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一黑,再睁眼,天地已经换了个画风。
刺眼的冷白色灯光从头顶砸下来,几十盏摇头灯和顶灯架在空中交错,金属支架反着冰冷的光。脚边是一条银灰色的轨道车道,滑轮压过铁轨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一台装着电影机的轨道车被人推着从他面前掠过,摄影机侧面贴着“B机-03”的标签。
“收音杆小心点!别进主机位!”有人在前方吼。
一根长长的收音杆从灯光缝隙里探下来,毛茸茸的防风罩几乎要扫到齐司的头发。他下意识侧了一步,脚踩到地上的荧光贴——那是演员走位标记,红色写着“女一-情绪爆点”。
“喂,你谁啊?站这儿挡机位呢。”一个戴耳麦的小场务一边夹着对讲机,一边冲他招手,“新来的临时助理?去那边帮编务把剧本递一下,导演等着改词。”
齐司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黑T恤、牛仔裤、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工作证挂绳,上面印着某影视城LOGO,姓名一栏空白,只写着“编务/助理”。
系统的声音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裤兜里手机震动个不停。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出一连串推送:
【震惊!某选秀出道新人拍戏耍大牌被雪藏?】
【独家:新人演员齐司违约在先,公司正式解约声明】
【#失格新人演员# 冲上热搜,业内人士:这种人不配进组】
下面是经纪公司的长文公告,措辞冷硬,配图还是他在某个发布会上微笑的照片,被P上了一个大大的“解约”红章。
齐司看了两秒,手指往下一滑,又看到几个营销号的跟风嘲讽,评论区里骂声一片。
他“哦”了一声,把手机锁屏,随手塞回兜里,表情平静得像在看天气预报。
雪藏、解约、全网嘲。
挺好。
正好不用再上镜了。
“喂喂喂,小兄弟,发什么呆呢?”刚才那个场务已经把他半推半拽往摄影棚里带,“这场情绪戏,编剧刚飞了新稿,编务那边人手不够,你先帮忙把女一、男二的本子按机位顺序摆好,别摆错了,导演最烦这个。”
摄影棚内,喷雾机正在打雾,白色水汽在灯光下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营造出所谓“电影感”。三台摄影机一字排开,机位编号用白胶带贴在三脚架腿上:A-主机,B-侧反,C-情绪特写。
监视器前,导演戴着棒球帽,盯着屏幕里跳帧的画面,画面右上角时间码在飞快跳动,偶尔有一两帧闪黑,他皱眉骂了句:“谁又动线了?!”
一旁的副导演拿着场记板,正对着镜头喊:“第十八场,第三十七条,A、B、C机同时——预备——”
后台走廊里,化妆师举着粉扑跟着演员小跑补妆,粉尘在空气里飘,女一边抿唇边对着助理伸手:“口红,刚才那个色号。”灯光师在一侧调色温,嘴里念叨:“这场要偏冷一点,给她脸上压点阴影。”
有人把一叠厚厚的剧本塞到齐司怀里:“新来的?先帮我把第十八场、第十九场拆出来,按角色分好,等会儿演员一喊就递,别递错。”
齐司低头,看着手里被翻得起毛边的剧本,纸张边缘被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划得乱七八糟,角色名旁边贴着便签,写着“情绪+3”“哭到哽咽”“眼神空掉”。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行吧。
既然这具身体已经被娱乐圈判了死刑,那就顺势退圈,当个幕后小助理,递递剧本、打打杂,下班回家睡觉。
齐司把那一叠剧本抱在怀里,靠着墙,顺着便签找第十八、十九场。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被走廊尽头的“预备——开始!”盖过去,震得灯管微微嗡鸣。监视器那边传来导演压着嗓子的吼:“停停停——女三,你这句台词别背书啊,情绪呢?”
女三从机位前走回来,踩着高跟鞋,脸上的粉底在棚灯下有点浮,她一边扯开假哭的双眼皮胶,一边冲副导演抱怨:“这台词谁写的啊?‘我早就知道你不会回头’,谁现实里这么说话?我说不出口啊。”
副导演翻本子翻得急,指尖都带着汗:“就这一页,你们昨天不是对过吗?你跟编剧说去,我这也改不了。”
编剧正好从走廊那头匆匆赶来,耳机线拖在身后,手里还捏着没喝完的美式,眼下青黑:“又怎么了?”
