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剧“哦”了一声,飞快在纸上划掉一行,写上新的。
齐司又往下看:“这儿你让他解释一大段,太长了。人吵架的时候不会这么有逻辑。你把这段拆成三句,中间加点打断、重复。”
他随手在空白处写了几个词:“‘你别扯远的’、‘你现在说这些有用吗’之类的,演员自己会接。”
导演眼睛亮了一下:“对,吵架要打断。”
齐司把剧本往后一翻:“最后这句‘我们都累了’,别说。你让他闭嘴,停两秒,直接摔门走。镜头给背影和门震一下的声音,比台词有力。”
导演猛地点头:“行,就按你说的来。”
齐司把剧本递回去:“就改这一页吧,我得——”
“来来来,马上试一条!”导演根本没给他走的机会,冲场记挥手,“按新台词,三号机准备特写,二号机拉中景,灯光把主光往右移一点,给男主脸上留点阴影。”
灯光师立刻调整,顶灯右侧那组压下来,打在男主侧脸,另一边留出一条暗线,整个人的情绪一下子沉了。
“准备——”导演戴上耳麦,“三、二、一,开始!”
女主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不再是平平的台词:“你连我生日是哪天都不知道。”
这句一出,棚里安静了一瞬。
男主愣了一下,眼神里真的有了被戳到的慌乱:“你……你别扯远的,我们现在说的是——”
“你每次都这样!”女主打断他,声音抖了一下,“你现在说这些有用吗?”
两个人的台词突然有了缝隙,呼吸、停顿、抢话,全都自然地串在一起。男主那段原本一整块的解释,被他自己拆成了几句,情绪一点点堆上去。最后,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手指在门把手上用力一拧,门“砰”地一声关上,镜头跟着门震了一下。
“卡!”导演猛地站起来,眼睛发亮,“就这样!太好了!”
监视器前回放,刚才那一段吵架戏,节奏像被人精准剪了一遍,情绪起伏清晰,台词里那几句“你连我生日是哪天都不知道”“你现在说这些有用吗”,自然得像生活里吵过无数次的情侣。
编剧盯着那页被涂改得乱七八糟的纸,喃喃:“就改了几句……”
执行制片看向齐司:“你刚刚,是不是干过编剧?”
“没有。”齐司说,“我只是想快点拍完。”
这场戏当天就杀青了。剪辑师晚上加班,把这段粗剪塞进样片里,顺手发给平台的内容审核。平台审核部的小姑娘看样片的时候,正好跟男朋友吵完架,一看到这段,眼眶一热,直接把那两句台词截成小视频,发给了负责宣发的同事:“这段太真实了,先做个预热短视频?”
第二天早上,短视频平台的首页上,一个还没定档的剧的片段突然冲上热榜。画面是女主红着眼睛问:“你连我生日是哪天都不知道。”弹幕刷满了“好真实”“这不就是我男朋友吗”“编剧懂吵架”。
那两句台词被剪成无数个二创,配上不同情侣的照片、聊天记录、分手文案,24小时内播放量破亿。剧名被顺带挂在角落里,评论区有人问:“这剧什么时候播?”
平台后台的数据曲线猛地往上窜,内容运营的会议室里,投影屏幕上那条代表“预热关注度”的蓝线,像被人从中间拎了一把,直冲云霄。运营总监敲着桌子:“谁改的这页台词?”
宣发同事翻资料:“原剧本是编剧写的,但这页有手改痕迹,备注上写了一个名字……齐司。”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又是他?”总监皱眉,“上次那个综艺的剪辑点子也是他提的吧?”
