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突厥狼子野心,屡犯边境,屠戮吏民,连破数座戍堡。”皇帝沉重道:“前方将士疲于奔命,数度折损,战局日渐胶着,再拖延下去,必成大患。”
“朕思来想去,”皇帝的声音渐渐变缓,“满朝文武,能镇得住诸军、堪当统帅大任者,唯有北静王祁深也,其深谙用兵,威望足以镇服全军,朕决意,命祁深为西征行军大总管,节制西域诸军,全权调度兵马粮草,即刻整军赴边——”
“陛下!”
宇文怀瑾当即跨步出列,躬身拱手:“臣有本启奏。
“北静王乃是国之柱石,军功盖世,身居宰辅,带兵多有不变,不若坐镇朝中,安朝堂稳朝局,另择年轻将领领兵,更为稳妥。”
这一次西域战事,他已暗中议定了几名人选,都是他的亲信老将,既能平定边患,又能将战功揽入囊中,还能借机压制祁深日渐高涨的威望。
一箭三雕。
殿内气氛愈发紧绷,人人都等着看陛下退让,依太尉之意收回成命。
可这次皇帝神色未动:“太尉多虑了,如今边事危急,寻常将领镇不住战局,也压不住军心,祁深身负先帝重托,用兵无双,朕信其忠心,亦信其本事,国事为重,边患为先,岂可搁置大将、耽误军机?”
因着驸马谋反案落幕,皇帝看着宇文怀瑾把皇室子弟当棋子清算,早已生出忌惮和疏离,还有深深的戒备与寒心。
如今自己虽坐帝位,实权却大半握在他手中,元舅权势太盛,党羽遍布朝野,连皇室骨肉都能说除便除,那日后若有心掣肘皇权,更是无人能制了。
祁深适时站出,“陛下。”
“朕在朝中,为你稳住后方,粮草兵马,予你全权调度,不必事事奏请等候。”
殿内静了一瞬。
不必事事奏请,全权调度,这就意味着祁深可以自己决定打哪里、怎么打、什么时候打,可以自己调配粮草、补充兵马、提拔将领,可以在战场上做一切他认为正确的事,便宜行事,而不必等着长安的旨意。
这份权限,在先帝朝,只有最信任的几位亲征统帅才有,而在本朝,祁深是第一个。
祁深知道,皇帝的突然点将,是在拉拢,给足了他体面与权势,他一旦答应,领兵出征后立下边功,声望兵权将再涨,就天然成了皇帝用来分压宇文派系的最大依仗,从此再也没法置身事外,必须站在帝王这边。
祁深早就料到有这么一日,他甚至在埋怨这日来得太晚,“臣遵旨,定不辱使命,不负陛下托付。”
文武百官彼此侧目,眼神交汇处,尽是惊涛骇浪,谁都清楚,祁深是当朝数一数二的军事重臣,从其父辈就手握军望。
历来帝王对军功盖世、军心所向的将领,多是防着、晾着、压着,不到万不得已不敢轻易授以重兵大权。
可皇帝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何不是欲杀虎先饲了狼?
不同于朝堂上的暗流涌动,东宫的偏殿要轻松许多。
祁可临和元和公主是趁着午休的间隙溜出来的,内文学馆的女官是管得严,可元和公主想去东宫看看太子哥哥,谁也不敢真的拦。
祁可临被她拽着跑了一路,到了东宫门口时气才喘匀了。
太子李安正伏在案前临帖,他生得瘦削,肩背却挺得笔直,握笔的姿势也端端正正的。
当年皇后久无子嗣,心中惶恐不安,朝堂之上宇文怀瑾等重臣忧心国本无嫡,为稳固中宫地位,堵上朝野悠悠众口,朝臣联名请奏,皇帝便下旨将李安抱养于中宫,交由皇后亲自抚育。
太子比元和公主大三岁,却显得成熟稳重很多,他也自幼便明白自己是庶出之子,皇后养子,储君之位从来都是依附皇后与权臣而来,如履薄冰,身不由己。
“太子哥哥!”元和公主的脚步还没跨过门槛,声音已经先到了。
太子的笔尖微微一顿,看着元和公主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卷进来。
后面的祁可临倒是走得稳当些,可额前的碎发也被风吹歪了,“太子殿下。”
太子于是搁下笔,将临了一半的帖子用镇纸压好,动作不急不躁,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元和公主已经扑到了他身边:“太子哥哥,是临娘有件事想求你帮忙啦!
“临娘想跟她阿娘睡觉!可她阿娘不搂她,你有办法没有哩?”