女三把剧本翻到那一页,指节戳得纸都皱了:“就这段,太假了,我演不出来。”
编剧皱眉接过,盯着那一段标了红线的台词,嘴里小声念:“‘我早就知道你不会回头’……‘你从来都只看得见你自己’……这挺正常的啊。”
“正常个鬼。”女三翻白眼,“我现实里吵架才不会这么说,我肯定是直接骂他渣男,或者干脆不说话,冷着脸走人。”
编剧抬头:“那你说你会怎么说?”
女三张了张嘴,愣住:“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这样。”
走廊里一时间有点僵。
副导演看着监视器那边等着的导演,压力山大:“要不你们先拍别的?”
导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出来:“别的也卡,男二那场也说台词别扭。你们编剧组赶紧给我想办法,今天这两场不过,我就不上机位了。”
编剧揉了揉太阳穴,视线下意识扫了一圈,落在一旁抱着剧本的齐司身上。
“你是新来的?”他盯着齐司怀里的本子,“你手里那本是最新改好的?”
齐司被点名,抬眼:“嗯。”
编剧伸手:“借我看一下第十八场。”
齐司把那一叠抽出一页递过去,动作很顺,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视线扫过那段被红笔圈得乱七八糟的台词。
“我早就知道你不会回头。”
“你从来都只看得见你自己。”
“你以为你是英雄,其实你就是个懦夫。”
标注:情绪+3,哭到哽咽。
他看了两秒,随口说:“你这句太直给了,像在念总结陈词。”
编剧愣了一下:“啊?”
齐司把本子往上一托,指尖点在那行字上,语气很平:“她要的是体面,不是控诉。你让她别说‘我早就知道你不会回头’,改成——”
他想了想,眼神有点发散,明显是在想着怎么快点解决好回去睡觉:“改成‘你就当今天没来过吧’,后面那句‘你从来都只看得见你自己’太重了,容易演成吵架。换成‘你别再联系我了,我会当你已经死了’,别写‘懦夫’,太戏剧化。”
编剧下意识把他的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指尖飞快:“‘你就当今天没来过吧’……‘你别再联系我了,我会当你已经死了’……行吗?这不更狠?”
“狠就对了。”齐司把那页又塞回自己那叠,准备继续拆本,“她嘴上要体面,心里要报复,这样演员好演。”
女三在旁边听得眼睛一亮:“哎,这个我会说,这个我会说!”
编剧回过神来,抓起对讲机:“导演,我这边改了一版台词,你听一下——”
他对着话筒念了一遍。
监视器那边沉默了两秒,导演的声音带着点兴奋:“可以,这个有劲儿。女三,你按这个来一条,情绪别太满,前半段冷一点,后面那句‘我会当你已经死了’的时候给我一个眼神爆点。”
女三立刻把刚才那页台词用笔划掉,旁边写上新台词,嘴里小声试:“你就当今天没来过吧……你别再联系我了,我会当你已经死了……”
她对着空气演了一遍,眼神从克制到崩塌,连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哎,这个真顺。”
副导演冲齐司竖了个大拇指:“新来的挺有感觉啊。”
齐司:“……”
他只是想快点让他们别堵在走廊。
场内重新打板。
棚里灯光一瞬间压暗,顶灯降到四千五百色温,偏冷,女三脸上的阴影被灯光师刻意拉重,眼下那一点暗青在镜头里变成疲惫。
摄影机推轨,轨道车轻轻滑动,镜头从男主背影绕到女三侧脸,收音师举着杆麦,麦头离她嘴巴二十公分,刚好卡在镜头外。
“Action——”
女三站在门口,手指捏着包带,指节泛白,眼睛却很平静。
“你就当今天没来过吧。”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有一点抖,像是压着气。
男主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女三抬眼看他,眼眶一点点红起来:“你别再联系我了,我会当你已经死了。”
最后那个“死”字落下去的时候,她眼神突然空了一瞬,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心里掐断。
监视器前,导演猛地坐直,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地上:“靠,这个可以!收!”
“咔——”
棚里灯光一亮,现场一片安静,紧接着,副导演第一个拍手:“好!”
女三喘了口气,眼角的泪还挂着,转头看向走廊那边的齐司,眼神里带着点惊讶:“刚才那句是谁改的?”
编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愣了一下:“就是他,新来的。”
女三直接踩着高跟鞋走到齐司面前,粉扑还没来得及补,脸上带着刚才的情绪:“你以前是演员吗?你太懂了。”
齐司抱着剧本,往后靠了靠:“不是,我就是递本的。”
“递本的能改出这种台词?”编剧嘴角抽了一下,眼里却亮了,“你刚才那逻辑——嘴上体面,心里报复——这就是人物的底层动机啊,你学过戏剧结构?”
“没学。”齐司说,“随便说的。”
编剧盯着他两秒,像是看到了什么珍稀物种:“你叫什么?”