“对,还有之前那个小成本网剧,他临时改了个结局,结果口碑爆了。”
“行。”总监在排期表上,把这部剧的档期后面加了三个字:“重点推”,又在备注栏写了一行:“齐司参与。”
……
三号棚那边,刚收工,摄影组那台主机机身突然亮起一排红灯,监视器画面一闪一闪,跳帧、卡顿、曝光忽明忽暗。
“怎么回事?”导演脸色一变。
摄影指导蹲在机位旁边,手忙脚乱地检查线缆:“不知道啊,刚才还好好的,一收工就出问题。”
数据工程师从机后面钻出来,额头上都是汗:“刚刚导出来的素材有几段跳帧,曝光也怪,像是自动档乱了。”
“那场吵架戏的素材呢?”导演立刻问。
“在这块卡里。”数据工程师举起一张存储卡,“但刚才导的时候,这块卡也闪了一下,我现在不敢动。”
导演脸都白了:“那场戏重拍不出来了。”
执行制片四处看人:“谁会弄这个?”
所有人都摇头。
齐司站在一边,背着包,已经把手机拿出来准备叫车。他看了眼那台主机,机身侧面开着一个小盖子,里面的风扇灰尘厚得吓人。
“你们这机器多久没清过灰了?”他随口问了一句。
摄影指导一愣:“上……上个月?”
“风扇卡住了,过热会死机。”齐司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按了两下机身侧面的重置键,又把电源线拔了插、插了拔,顺手把那块存储卡拔出来,吹了两口灰,再插回去。
“别乱动——”数据工程师话还没说完,主机“滴”地一声,所有红灯熄灭,风扇重新转起来,监视器上的画面恢复正常。
“再导一遍。”齐司站起来,“先把那场戏单独备份三份。”
数据工程师战战兢兢地照做,进度条一点点往前走。导完之后,他打开刚才那场吵架戏的素材,原本担心的跳帧没有出现,反而——
“诶?”他盯着屏幕,“这曝光怎么……”
监视器上,吵架戏的原素材里,灯光像是被重新校准过。女主说“你连我生日是哪天都不知道”那一刻,她眼睛里的高光刚好被捕捉到,泪光一闪,镜头自动微微拉近了一个焦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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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虚化得刚刚好。
男主转身摔门的那一瞬间,画面里门板的纹理、他肩膀的线条、灯光打在他后颈上的那一块阴影,全都清晰得像是精心设计过。门关上的“砰”声被机内麦克风收得极干净,连门框轻微震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这曝光怎么这么准?”摄影指导皱眉,“刚才现场看监视器的时候,没这么好看啊。”
数据工程师飞快调出原始参数,一看,机器的曝光曲线在那场戏里自动做了一次微调,ISO、快门、光圈都在几秒内轻微变化过,最后停在一个完美的组合上。
“这不科学啊。”他喃喃,“我们没动过自动档。”
导演看着那段素材,整个人都安静了。刚才他还担心这场戏的质感,结果现在,镜头里的每一帧都像是被后期做过精修。连他原本觉得有点多余的一个眼神,放在这光线里,都变成了“神来之笔”。
“这镜头……”导演低声说,“封神了。”
执行制片回头看齐司:“你刚才,按了什么?”
“重启。”齐司说,“和你家路由器卡了重启是一个道理。”
“就按了两下?”摄影指导难以置信。
“嗯。”齐司背好包,“那没事了吧?我可以走了吧?”
