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是亘古盛世功勋,可盛世荣光之下,是满目沉重的代价。
连年征战耗竭国库,府库一朝虚空,中原数州徭役繁重,农桑荒废,粮荒四起,市井间亦疲怨渐生,民间厌战之声隐隐蔓延。
举国疲敝,民生待养。
千里捷报飞驰入长安的那一日,整座京城震荡,朝野失声,祁深之名,自此镇边疆,震朝野,入万民心口,当世无人能及。
然祁深立在满目萧瑟之地,望着眼前残破景象,心底却漫起阵阵悲凉。
此番抵御外寇,平定边患,本不必付出这般惨痛的代价,奈何权势更迭朝堂焕新,从来都免不了流血牺牲,终究要以无数性命为代价,铺就前路。
宁皇十六年七月十五日,曲江池畔的风裹着水汽,将岸边那些星星点点的花灯吹得明明灭灭,像一地碎了的星星。
这一年,祁可临十七岁。
从朱雀大街一路过来,马车穿过那些在路口烧纸钱的人,穿过那些蹲在墙角低声啜泣的妇孺,穿过那些举着招魂幡又口中念念有词的道士,祁可临只将阿娘阿耶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曲江池畔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亲卫肃清逗留人等后,祁深蹲下身来,将莲花灯放在水边,从袖中取出火折子。
祁可临也蹲下来,学着阿耶的样子,将自己的那盏灯扶正,又用手拨了拨灯下的水面,“阿耶,这些灯会漂到哪里去?”
祁深看着那盏在水面上轻轻打转的灯,看了一会儿才道:“会漂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他轻声向女儿细数沙场旧事,诉说那些远赴边疆、浴血赴死的将士过往。
他打过的仗不计其数,可越是久历兵戈,心底便越是厌惧战事,他怕满目生灵涂炭,怕无数骨肉离散,怕万千少年郎远赴疆场,最终只落得埋骨他乡的下场,连归乡之路都无从寻觅。
人间烟火融融,可这世间无数灯火之下,藏着多少的沙场遗孤?忠魂未归之人为本朝奉献了自己的勇气,可他可曾知道,他的亲人或因失去了他而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
祁可临静静听着,心底满是怅然。
“阿耶,往后阿临生辰所愿,除却祈愿阿娘平安康健,岁岁无忧,余下心愿尽数赠予万千英烈。
“若真有神明在上,小女只盼十万埋骨沙场的无名忠魂,不再夜夜伴着刀剑寒鸣长眠荒野,那些为朝廷平定边患,舍身赴死的征人,小女惟愿你们的英灵可尽数归乡,魂归故土。”
“你将她养得很好。”夜间,应池想起女儿,轻声对祁深说,“谢谢。”
他给了她十几年逃亡,也给了她十几年安稳,她向来真性情待人,曾经恨是真的,如今谢谢也是真的。
她从前总以为,近墨者黑,以祁深这般冷硬偏执的性子,能教出不骄纵跋扈的女儿便已是难得,未曾想祁可临心性澄澈,三观端正,眼界胸襟皆是端正坦荡。
祁深淡淡勾唇:“大抵是因你,我自觉自身性子惹厌,半点都不愿让她沾染,这般在你眼中,便算是好了?”
他突然觉得不对劲起来,“阿池,你对我心存偏见。”
“你未免太过敏感,我诚心实意在夸赞你。”应池无奈开口。
“夸赞,向来都是因做到旁人难做之事才会得此,教女是我本分之事。”
“罢了罢了,我收回便是,我收回了。”
她如今可以和他开些玩笑,说些风凉话,祁深目光沉沉凝着她,看着她笑,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开始得寸进尺:“你分明知晓的,我想听的也从来不是这些。”
应池低嗤一声,不用想就知道他想听的是什么,但她永远也不会说假话,所以这辈子他大概也从她口中听不到了。
她眉眼间带着几分戏谑:“祁深,你年岁将近半百,竟还执着纠结于情爱这般酸软情话?”
“总有一日,你会爱上我的。”祁深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应池懒得再接话。
过了几日,应池从舞坊出来。
“城中望月楼新出了几道佳肴,我已然将后厨厨子请到府中,带你回去尝尝鲜?”祁深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阿临呢?”
祁深知道,但不说人的去向,只道:“今日就我们两人可好?”
