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司,请您放松,我是来帮助您的,我……咳!!我………咳咳咳……”
阿尔起初只以为是穆琳的应激反应,下意识地礼貌宽慰她,谁料话连一句都没有说完,一股灰白色的烟雾毫无预兆、铺天盖地自穆琳口中涌出,瞬间将阿尔笼了个严严实实。
那烟雾挟着焚香与灰尘揉杂的气息,呛得她咳嗽连连,阿尔竟连眼睛都无法睁开,她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嗅觉、视觉齐齐失灵。所有的感官之中,唯有听觉在正常运转,甚至有所提升,它立时从全然的混沌里为阿尔捕捉到了熟悉的、来自人鱼的呼喊。
“阿尔!阿尔!”
或许是感官受限带来的幻觉,莉塔的声音并不像是来自于帐篷中的某处,而像是来自于那条早已烧毁的船只的浴室。
人鱼不停抓挠着厚重的门板,泣血的声音从狭窄的门缝间迸出。
她在呼唤她,焦急的、担忧的。
然而那股诡异的烟雾不止使得阿尔暂时失去了嗅觉与听觉,它还顺着阿尔的嘴巴、鼻腔窜进了她的喉咙。那灰白色的烟雾明明是气状的,可一溜进体内,就即刻化为了某种坚实的固体,死死梗住阿尔的喉咙,令她的舌头和声带齐齐罢工,阿尔无法发出半点声响,无法回应她的莉塔。
“你能听见我吗!阿尔!快回答我!你还好吗?故弄玄虚的矮人!你到底要干什么!”
人鱼的声音越发地近了,莉塔应该是自发声呼喊阿尔的那一瞬,就不假思索地钻进了烟雾中寻找她的踪影。然而那弥漫的烟雾遮蔽力实在过于强悍,它不仅使得阿尔无法发声,也将阿尔的身形遮蔽得不露分毫。
莉塔只能胡乱地在烟雾中四处摸索,阿尔也只能听着她的声音忽远又忽近。
穆琳紧紧地抓住阿尔的手腕,她似乎完全没有听到莉塔一声急过一声的呼喊,也不在乎莉塔在情急之下对自己的辱骂。她固执地钳制住阿尔,一字一顿地叮嘱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类,矮人方才还清晰的声音此刻嘶哑得犹如一面破锣:
“阿纳斯塔西亚,离……离开雾霭密林……离……离开无尽之海,到普沙威克去。抢回你的王冠、权杖和宝座……崭新的命运正等待着你。”
谁也没有瞧见,穆琳金色的眼眸已经被那片不祥的灰白色侵占,正神经质地不停颤动着。
“回去……回你该回的地方,阿纳斯塔西亚,让一切都回到它还在的位置上。”
她将阿尔的手腕越攥越紧,声音越发尖细高亢,阿尔试了几次都挣不开穆琳的钳制,痛得倒吸一口冷气。
或许就是因为这道微乎其微的呼气声,也可能是因为阿尔和莉塔长久以来形成的某种默契,终于,那道飘忽不定的呼喊真真切切地来到了身边。
“喂!你别抓着她!该死的矮人,松开她!”
朦朦胧胧的灰白色,犹如一道无边无际的纱帘。明明环绕身周的只是烟雾,阿尔却感到呼吸困难,仿佛那道无边无际的纱帘已经蔓上了她的脖颈,将她缠绕再缠绕,一圈一圈地旋转,一分一分地收紧。
“阿尔!”
一双微凉的臂弯倏地将阿尔用力环住,小心而坚决地把她的手腕从矮人祭司冰冷、坚硬的“爪子”下解救出来。
她温热的呼吸扑在阿尔的耳畔,一阵响亮的裂帛声之后,阿尔终于从窒息的阴影中回转过来,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涌入阿尔的肺部。
“莉……塔……”
“回到该回的位置上去!让一切遵循祂的旨意!”
“阿尔!你怎么样?你能呼吸了吗?”