导演眼睛还黏在监视器上,头也不回:“走吧走吧,辛苦了。”
……
他以为这天终于能回家,结果刚走出棚门,手机又响了。
“齐司?”是公司投资部的负责人,声音里带着一点讨好,“你明天有空吗?有个项目想请你来……随便看看。”
“我不是投资部的。”齐司说。
“不是不是,就是……你路过一下也行。”那边笑得很谦卑,“我们这边有个老项目,快烂尾了,大家都有点拿不准,你就来坐一会儿,喝杯咖啡。”
“我明天排了剪辑。”齐司随口找借口。
“剪辑可以挪一挪嘛。”负责人立刻说,“你就半小时,半小时。”
齐司沉默两秒,想到如果不去,可能又要被上面点名,干脆答应:“早上十点。”
第二天,投资部会议室。
落地窗外是灰蓝色的城市天际线,会议桌上摊着厚厚一摞企划书,投影幕布上挂着一个项目名:《南城旧事》。这是个三年前立项的文艺片,导演换了两个,主演换了三拨,资金链断了又接,现在卡在“要不要继续砸钱”的节点。
投资部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财务把PPT翻到一页,红色的负数刺眼:“目前已投入成本三千五百万,回收预期——”后面是一长串保守到近乎绝望的数字。
“导演有点名气,但不算号召力。”市场部的人说,“题材又是小众文艺,院线不爱排,平台那边的报价也不高。”
“要不止损?”有人提议。
“止损就等于承认这三年白干了。”另一个人反驳。
所有人争论不休,唯一的共识是——这个项目很难看见希望。
投资部负责人看了看时间,咳了一声:“那个,齐司来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齐司拎着一杯便利店咖啡走进来,头发还带着刚洗完没吹干的湿气。他一进门,所有人的眼神都刷地聚焦过来。
“你们继续。”他下意识说。
“不不不,我们就是等你。”负责人笑着把他请到主位旁边,“你随便坐,随便看看,有什么想法就说。”
“我没想法。”齐司说,“我对投资不懂。”
“你就……从内容角度看看?”市场部的人立刻递过来一本剧本,“听说你对剧本很有感觉。”
齐司被迫接过,随手翻了几页。纸张有点发黄,边角卷起,显然在不同人的手里辗转过很多次。
故事是一个南方小城的旧厂区,讲一群在城市化浪潮中被边缘化的小人物。气质很文艺,节奏很慢,台词很多,镜头设计在企划里写得很美,但他一眼就看出一个问题——太“正”。
“你们想卖给谁看?”他问。
会议室里一愣。
“文艺青年?”市场部试探。
“那你们现在的剧本,是给电影节评委看的。”齐司翻到中段,“普通观众看不完。”
投资部负责人忙问:“那怎么办?”
“你们有没拍完的素材?”齐司问。
“有。”制片人赶紧打开电脑,调出一个文件夹,“这是前两任导演拍的素材,风格有点不统一。”
“给我看一段。”齐司说。
投影幕布上开始放素材。第一任导演拍的,镜头长、构图讲究,光线柔和,色调偏暖;第二任导演拍的,手持多、运动镜头多,色调偏冷,剪辑点乱。
“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齐司问。
“我们本来想再找一个导演重拍一部分,把风格统一一下。”制片人说,“但再拍就要再花钱。”
“你们平台那边有短剧频道吧?”齐司突然问投资部负责人。
“有。”负责人点头,“现在短剧很火。”
“那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把它当院线电影卖?”齐司抬眼看他,“把它拆成短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拆成短剧?”市场部的人皱眉,“这故事节奏这么慢,短剧观众会看吗?”
“你们现在有两种风格的素材。”齐司说,“暖色长镜头可以当回忆,冷色手持当现实。把故事线拆成十几条,每条围绕一个人物,做成十分钟一集的短剧。用现实段落开头,回忆穿插进去,节奏自然就快了。”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一段素材:“比如这个,工厂拆迁那场戏,你们现在拍得很完整,但可以拆成三段:拆迁前的争吵、拆迁中的混乱、拆迁后的空地。每一段都可以当一集的高潮。”
“可是我们已经报的是电影项目……”制片人犹豫。
“平台现在不是在推‘院线同源短剧’吗?”齐司说,“你们先把短剧剪出来,挂在短剧频道,打‘电影同源’的标签。等短剧火了,再把电影版当‘导演剪辑版’上线。”
投资部负责人眼睛一亮:“一鱼两吃?”
“你们现在的素材,电影版肯定要重剪。”齐司说,“短剧版可以先用现有素材试水,反正已经是烂尾项目了,多一个出口不亏。”
市场部的人飞快在本子上记:“短剧版、电影版、同源、互导流……”
“那你觉得,观众会看吗?”有人问。
“你们把拆迁、工厂、老城这些关键词打出去,再配上几个情绪点——比如工人最后一次上班打卡、厂牌被拆下来那一刻——短视频平台会给你们推。”齐司说,“现在大家爱看这种‘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