殿内安静了一瞬,太子的目光落在祁可临脸上,祁可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只一回就行,我就是好奇,她的怀抱是什么样的。”
到底……有没有像元和说的那么温暖。
“你不想让你阿娘知道?”太子问。
他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想法,祁可临微微睁了睁眼睛。
“那你只能下迷药了。”太子的语气很平淡,“让你阿娘一觉睡到天亮,你就可以抱着你阿娘睡觉了,第二天在药效结束的时候,就偷偷溜回自己寝居。”
祁可临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从来没有谁给过她一个这么具体、这么可操作、这么像答案的答案。
“哦!这真的是一个好主意哎。”元和公主愣愣地道。
真是超乎意外。
“可是,我阿耶每晚都会陪着阿娘。”
“那还有一个办法,你可以对你阿娘撒泼打滚。”太子随即开口,一指元和,“我看她们都是这样做的。”
元和公主的脸腾地红了起来,“才不是这样!”她急急反驳,“女官说了,身为公主应该体面,你、你这是污蔑!”
“我只敢对着我阿耶撒泼打滚。”祁可临长长的睫毛一垂,“可是,在我阿娘面前,我阿耶说话怎么顶用?”
太子看着她,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慰道:“那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两人出了东宫,太子掏出小本本记下:北静王是个妻管严。
元和公主和祁可临勾着手指回内文学馆,“临娘,你真的要下药吗?”
“还没想好。”
“你要是真下药的话,我帮你,我母妃的安神汤可管用了,我偷过好几回。”
药很好弄,从时月阁拿的药还可以确保不伤身,可阿耶每晚都在阿娘身边,他看阿娘比看她还重,不会允许她下药的。
祁可临揉揉脸,“谢谢,不过我想我应该没机会这样做的。”
第170章 喜欢
“轻点。”
应池不得已再次提醒, 眸中已经有了恼意。
今个他很反常,反常到要将她吞吃入腹。
而反常,就意味着可能有事要发生。
祁深顿了顿, 动作放轻了,可不一会又加重了, 他从后面轻轻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扭过头来跟他接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涟漪终于散去,祁深只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始终不愿退却,他的鼻尖蹭着她脖颈那一段被头发遮住的皮肤,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想把你带走。”他闷闷道。
好半晌不见回应, 祁深便紧搂着应池的腰,将她抱起来重抵:“阿池?这种情况下,你居然能走神?”
应池刚想开口, 就被他用恶劣的吻堵了回去。
祁深此刻,只想找个理由罚她。
应池只觉自己快要被他撕碎,他细密的汗珠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一滴一滴, 全落到她的背上。
多到数不清……
再次结束时已到深夜。
应池整个人像水洗一般, 她推他出去他还是不从, 惹得她带着哭腔喘粗气, 被磨得没了脾气, 只能顺从问:“要走多久?需要我带上过冬的衣物吗?”
每逢西突厥内忧, 必南下犯边劫掠,朝廷此前接连调拨关内主力主导西征,可主将持重有余却进取不足, 多次错失机会,战事已一年有余,始终僵持不下。
如今朝廷派祁深挂帅出征,该是存了全歼的气势,午后长安城就得了消息,应池自然也听闻了几分风声,况且北静王府也与旁时不同,仆从皆往来奔走,眉眼间藏不住肃穆。
此刻他说这话,应池就知,他无非是想问她想不想跟他一道去罢了……
与他持相反意见,他又要发疯,疯完又后悔,后悔完又接着疯。
她怎么做,他都不正常,左右不过几月,眨眼即过,应池想了想便同意了。
祁深却愣住了。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整个人像被从冰窖里捞出来扔进温水里,又疼又暖的。
他想哭又想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将她的手越攥越紧,急切地问着:“你心里是有我的,对吗?”
没等人开口,他就低下头再次吻上她的唇。
他的大掌掐住她的双颊,单手钳制住她的双手,应池只能仰着头,被迫承受着那阵铺天盖地的吻,等他终于放开她时,两个人都在急喘。
应池的唇破了,是被吻的,微微有血丝,祁深的唇破了,却是被咬的,伤口往外大颗大颗地渗着血。
他的眼角泛着薄红,咂了一下唇,嘴角已经弯了起来,“你心里是有我的,对吗?”
应池疲累至极,只斜睨他一眼,“你觉得呢?我只是不想看见你又发疯。”
她对着门外叫水,“来人。”
祁深的笑容就慢慢凝固了,他道:“我就知道。”
他苦笑了一下,低下头,再次道:“我就知道。”
世间所有烦事皆是庸人自扰,应池闭着眼睛,冷道:“既然知道,烦请你以后莫要再反复问了。”
祁深身形一僵,喉间涌上的哽咽骤然卡住。
沉默漫上来,时间久到应池的呼吸开始变得规律匀长。
“阿临尚且年幼,战场凶险,刀枪剑戟从来无眼,你在长安吧。”
祁深哑哑出声,“你在长安,她总归不算太过孤单。”
过了一会也不见回应,他又忍不住开口:“阿池,你会担心我死吗?”
