个像被诅咒了一样的日子。
只怕今个,肚里的孩子要待不住了。
应池躺在帐中,手覆在高高隆起的腹上,睁着眼,却一动不动。
她开始后悔留下他。
祁深其实也醒了,自与她成婚后他夜间便睡得不深,她翻个身他都知道。
他伸手将她缓缓拢入怀中,“阿池,有我在呢,你莫要怕,我与天命斗,刀山火海我在你们前面走。”
言罢他贴近她的额角,轻吻她的眉尾,以作安慰,尽管他知道,她最不屑他的安慰,他也知道,她这两月一直同他置气,是为了什么。
她不想养他们的孩子。
“可是要起来?”祁深看着她的手撑住床铺,慢慢将身体的重心从一侧移到另一侧,他便掺了她一把。
应池站起身来,就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了。
从腰到下腹,开始沉沉地往下坠,开始一阵阵发僵发紧地疼,她咬着唇,手猛地攥紧祁深扶她的手,额上满是冷汗。
“来人!”祁深陡然喝道,一脸焦急。
半个时辰里,仆人们端着热水、布巾、铜盆等,进进出出,脚步急促。
“夫人,您让我看看……”稳婆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还早,还早,您保存些体力,别急着使劲。”
还早……应池喉间溢出细碎闷喘声,她的五指死死抠住床沿,小腹间歇痉挛下坠,疼得厉害,可她心里却有一个盘算。
倘若……倘若她能多撑些时候,撑到明日子时,是不是就此能改写他的命运?
从白日天光熬至沉沉夜色,小腹阵疼的间隔越来越短,起初是半个时辰一次,应池还能在间隙中喘息,喝水,问一下时辰,后来变成一刻钟一次。
祁深被拦在外间,指尖克制不住地发抖。
“还没到时候,不会有事的,再等等……”冯嬷嬷轻声劝着,祁深一个字也听不进去,高高大大的一个人委顿在地,像被抽走了全部力气。
亥时初,里面的声音才渐渐多了起来。
“夫人,用劲!您得用劲了——”
是稳婆的说话声,细听还有仆妇们急促的脚步声,水声……可祁深最想听到的那个人的声音,偏偏没有。
疼得厉害吗?怎么不喊?有一点声响也好,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慌得厉害,面前浮现的,尽是昔日他将她从终南山上抱下来时,她那张了无生气的脸。
他怕极了。
“夫人,您使劲啊——”稳婆的声音从帘内传出来,带着焦急。
祁深脸色惨白,胸口的担忧压得呼吸不畅,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听见稳婆的声音越来越急。
“夫人,夫人,您……您怎么不用力啊?”稳婆的声音都带了哭腔,“您再不用力,孩子……”
“什么时辰了?”应池终于说话了,声音又哑又低。
“亥时过半,夫人,您别管时辰了,您得用力啊——”
应池浑身已被冷汗浸透,蚀骨的疼抽走了她大半力气,可她死死咬着牙,偏要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再等等,到子时,今个……是中元节。”
话音落,又是一阵剧烈宫缩袭来,她身子控制不住地轻颤,稳婆急得直跺脚,伸手按住她不断痉挛的小腹,不得不放软了声音劝哄:“我的好夫人,可等不得啊!再等下去,您和孩子都要遭罪!
“奴婢知道您是顾忌今儿这个日子,寻常农家百姓或许忌讳,可咱们勋贵人家,哪用信那些粗浅说法!七月十五,道门说中元节,是地官赦罪之日,此日生者,身负赦福,逢凶化吉,佛家说今个是盂兰报恩之日,慧根天成,佛缘深重,乃是上天降下的天胎,多少人家盼着孩子赶在这时候降生都盼不来呢。
“奴婢伺候过的王公贵胄家,但凡这日出生的娘子郎君,都命格极贵,将来必定前程无量,夫人您就放宽心吧,听老奴的,该使劲了啊!”
应池几近虚脱,却依旧执拗,稳婆满头大汗欲出门寻主家细说个明白,却见门帘被从外猛地掀开。
“夫人她……她不肯使劲,老奴问了几次,她只问时辰,这样下去,孩子怕是……”
“怕是什么?”祁深的声音绷得像要断的弦。
稳婆咬了咬牙:“怕是要出大事的。夫人气血已亏,再拖下去,大人和孩子都保不住!”