祁可临在她阿娘眼中,一直是一块香香软软的小甜糕,心思纯粹干净,事事都叫人放心,殊不知这个小甜糕,在人后早已悄悄聚拢一众志同道合之人,以程昭为立言士,议定新政思潮论,著新书立新说,决意于这封建守旧的世道里,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思想新风变革。
一刻钟后,二人落座席间,满桌精致新菜摆放整齐,鲜香四溢。
油爆虾色泽红亮,清炒芦笋清爽利落,清蒸鱼鲜嫩入味,还有一碗绵密细腻的蟹黄豆腐。
“愣着做什么,快尝尝。”祁深柔声催促。
应池心不在焉,抬手夹起一只油爆虾入口,蹙蹙眉,淡淡点评:“还行,可我偏爱甜口的。”
随即又夹了一筷芦笋,一筷鱼肉,又蹙眉轻道:“这芦笋稍显老硬,最鲜嫩的唯有内里嫩芯,以此入菜方才适口,清蒸鱼还需淋上特制豉油提味,至于这蟹黄豆腐,我是第二次吃,没想到味道还——”
话音却戛然而止。
应池怔怔抬眼看向身旁之人,心口猛地一颤,失声轻唤:“祁深……”
这不可能。
绝无这般巧合。
祁深见她神色骤然凝滞,面露不安,连忙低声询问缘由。
应池缓缓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轻轻摇头,只淡淡一句无事。
若真是这样,他又是什么时间去的呢?
在这之后?那阿临呢……十几年的日子让她忘了时月阁的见月,忘了她与女儿终有一别。
“近来朝野民间流言四起,四处传扬拥立女帝之说,可有你推波助澜?”
应池其实对他的目的早就有揣测,“你可是想将女儿推上那个位置?”
但她不知前路对错,个人皆有际遇和选择,她不去支持或反对,只保持中立,她清楚,阿临最听她的话,她不能表达态度,替她的人生私做决定。
他也不行,“祁深,你不能逼她。”
“我没有。”祁深百口莫辩。
可他心底暗自腹诽,真想直言一句,你且看看你女儿,论心思锋芒,论行事魄力,远比她阿耶激进百倍好吗?胆子更是大得超乎想象。
自从祁深把最终目的告诉了祁可临,如今父女俩眼里就只剩下了一件疯狂又费解的必做之事,把那皇位抢过来,给她给她全给她……-
昔日宇文怀瑾凭驸马谋反一案肃清政敌,权倾朝野,风光无限,可今日再看,局势早已天翻地覆。
宇文怀瑾心底清明,大势已然去矣。
他只剩最后一步棋,死守中宫。
纵使朝外势力被祁深压得节节败退,纵使文臣权势大不如前,只要后位不倒,后宫仍掌宇文一脉,门阀世家便不算彻底败落,仍有喘息之机。
皇帝于御案前摊开历年朝堂卷宗,一页一页翻过十年博弈起落,从初登帝位的束手束脚,到隐忍养势暗扶祁深,再到两朝对峙,权衡天下。
如今只差这最后一关。
废后。
淑妃伴驾多年,温柔恭顺,育有皇子,圣宠不衰,亦是他心中最属意的枕边人。
可偏偏出身低微。
若废皇后,改立淑妃,不仅宇文一脉,满朝高门士族必会集体发难,斥他私宠废公、以卑贱居尊,乱了尊卑礼制,反而会引发门阀集体反扑。
淑妃,可宠,难立。
皇帝陷入两难的僵局-
“如今阿临早已及笄,阿耶说过,阿临可以自己做决定了。”祁可临神色坦荡,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阿临要做皇后,恳请阿耶,替我请奏陛下。”
书房一时寂静无声。
祁深指尖轻抵桌案,眸光沉沉地落在女儿年少却锋芒毕露的眉眼间,久久未曾言语。
“女儿知晓阿耶想的什么。”祁可临半点不退,“可女儿看得清清楚楚,若坐等淑妃封后,四皇子立储,我只能熬到他日新帝登基,方能谋得后位,这中间数年蹉跎,朝堂变数万千,后宫风波不休,不知要多少时日,谁能保证事事如愿?”
她向前半步,语气愈发坚定锐利:“既然终究要登至顶峰,何必迂回隐忍,苦苦煎熬?直取后位才是最捷径最稳妥的路,立后一为延绵皇嗣,二为母仪天下,匡扶内宫,辅佐帝王,有阿耶在,我的身份是如今最合适做这皇后的人。”
她不能再等了,若有朝一日她不在了,占据她身体的那个人,未必同她一般爱阿娘。
祁深缓缓颔首,他没什么想法,他甚至尊重她的选择,他们是同一类人,只有这样做才会觉得自己是活着的,自己是有意义的,可……他嗓音微沉:“你阿娘不会同意的,你若告诉她我们真正的目的,她更不会同意。”
“阿娘会同意的。”
廊下,应池看着软和乖巧的女儿,眉心紧紧蹙起,语气带着难掩的劝阻与心疼,“阿临,你糊涂。”
“当今陛下年岁将近半百,与你阿耶相差无几,这份年纪,足可以做你的父辈,深宫寒凉,帝王心术最是凉薄,你年少鲜活,何必一头扎进这不见尽头的牢笼?只为权力,当真值得吗?阿娘不明白。”
“阿娘,我不需要世间的虚妄情爱,情爱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可权柄不会负人,地位不会飘摇,只有手握至高权位,我才能真正立身不败,才能做自己的主,做我……真正想做之事。”
“可是因阿娘……因阿娘……”可是因她漠然寡情,素来无心相待祁深,女儿所待的一室安稳皆是勉强维系,致她对爱情一词极度悲观?