“我等你凯旋,祁深。”
应池终于睁着模糊的双眼回应他,“我不想你死,你答应过我的,你会护女儿一辈子。”
有祁深护着阿临,比起时月阁终究不同,他至少能给阿临一个完整安稳的家,而非将她视作一个算计权衡的棋子,一个任人摆布的工具,纵然他为人不讲章法,蛮横不讲道理,可这份护短却是实打实的真心,往后阿临在外,她也不用担忧她被旁人欺凌折辱。
“本王从不食言。”祁深的声音笃定,带着不容置疑,“你等本王回来,有你这句话,本王一定活着回来。”
应池只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祁深看着她很久,忽然又在她额头上又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应池烦上心头,“起开,今日到此为止。”
“嗯。”祁深含笑终于松了口,却没真的起开。
过了一会,他又低声开口,嗓子忽然就哑了,“阿池,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能否……能否对阿临好点。”
湿发凌乱黏在他的额角脊背,他眼尾潮红,满身汗水淋漓,方才带着春色,此刻却狼狈得像一条风雨里受尽磋磨、浑身湿透的野狗,“我们阿临很乖,她与我不同……
“你不知道,她每日都躲在舞坊对面楼的杂物间里,偷偷看你跳舞,纵然她万分喜欢你,也从不敢在你面前出现。”
字字句句都是压在心底许久的委屈与煎熬,卑微又绝望,“她才那么点大,就要背负我的罪孽……”
素来冷硬桀骜,祁深从不肯低头认输,此刻心底那道紧绷的弦在一寸寸松垮,节节败退,他觉得他快要撑不住了,快要低头认输了,他曾想用孩子捆绑她的心,简直大错特错……他终究是比不得她那般心冷绝情,万事都能漠然放下。
应池依旧静静闭着眼,她的眉眼平平,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心疼与无处安放的慌乱纠缠在一起,层层叠叠几乎将她淹没。
这一生她万般无愧,从来就只有祁可临一人,是她亲手许下的孽缘-
从时月阁拿的安神药,隔着纸被碾成了细粉,祁可临翻窗溜进后/庭寝居,将其倒进执壶里,轻轻搅匀了。
她的手在发抖。
她太想了。
距离阿耶挂帅出征已一月有余,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想被阿娘抱一次,想睡在阿娘身边一次,只一次而已,她想知道阿娘身上是什么味道,想知道阿娘的心跳,是不是也像她的一样……
一样快,快到仿佛要跳出来。
到了深夜,祁可临假装自己已经睡熟,骗过了门口的尚嬷嬷,从房里翻了窗出来。
七月初的月还是个月牙儿,弯弯的,照得庭院糊糊的,并不很亮堂,她同样翻窗进了后/庭主院的寝居。
祁可临看了看案上的茶盏,又晃了晃执壶。
执壶里的水下了大半,她心里有了数,悄悄往里走去,直待站在床前。
看着阿娘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地睡着,一副全然无知觉的模样,祁可临紧抿着唇,脱了鞋,悄悄掀开被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阿娘的怀抱好像比她想象中……要更暖一些。
暖意就那样从她的后背,手臂或者她被阿娘无意识拢过来的手臂圈住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渗。
渗进她的骨头里,渗进血里,渗进她心底空空荡荡的缝隙里。
暖得她很想哭。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阿娘的心跳声在她耳边,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尽管天亮之后,一切都会回到原样。
可此刻……阿娘是抱着她的。
一整天的课,祁可临都魂不守舍。
女官叫她起来背书,她站起来,脑子里却一片空白,里面全是阿娘的心跳声,阿娘的体温,阿娘搭在她手背上那只手……
祁可临生平第一回被打了手心。
可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
祁可临尝到了甜头,之前立下的一次已经不算数,半月十回,她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不知餍足,明知不该,明知被发现会挨骂、会挨打,却依旧贪心。
夜深后来,天亮前离开,神不知而鬼不觉。
应池每天早上醒来都觉得精力充沛,不由伸伸懒腰,心想,果然秋高气爽的好日子,宜安眠。
可事情总有败露的一日。
尚嬷嬷就瞧着,小娘子实在乖顺得厉害,寻常晚上非是阿郎哄睡,也得是她在侧看着,夜起哭闹是常事……小孩子如何能藏住心思,尚嬷嬷只稍稍留神注意了一回,便察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