“齐司。”
“行,齐司,你以后在组里就跟着我混。”编剧当场拍板,“有台词不顺的,你先看一眼。”
齐司:“我只是临时来打工的——”
话没说完,对讲机又响了:“编剧,男二那场也改一下,刚才你说的那新台词感觉对,顺便帮男二那句‘我对你没有爱了’也调调,太土了。”
编剧立刻回头:“等一下,我带人过去。”
他一把抓住齐司手里的本子:“走,齐司,一起。”
齐司被拽着往棚里走,脚下的地胶被灯光烤得有点发黏,空气里是热机位散出来的金属味和粉底的香味。
他心里默默叹气。
下班时间,又往后推了。
……
下午三点,摄影棚另一侧。
机位突然黑屏。
“卡机了卡机了!”摄影助理一边拍机身一边喊,“刚才那条没录进去!”
导演整个人从监视器前弹起来:“你跟我说没录进去?那是刚才最顺的一条!”
摄影师脸色发白,低头看机背屏幕,回放界面一片雪花,时间码跳得乱七八糟:“刚才中间跳帧了,可能是卡的问题。”
制片人从一堆监视器后面探出头,脸色比他们还难看:“这场戏搭景搭了一天,你跟我说没了?”
灯光师在一旁关灯,棚里一下暗下来,只剩下机位上的小红灯在闪,像是在嘲笑。
“先别慌。”摄影师把存储卡拔出来,插到旁边的笔记本电脑上,屏幕上跳出一串文件名,刚才那一条的缩略图灰着,点进去,画面一顿一顿的,人物动作像鬼畜,曝光还在乱跳。
“完了。”摄影助理声音发干,“这条废了。”
导演捂着额头:“重拍。”
“重拍也行。”制片人咬牙,“灯光再调一次。”
灯光师刚要去拉灯,制片人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脸色更难看了:“平台那边催素材了,说今晚要看粗剪。”
导演:“……”
一片沉默里,齐司抱着剧本,从另一侧走过来,准备去拿水。
摄影助理一抬头,正好看见他:“哎,新来的,你会不会用这个?”他指着电脑旁边那台灰尘不多的备份工作站,“这玩意儿老是死机,我不敢乱动。”
齐司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台工作站,机箱上贴着“D-IT”标签,旁边连着读卡器和一块监视器,屏幕上是一个简单的素材管理软件界面,右下角红色的“错误”提示在闪。
“你就帮我点一下恢复看看。”摄影助理有点慌,“万一能救回来呢。”
齐司不太想掺和,但对方眼神实在太绝望,他只好走过去,蹲下身,看了一眼界面。
错误提示:帧率异常,曝光数据丢失。
他随手点了两下设置,把“自动修复曝光曲线”和“补帧”两个选项勾上,又点了“重新生成代理文件”。
进度条开始走,蓝色的条一点点往前,CPU风扇呼呼转。
“这能行吗?”摄影助理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试试吧。”齐司站起身,“不行就重拍。”
话音刚落,进度条跳到百分之百,软件自动弹出一个新窗口,预览画面开始播放。
原本跳帧的镜头被自动补齐,人物动作流畅,曝光从一开始的有点过曝被算法压了下来,背景灯箱的高光被拉回,人物脸上的层次清晰,眼睛里那一点反光像是多了一层情绪。
导演被那一声“叮”吸引过来,探头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这是刚才那条?”
摄影师也凑过来,盯着屏幕:“不对啊,我们刚才拍的时候没这么好看。”
镜头里,男主从光里走出来,背后是被打散的顶灯光斑,镜头轻轻跟着他移动,原本因为曝光不稳而忽明忽暗的背景,现在被自动修成了一个缓慢的亮度过渡,像是有人专门做了灯光设计。
他停在女主面前,眼神从迷茫到坚定,整个过程被补帧算法拉得顺滑,连呼吸都像是被剪辑过的节奏。
“这光感……”灯光师盯着屏幕,嘴里嘟囔,“我刚才没打这么细啊。”
摄影师把画面拉到百分之二百,看细节,男主眼角那一小块阴影刚好勾出轮廓,鼻梁上的高光不抢戏,女主侧脸被一圈柔光包着,像是高级香水广告。
“这已经是成片质感了。”导演喃喃,“谁动的?”
摄影助理立刻指向齐司:“他,他刚才点了两下。”
所有视线齐刷刷落在齐司身上。
齐司被看得有点莫名:“我就勾了两个选项。”
“你知道这两个选项平时没人敢乱勾吗?”摄影师声音都有点抖,“自动修曝光会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