闻此言,祁深抬脚就往里走。
内室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汤药的苦味,祁深的视线不移帐中人分毫,却是走近擦着床沿跪了下来。
顾不上什么规矩什么体面,他半俯着身子,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
“阿池,”他的声音是抖的,他控制不住,“你生,十五就十五,有我这个阿耶在,他能怕什么?”
应池闭上眼睛,不去看他。
“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他的手覆上她紧攥着的手,那双手冰凉,指尖在微微发抖,他将它握进自己的掌心里,用尽所有的温度去暖它,“你不信我,你信你自己,你什么时候怕过命?你又怕过谁?
“我来担,命也好,苦也好,天命要算什么账,让他来找我,你不是说过吗,老天也怕恶人缠……”
“……混蛋。”两行泪顺着鬓角划过耳畔,应池甩开他的手,骂了他一声,声音却轻得像叹息。
都是他。
她怪他让自己有了身孕,怪他一遍遍求着她留下这个孩子,又怪自己一时心软……
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尖锐而嘹亮,稳婆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个滑溜溜的小身子,声音都变了调,又哭又笑地喊:“生了生了,恭喜阿郎,夫人生得一位千金小娘子!”
“小娘子得天官庇佑,必是骨相殊佳,福禄绵长!”
众人齐声,门外大长公主也得了音,喜极而泣。
片刻后,府外遥遥传来一声沉缓的梆子响,才知子时刚至。
应池虚虚眯着眼瞧,那小人儿还那么小,皱巴巴的一团,早出来了十几天,她的哭声都不怎么嘹亮。
应池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她能感觉到身旁人的手还攥着她的,如此紧,怎么也松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祁深终于踉跄着站起来,他脚步虚软,应池闭眼睡过去前瞧着,总觉得他可笑。
若不是她能真切感到被撕心裂肺的疼熬得脱了力气,怎么看怎么像孩子是他生的似的。
稳婆原本是要将孩子递给乳母,祁深伸出手去便先一步接过了。
他那双手握过刀、握过笔、握过生杀大权,却没有抱过这么小、这么软、又这么让人无从下手的东西。
稳婆将那团皱巴巴的小身子往他臂弯里放,祁深掌心托着脑袋,另一只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僵在那里,无所适从,稳婆和乳母便在旁紧张地护着,祁深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还一无所知的小家伙,看了很久很久,最后笑吟吟地,只知道摆明身份,“你知道吗?我是阿耶……”
大长公主抱孩子的动作显然比祁深熟练得多,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同样看了又看,怎么看也看不够。
“眉眼像你,鼻子也像你……”她对祁深道,又低头端详了好一番,蹙了蹙眉笑道:“哎呦,只是莫要全像你才好。”
祁深站在一旁,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像他如何不好?只需稍稍瞪眼,坏人总会退避三舍。
“名字取了吗?”
“取了。”
“叫什么?”
“大名祁可临。”
大长公主念了两遍,“可临……可临,”她点点头,“好听是好听,可有什么寓意?”
祁深沉默了片刻,想起昔年那谶文来,但他没有解释,只道:“没有。”
“我就是觉得,该叫这个。”
大长公主看他一眼,没有追问。她知道心里装着的事,他要不说,谁也问不出来。
孩子长得很快,才五六日的工夫,那张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猴子脸,便舒展开来,眉眼也渐渐分明了。
祁深拿她如珠似宝地疼,每日出府回府,总要去亲亲应池,抱抱她。
他抱孩子的动作也比第一日熟练了许多。
应池坐月子时,整日在房间里,连窗帘都被拉得严严实实,她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头发只用一根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祁深不止一次将孩子递过去,“你抱抱她。”
应池每次都撇开脸。
今个被拒,祁可临的小脸涨得通红,似是知母亲不喜她般,嘴巴一瘪一瘪的,小猫一样,却哭得好大声。
“阿池,她哭得厉害。”祁深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又卑微的恳求,试探着往她怀里递了递,“你抱抱她。”
那团小小的软软的身体,几乎要贴到应池的手臂上去。
“抱走吧,自有乳母去哄。”应池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祁深,我之前就说了,孩子让你母亲养。”
祁可临哭得更厉害了,抓着他的衣襟,近乎撕心裂肺的嚎啕,他甚至能看见她还没有长牙的牙龈。
祁深心疼得厉害,知今日又是无望,他抱着孩子转过身,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
“阿池,我不同意。”
哭声终于渐渐远去,应池将脸埋进了掌心里。
第167章 我养
孩子三个多月时, 长安城落了入冬来的头一场冷雨。
雨丝细密绵长,一根一根地往下垂,整个王府都笼在了灰蒙蒙的雾气里。
自应池出了月子, 祁深这般早出晚归,已有十几日了。
今早天儿尚还黑得彻底, 他便披了外袍,轻手轻脚地从内室退出来, 在廊下系腰带。
一日比一日早,乐觉忍着哈欠,再过几日,阿郎也莫要睡觉了,还得脱衣裳, 直接连轴转去罢了。
当然不全是公务。
阿郎无非是故意将自己从后院的生活中抽离出来,无非是想故意演一个不管不顾的父亲样……
祁深的确需要一个由头,一个让她不得不靠近女儿的由头, 如果他先冷淡下来,她会不会心疼女儿?
