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祁可临抬起头,望着天边那抹将沉未沉的暮色,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急切:“这个时辰,我阿娘应该还在教舞,可要换衣裳就会晚一会儿,我就看不到了。”

    耗子沉默了。

    他只在身侧跟着,方才娘子那句“没娘”刺在他耳朵里,此刻又疼了一下。

    他们少主是个没娘疼的孩子。

    “耗子,你知道什么叫牵连吗?”

    “属下大概知道呢。”

    “就是一个人犯了错,有人跟他是一伙的,不管是不是真的,不管你有没有参与,都要一起被杀头流放。”祁可临瘪瘪嘴,她的年龄也只能看到这些,领悟到这些,“你看啊最近,都掉了多少脑袋了,一大批皇亲国戚,阿耶从前的朋友、同袍都不见了,我的朋友和同窗也是。”

    最近长安的大事接踵而至,先是驸马谋反,这事才刚刚停息,宇文怀瑾就借着查驸马谋反案大做文章,借机罗织罪名,大肆牵连宗室勋贵,一众皇族重臣皆被赐死,牵连流放者无数。

    耗子无法对这事多做评价,只点着头听着,却见小娘子举一反三,一脸正经,“我是你的少主,你得护着我知道吗,不然我一倒台了,你不完蛋了吗?你护好了我,我要是好了,你不更好吗?”

    耗子愣了片刻,忍不住笑了出来,少主这御下的本事,不俗啊。

    “属下受训如流!”

    应池的舞坊延续了在洛阳的模式,昔年在洛阳打下的家当,在四年多里也尽数在长安扎根。

    她完全可以聘请跳舞师傅来教,但舞蹈是她的精神寄托,所以她每日雷打不动地教舞练舞,她觉得若没什么变故,她大概会这样跳一辈子。

    应池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窄袖衫子,裙裾收短了些,没有束腰,腰间的罗带松松地垂着,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荡,几缕碎发垂在耳畔,亦随着她的转身、回眸、低眉,一颤一颤。

    她做示范的时候,不疾不徐,不刻意,也不随意,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从身体里自然生长出来的,兰花指、折腕、摊掌……她的指尖也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劲儿,像是活的一样。

    对面的二楼小杂物间里,有两双眼睛,一双眼睛的主人蹲坐着,缩着脖子,另一双眼睛的主人已经黏在了那扇半掩的门上,抠都抠不下来。

    从两扇旧门板的缝隙里外里瞧,刚刚好能看到舞坊里的一切。

    阿娘跳舞的时候,很陌生,却更让她想靠近,祁可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看阿娘跳舞,她只是觉得,阿娘跳舞的时候,她可以光明正大地、不用躲闪地、也不用害怕被推开地看她。

    哪怕还是偷看。

    哪怕阿娘从来不知道。

    祁可临站起来,退到杂物堆后面更空旷些的地方,开始比划,方才应池走的那个圆场步,她走了一遍。

    她走的路线是对的,节奏也是对的,动作也全是对的,还有那组手势,她指尖的劲儿到底差些火候,可形状对了,顺序对了,连应池那个折腕时微微抬眉的神态,都被她学了七八分。

    一舞毕,耗子已经看呆了,他眼睛瞪得溜圆,“小娘子,您怎么做到的?”

    看模样,人人都说小娘子生得极像她阿耶,且自幼随父长养,气韵风骨更是如出一辙。

    眉目凌锐有态,自带锋芒,不过耗子此刻瞧着……小娘子还是更像他们阁主一些。

    祁可临一脸骄矜,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抿了抿,“我看一遍就会了。”

    “阿娘手把手教了她们,她们还不会,真是笨。”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我不用阿娘手把手教。”

    舞坊里的课终于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跟应池道别,应池点头应着,声音不大,可她的神态是温和的,甚至称得上温柔。

    祁可临躲在门板后面,看着那人收拾东西,看着她披上外袍,看着她走出舞坊的门,上了一直候在外面的马车。

    马车辘辘地驶远了,祁可临从杂物堆后面出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神色不辨,“我们也走吧,”她说,语气里还有故作老成的平淡,“免得回去晚了,要挨训了。”

    偷溜回去的路,祁可临已经很熟了,不过她手短脚短够不着,多数是耗子翻墙越脊,她爬狗洞。

    可中庭的最后一面墙,是她大展身手的时候,她退后几步,助跑,蹬墙,撑手,翻越,落地……

    耗子在下托了她一把,在落地时她屈膝卸力,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然后稳稳地落在墙内。

    祁可临单膝跪地,单手撑地,一只手举高,歪着头看着刚骑在墙头上的耗子,颇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耗子,你看我落地的姿势,够不够玉树临风?”

