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床上,眼皮有点沉。
“有点困。”他对着天花板说。
玻璃后面的研究员们盯着监视器上的脑电图,脸色越来越怪。
“他的脑波在进入梦境暴露后,居然……趋向于‘浅睡’状态?”一个人难以置信地说。
“他把‘污染源’当成了‘催眠曲’。”另一个人说。
在屏幕里的“梦境空间”深处,那团正在缓慢移动的“存在”,似乎也注意到了什么。
它的某一部分结构微微停顿,像是在“看向”某个方向。
在某个无法被人类感知的层面上,它伸出了一条“触须”,试图沿着那条“梦境通道”探过来。
那条触须在接近齐司的“梦境接口”时,突然像是撞上了一个空无一物的洞。
不是墙,不是屏障,而是——
“缺口”。
它预期中的“感知点”不存在。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伸手去抓门把手,却发现门把手根本没装上。
那条触须在空无一物的地方晃了晃,困惑地收缩了一下。
“……”某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绪,在那团存在里蔓延。
它尝试了第二次、第三次。
每一次,结果都一样。
它只能绕开。
在绕开的过程中,它的某些“结构”不可避免地暴露在“接口”的边缘。
如果此刻有一个真正的“调查者”在这里,哪怕只是被它擦到一点边,都能从这些暴露出来的“结构”里推断出很多东西——它的“形态”、“习性”、“弱点”。
但齐司在这一刻,已经睡着了。
他的脑电图显示出标准的浅睡模式,呼吸均匀,心跳平稳。
对他来说,这段“梦境暴露”只是一次“午休”。
——
类似的“绕开”不断发生。
有时候,是从某个古老祭坛里渗出来的“低语”,试图顺着祭祀文本的字缝钻进他的眼睛。
有时候,是从某个深海裂缝里升起的“凝视”,试图沿着监控画面的像素点爬进他的视网膜。
有时候,是从某个疯子嘴里吐出的“名字”,试图通过空气的震动敲开他的鼓膜。
每一次,当它们接近他时,都会遇到同样的情况——
“接口缺失”。
它们像是一群试图附着在墙上的苔藓,却发现这面墙根本没有“表面”。
于是,它们只能绕开。
在绕开的过程中,它们自己的“结构”不断在他周围擦过、摩擦、扭曲。
那些结构的碎片、残影、回声,被调查局、研究院、秘密组织用各种设备捕捉下来,变成一条条“线索”。
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一个中心——
齐司。
——
与此同时,那些已经被污染的人,也开始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向他“靠拢”。
有一次,他在食堂排队打饭。
食堂里人很多,盘子碰撞的声音、油锅里炸东西的声音、排队的人聊天的声音混在一起,空气里有一种混合了油烟和消毒水的味道。
他端着盘子,排在队伍中间。
前面的人在讨论最近的“精神评估”,后面的人在抱怨宿舍楼下的猫叫声太吵。
突然,队伍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低声说:“是他,是他。”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人被两个保安半扶半拽地带进食堂。
那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嘴角有干涸的血痕。
他的手腕上戴着一条宽宽的布带,上面印着“观察对象”几个字。
“他怎么出来了?”有人小声说。
“听说是要转移。”另一个人说,“送去别的地方。”
那人被带到食堂角落的一张桌子旁,保安给他打了一盘饭,放在他面前。
他低着头,盯着盘子里的米饭,肩膀微微发抖。
突然,他抬起头,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
那目光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带着一种极度敏锐的警觉。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
齐司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放大。
他推开面前的盘子,站起来,动作很快,差点把椅子掀翻。
保安伸手去拦他,他却突然安静下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我只是……想过去说句话。”他低声说。
保安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人一步步走到齐司面前。
他身上的病号服有点大,袖口垂下来,遮住了一半手背。
“你就是……”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一个名字,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是齐司。”齐司说。
那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对。”他说,“就是你。”
他盯着齐司看了几秒,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恐惧、敬畏、渴望、绝望,混在一起。
“它们在我脑子里。”他低声说,“一直在说话,一直在看,一直在挤。”
他说话时,太阳穴的皮肤下隐约有东西在蠕动,像是有一条细小的虫子在里面爬。
“我知道。”齐司说。
“你……没有。”那人说,“你是空的。”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了一下,像是不敢真的碰到齐司。
“它们在所有人身上都留下了痕迹。”他喃喃,“只有你,没有。”
他突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释然。
“所以,它们怕你。”他说,“它们不敢碰你。”
他后退一步,深深地向齐司鞠了一躬。
那动作不像是对一个人,而像是对某种“更高层存在”的敬礼。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齐司问。
“谢谢你……站在那里。”那人说,“这样,我们就知道,‘它们’不是一切。”
他说完这句话,保安上前,把他带走。
他没有反抗,只是在被带出食堂前,最后看了齐司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把一切都托付出去”的决绝。
——
类似的“托付”不断发生。
有人在被送进隔离病房前,把自己的笔记本塞给他。
笔记本的封皮被汗水浸湿,纸张边缘卷曲,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有的被划掉,有的被圈起来,有的被撕掉一半。
“这里面……有它们的‘规则’。”那人说,“我记不完,你帮我记。”
有人在被宣布“调离岗位”前,把自己的电脑密码告诉他。
“我的邮箱里,有一些……你应该看的东西。”那人说,“我怕别人看了会疯。”
有人在被抬上救护车前,把一只挂坠塞进他手里。
挂坠里是一张已经褪色的照片,照片上模糊地印着某个海边的祭坛。
“如果有一天,你去那里……”那人喘着气说,“记得……不要……抬头。”
他们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种相同的东西——
“你可以承受。”
他们把所有自己承受不了的东西,全部往他这里推。
密码、遗物、线索、禁忌文本、梦境记录、祭祀涂鸦、疯子自述、低语录音……
所有东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推向他,最后在他身边堆成了一座看不见的山。
别人看不见那座山,只能看见——
他坐在山顶,神色平静,眼神空白。
于是,他们给他起了一个名字:
“唯一能长期面对真相的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根本“看不见”那座山。
对他来说,那只是更多的文件、更多的表格、更多的柜子。
——
某天傍晚,系统在他视野的角落里又弹出一行小字:
【当前世界任务完成度:100%。】
【评估:合格。】
【即将离开本世界,准备进入下一世界。】
【倒计时:10,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