他不知道。
他没把握。
他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桩桩件件都是十有八九才动手,唯独对她, 每一次都是在赌。
“夫人, 您不知道, 小娘子这几日可乖了, 就是, ”一早, 却是尚嬷嬷在替应池布菜,她不紧不慢地说着,语气是在唠家常, 可每句话都是精挑细选过的。
也不多不少,足够让听的人睡不着觉。
应池夹了一箸青菜,没接话。
“就是昨儿夜里,乳母喂完了奶,将她放在小床上,她却不肯睡,只睁着眼睛,一个人躺在那儿,看自己的小手。”尚嬷嬷比划了一下,“就那么看着,翻来覆去地看……”
尚嬷嬷言罢就红了眼眶,倒是真情实感了,应池的筷子顿了一下,很轻,那箸青菜也在唇边停留了一瞬,才被她慢慢地送进嘴里。
“阿郎这几日忙,早出晚归的,也顾不上来看她,小娘子许是不习惯,哭闹得厉害,从前阿郎每日都要抱她好一会……”
尚嬷嬷觑着应池的脸色,见她不咸不淡地喝着粥,便又将声音放低了些,“今儿早上老奴进去给小娘子换衣裳,她也不知是看见了什么,对着帐顶笑了一下……那弯弯的唇角像极了夫人,笑得奴婢心都要化了。”
尚嬷嬷就那般口不停歇地说着,直待应池放下粥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夫人……”尚嬷嬷一惊。
应池却抬起眼,“把她抱过来吧。”
尚嬷嬷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孩子,”应池又垂下眼帘,“抱过来我看看。”
“哎,哎!”尚嬷嬷终于回神,眼泪却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连声应着,“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转身时她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脚步却快得像年轻了二十岁。
应池眉眼间尽是几分无奈。
这耳旁风,她何尝不知是缘何所吹?
三个月大的小孩还看不太清楚什么,但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应池从尚嬷嬷怀里轻轻接过她时,那张小小的脸上,就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容来,接着咿呀出声。
她的小嘴咧开,露出粉嫩的小牙龈来,她的两只小手也伸出来了,胡乱舞着。
应池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来面对这个笑容,但她的手刚伸出去,指尖就立即被抓住了,抓得紧紧的,像是一松手她就会跑掉一样。
“夫人……”尚嬷嬷又在一旁抹眼泪。
“你们都下去吧。”
尚嬷嬷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带着乳母等人退了出去。
但她不敢走远,就在门口守着,只听得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夫人极轻的声音。
尚嬷嬷的心悬着,阿郎霸道,夫人抵拒,两个人一直以来的状态,都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兽,一个不肯低头,一个不肯放手,她心疼阿郎,那是她奶大的孩子,她看着他从像小娘子这般的奶娃娃到如今这样,她也心疼夫人,这些年……她怕是从未有真正安稳过罢。
夫人恨阿郎,恨得有理有据,恨得理所应当,恨得让人连劝都不知道从何劝起,她是真怕,怕夫人会恨屋及乌,厌极了这孩子。
应池背对着门,坐在床边,将怀里小人的衣裳轻轻往下拉了拉。
那白嫩的肩胛背上,确有一个圆月形的印记。
应池的目光落在那枚印记上很久,最后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她大约是觉得痒,冲她努了努嘴巴,却又笑了。
她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