    然却看到了耗子霎时煞白的脸。

    祁可临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慢慢地转过头去。

    回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亮,廊柱前站着一个人,那人身形高大,抱着手臂,微微侧着头,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昏光勾勒出他下颌的线条,他嘴角或许有一丝笑意,眉梢却微微挑着,像在审视一件让他既头疼又无奈的物什。

    “阿耶……”

    祁深低低哼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可奈何,“本王究竟是养了个小娘子,还是养了个浑小子?”

    第169章 有用

    骑在墙头上的耗子, 战战兢兢地跳了下来,心里七上八下直打鼓。

    领着小娘子出去疯玩一通,回来好好的金枝玉叶, 落魄得活像个沿街讨饭的小乞丐,还让人阿耶看见了。

    这岂不是很败坏时月阁的名声?

    虽说这北静王现在嘴上应得好好的, 但保不齐今后心思一转突然变卦,若到时候闹出一场抢孩子大戏, 凭着少主和她阿耶显然更亲的样子,他们时月阁可未必能赢。

    耗子不由担忧,此事须得禀了阁主,提前想好对策才是。

    他瞥向自家少主一眼,只见小娘子飞快地冲他使了个眼色, 下巴往回廊口微微一扬,语气带训:“还不快走!”

    耗子立刻心领神会,简单行了个礼, 匆忙离开了。

    遥看天际,暮色更浓了,祁可临回过头来,立刻仰着脸堆起一个讨好的笑, 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又露出两排小米牙, 才往前蹭了半步。

    直待伸出两根手指, 扯了扯面前人的衣袖, “阿耶……”

    祁深记得, 晨起出门时,面前的人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小衫子,干干净净的, 整个人像块还冒着热气的小甜糕,如今……

    罢了,看她也怪狼狈可怜的,改日再训,祁深蹲下身来,祁可临便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

    将人竖抱起来,祁深蹙着眉,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那道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灰痕。

    可灰没擦干净,倒在她脸颊上抹开了一道更宽的印子,祁深把手指的脏污蹭在她胳膊上,又看着那张小花猫似的脸问:“怎么弄成这样?”

    祁可临支支吾吾未答明白,只吐了一下舌头。

    “今个晡食是要陪祖母吃的,你没忘吧?”

    “当然没有忘!”祁可临搂着祁深的脖子,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声音脆生生的,“阿婆最疼我了,我还给她带礼物了呢!”

    “阿耶有没有?”

    “当然有!”

    “阿娘的呢?”

    祁可临垂下了脑袋,她的下巴从祁深肩头滑下来,额头抵着他的脖子,闷闷地说了声:“没有。

    “阿娘又不想要我的东西。”

    祁深沉默了一会儿。“你可以送她点有用的东西。”

    祁可临从他宽大的肩膀处抬起头,眨着眼睛,“什么是有用的东西?”

    “你阿娘喜欢什么?”

    祁可临当然知道她知道阿娘喜欢什么!她阿娘喜欢穿素色透气的衣裳,有时也爱那些有设计巧思的,最讨厌层层叠叠!她阿娘喜欢在窗前坐着发呆,喜欢喝很苦很苦的茶,喜欢跳舞时没有人打扰……可,她将脸别过去:“阿临不知道阿娘喜欢什么。”

    祁深又沉默片刻。

    步履稳健地超前走着,最后他换了个话题,“今日功课温了没有?”

    祁可临心不在焉地点着头,趴在他肩头,看着身后那条被暮色吞没的回廊,不由想起宇文令婉的讽言来。

    是啊,为什么她的阿娘不考她功课?从来不亲自接她?旁人的阿娘,该是会问她们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字,在内文学馆里有没有被人欺负吧?

    她的阿娘,什么都不问。

    “阿耶,”祁可临将目光收回来,忽然问,“为什么你可以亲近阿娘?”

    这不是很公平,祁可临瘪瘪嘴。

    祁深的脚步顿了一下,肩背也在她问出这句话时微微绷紧了一瞬。

    他要如何告诉她,他与她阿娘夜夜同榻,肌肤相缠,亲密做到了极致,心却隔着万水千山呢?

    守着夫君的身份,他拥有了她的身子,却永远得不到她的心,她给了他皮肉欢愉,唯独吝啬了爱意。

    在她眼里,他应该从来都算不上她的夫君,不过是一个名正言顺又恰到好处的床上好用之物而已。

    “或许是因为阿耶对阿娘来说,有用。”

    祁可临眨巴着眼睛,歪着头,一脸的不解,“啊,有用?

    “什么有用?哪里有用?有多有用?”

    祁深的脚步又顿了一下,体力充沛,又绝了嗣,不必再担心有孕算不算?