“是阿娘的错,阿娘当初真该带你走的。”没有真心相守的父母,这般貌合神离的相处模式,本就不该勉强留存于世。
应池深谙人心,通透心理学,她清清楚楚明白,父母的相处模样,从来伴孩子一生的情感模板……可她终究还是忘却了,迟疑了,贪恋了一时的安稳,酿成了如今的后果。
“不,没有阿娘,阿临不知道什么是爱,是阿娘教会了阿临什么是自由的爱,阿临可以不要爱情,不要友情,阿临不能不爱阿娘。”
少女挺直的脊背透着一股孤绝笃定,眼底褪去往日锋芒,只剩对身前之人满心赤诚:“阿娘,你信我,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阿娘教过我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前路风雨,是非得失,我绝不后悔。”
应池静静凝着女儿坦荡坚定的眉眼。
眼泪簌簌而落。
从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小人儿,早就褪去稚气天真,长成了一个有风骨和野心的少年人。
她从来也不是畏惧女儿选的这条路,更不会阻拦她奔赴前程,她心底真正惴惴不安的,是看着孩子步履匆匆,走得太过迅疾,转瞬便挣脱了自己的庇护。
女帝是谁,自也在刹那间在应池心里有了答案。
竟然是她,原来是她。
对,应该是她。
是了,所有事情环环相扣,如果不是她道了天机,祁深就不会动这个心思,放眼天下朝野,的确再无一人比祁可临的身份,更为合适去筹谋做这个女帝-
“陛下,臣请陛下立臣小女为后。”
一语惊雷,皇帝身形微顿。
震惊过后,不过瞬息,皇帝纷乱的心绪骤然一静,心底千头万绪飞速流转,在层层剖析全盘利弊。
废后,立当朝正一品勋贵嫡长女为后,确可堵悠悠众口,这是唯一破局的生路,也是最完美的结局。
若立祁深之女为后,便是祁深与皇权的深度绑定,彻底碾死宇文残余门阀,永绝后患。
可祁深之女一旦坐上中宫皇后之位,祁深便直接成当朝国丈,名正言顺地手握外戚最高身份,他真怕自己亲手把最厉害的刀,送到最有野心的人手里。
可转念一想,祁深本就不是扎根百年、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他起于军功,兴于帝恩,权势全系帝王所赐,依附皇权而生,无庞大宗族枝蔓,无遍布朝野的姻亲党羽,一切权柄皆可控、可收、可制衡。
先帝昔日托孤宇文怀瑾,赋予其无人约束的辅政大权,才酿成权臣凌驾君上、主弱臣强的大祸,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他早已深谙制衡权衡之道,将来自己的太子登基,必不会重蹈覆辙,给臣子如此大的权利。
一念猜忌,一念权衡,帝王所有不安渐渐消散,只剩步步算计后的笃定。
腊月隆冬,天雪初霁,一道明黄圣旨自太极宫飞出,车马传诏,遍历九城。
皇后被废为庶人。
满朝文武愕然不已,人人猝不及防,谁也未曾料到,隆冬岁末,帝王竟可以如此干脆利落,一纸诏书直接废黜皇后,斩断中宫根基。
这几日的朝堂一片混乱,老臣们极力上奏,甚至不惜在朝堂上磕头磕到流血,撞柱以死相谏,尸体就躺在大殿之上,可皇帝不为所动。
而暗中却有一道无声密令悄然流转,无人知晓是谁牵头,也无人知晓是谁授意,总之七日后,朝中大半重臣、三省要官、边关武将,尽数默契同心,一纸联名,伏阙上书。
恭请陛下,册立北静王祁深嫡女祁可临,正位中宫,母仪天下。
同日,皇帝一道诏书颁下。
祁可临奉旨册后,即日入主中宫。
选吉日走过册封大典,后宫连着前朝,一夜之间彻底换了天地。
夜色沉沉,椒房殿烛火通明。
祁可临端坐在凤榻边缘,繁复沉重的龙凤冠冕刚刚卸下,她佩戴了一日,压得她脖子都僵了。
她眉目清冷,眼底无波无澜,不见欢喜,也无半分新后羞怯……她本就不是来做帝王妻的,她是来坐中宫、镇六宫、稳朝局的。
殿门轻响,皇帝缓步走入。
褪去大典朝服,他只着了件常服,此刻袖子微垂,立在殿中,正静静看着端坐凤榻的女子。
不到双十芳华,但沉静自持,也无半分闺阁软态,似曾相识的面容抬眸来看他,只一眼,让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日午后,他进了家舞坊,看了场精妙绝伦的舞……面前人抬眸唤他,“陛下。”
这一刻,皇帝心中所有的忌惮与笃定,尽数翻涌上来,他心底也骤然生出一丝清醒。
他觉得他控得住祁深。
可他未必控得住祁可临。
“陛下。”
“嗯。”
“你喜欢我阿娘吗?”
“你问的是哪种喜欢?”皇帝没有生气,反而回了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