    极其好用是他对自己的内观,但这四个字在他舌尖滚了滚,又咽了回去,呛得他咳了一声。

    “没什么。”

    祁可临趴在祁深肩头上暗暗发誓,她也要做一个对阿娘有用的人。

    换好衣裳,方才那个灰头土脸的泥猴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娘子。

    梳着双环髻,系着鹅黄发带,又穿着藕荷色小襦裙,祁可临抓着阿耶的小拇指,父女俩往大长公主的院子走去。

    大长公主的厅堂里灯火通明,远远便听见里头有人说笑,跨过门槛时,祁可临一眼便看见了坐在大长公主身侧的元和公主李稚灵。

    元和公主比她大半年,是太子的胞妹,看见祁可临她跳下来,一把拉住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你可算来了!一下了学我就过来了,你倒好!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人家等你老半天了!”

    祁可临只能扯了个小谎:“去逛集市了。”

    “集市?什么集市?东市还是西市?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你也不叫我!”

    大长公主坐在上首,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小人儿叽叽喳喳。

    晚膳摆上来时,元和公主也是一边吃一边说着宫里的新鲜事,说到兴头上,她忽然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对了,我跟你讲,今儿个我母妃让人给我做了一双新鞋,上头绣着蝴蝶,可好看了!我母妃说我穿那鞋在花园里跑的时候,像一只真的蝴蝶在飞呢!”

    她说着便将鞋子伸出来给祁可临看。

    那双小鞋上果然绣着两只栩栩如生的蝴蝶,翅膀上还缀了细小的珠子,灯下一照,流光溢彩的,好看极了,祁可临低头看了看,说:“好看。”

    元和公主笑得眉眼弯弯:“我母妃还说,等过几日天暖和了,要带我去御花园放风筝,她亲手给我扎的,是一只大蜻蜓,翅膀是碧绿碧绿的!”

    大长公主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祁可临的小脸上,祁深端着茶盏的手也微微一滞,连一旁布菜的婢女都屏住了呼吸。

    祁可临只低着头,认真地将碗里那块她不爱吃的胡萝卜拨到一边,看见阿耶瞪她又拨了回来,她最后只弯了弯嘴角:“那你去放风筝的时候,也可以带上我吗?”

    “好啊!”

    晚膳后,元和公主没玩够,便派了小太监回宫禀告母妃,欢天喜地地拉着祁可临去了她的房间。

    两个小人儿洗漱完毕,钻进同一个被窝,头挨着头,像两只挤在一起取暖的小猫。

    “临娘,你睡着了吗?”

    “没有。”

    两个人便在被窝里偷偷说起了悄悄话。

    元和公主说她最不喜欢女官教的礼仪课,站着不能动,坐着不能歪,笑不能露齿,累都累死了,又说她最喜欢骑射课,虽然母妃觉得那不像公主该精学的,可父皇说了,想学就学。

    夜色沉沉上浮,两人说了好久好久,最后听得门外尚嬷嬷提醒:“临娘,快睡觉了,不然明个起不来,到迟女官就要打手心了。”

    “知道了。”

    本也到了要睡的时候,元和公主便往祁可临那边挤了挤,将被子拉上来,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快被睡意吞没了,“临娘,我这还是第一回跟除了我母妃以外的人睡觉呢。”

    “你母妃每天都搂着你睡觉吗?”

    “嗯……当然了。”

    “每天都?”

    “有时候我父皇来了就不会了。”元和公主打了个哈欠,“她还给我讲故事呢。”

    祁可临便不说话了。

    “临娘?”

    “嗯。”

    “你怎么不说话?”

    祁可临沉默了一瞬,随后道:“我阿娘,从来没搂过我睡觉。”

    元和公主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她侧过身,惺忪的睡意散了大半,想起临娘的母亲来,母妃会叫各家夫人去宫里说话,好像她从来没见过临娘的母亲,“那你很想你阿娘搂你睡觉吗?”

    祁可临想摇头,但最后她还是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你想让你阿娘搂你睡觉,很难对吗?”元和公主又问。

    祁可临又点了点头。

    “临娘,你别难过,明个我们去找我太子哥哥,他最是有办法了,一定能帮你解决!”

    祁可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元和公主拍着胸脯,“我太子哥哥可厉害了!上回我的风筝挂到树上了,他跳上去帮我拿下来的,上上回我的玉佩掉到池塘里了,他让小太监把池塘的水都舀干了帮我找的,他什么都能办到!你放心,明天我们就去找他,你阿娘的事,他肯定也有办法!”

    祁可临不敢全然当真,半信半疑,可心底贪着她给出的那个肯定的结果,打从骨子里……想去相信。

    次日一早,东方微曙,太极殿的地面光可鉴人,文武百官早已垂首立在两列,鸦雀无声。

    无人敢率先开口,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于昨夜得了消息,边疆烽烟四起,战局糜烂到了极点。

    御案上摊着的边报,每一页都写着西突厥战事吃紧,戍堡沦陷与将士伤亡的字眼更是刺得皇帝心头闷闷的。

    西突厥集结了各部人马,趁着朝廷将目光聚焦在高句丽的间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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