苍老嘶哑的声音和年轻清脆的声音交织在一处,阿尔深深呼出一口浊气,用好不容易恢复的力气回握住人鱼的手。
钟声,急促的钟声再一次地、噩梦般地响了起来。
第123章 073选择她伏在冰冷的、透明……
她伏在冰冷的、透明的水晶棺椁之上,隔着那层厚厚的棺盖,她从精灵的怀中看见了那把熟悉的、曾属于自己的长弓,其上裂痕纵横,沾染的血迹还没有去除。
在不适宜儿童的睡前故事中,当被好奇心驱使的主人公推开了被爱人反复禁止进入的门,主人公总会因门后的可怖一幕发出惊声尖叫。
然而,赫蒂瞧见面前的这一幕之后,虽然同样感到血液逆流,浑身冰冷,但她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是僵硬地立在原处。
这或许是多年居于高位所塑就的涵养,但更主要的——赫蒂不得不承认,她其实早有猜测。甚至,比这一幕更糟糕的场面早就曾一次次地出现在令她冷汗涔涔的噩梦之中。
“尊敬的陛下,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明白了。”
赤着脚的少女侧坐在另一只水晶棺材上,尽管是在与赫蒂对话,少女浅金色的眼睛却根本没有望向苍白的精灵女皇,她似乎正把全身心都投入到将自己的雪白长发梳得更加顺滑、光亮的大事之上,语气里隐有不耐。
“想要救她们只有这一个办法,不管您再怎么不情愿,都必须做选择。”
在说到“陛下”和“您”时,少女硬生生把敬称念得像是篾称,由于她的声音又奇异得像是来自什么极其遥远的地方,偶尔带着一点类似回声的混响,便更平添了几分高高在上式的冷漠。她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姿态和语气会造成什么样的误会——也许,那也并不是什么误会,少女本就完全不将赫蒂放在眼里。
纯金制成的梳子慢悠悠地滑到了发梢,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梳子更衬得少女的发丝干枯黯淡。侧坐的少女一用余光瞥见如此对比,立即心烦意乱地一把抽出了梳子,蹙着眉,随手拿着梳子,朝着赫蒂的方向摇了摇。
“你的爱人绝对是我见过最愚蠢的半精灵,她居然认为自己能够强迫‘织针’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胆敢私自布置阵法把‘织针’困在过去。”
少女嗤笑一声,停下摇晃梳子的动作,漫不经心地打量面前精灵的反应。
“你知道,尊敬的陛下,时间是倾泻而下的水流,她为了能够逆流而上,不仅几乎耗光了自己的全部魔力,还一直在从您身上汲取——请别告诉我您并不知情,就依这个法阵来看,您甚至主动地、在那只半精灵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她的一部分魔力替换成了您的。果然,精灵既是长寿种,也是痴情种。”
赫蒂从水晶棺椁上起身,她扶着棺盖,尽力使自己站得更直一些,却由于身体的虚弱,仍不得不以一个难堪的、略显弱势的姿态仰视着少女。
“您不必再试探我,生命母树,我并不是在同您说笑。”赫蒂的姿态不尽人意,但她的神态毫不卑微,孱弱的精灵眼神坚定,字字清晰,“无论究竟是什么情况,我都绝不会做伤害她的事。”
“是的,是的,你们总是这样跟我说!”
少女耸耸肩,用手里的金梳子玩闹般地敲打了几下身下的水晶棺椁,随即纵身一跃,轻盈地落了地。
“只有用这样巨大的魔力制造出的法阵才能让时间逆行,而一旦破坏如此强大法阵,势必会要有人去承担反噬。我再强调一遍,您只能在海洛伊丝和您的半精灵爱人之间做选择,让其中的一个去遭这份罪。”
少女在赫蒂要开口前用食指抵住了精灵的唇瓣,她的手指并不如看上去那般细腻,反而带着一种树皮特有的粗糙感,刺得人似痒非痒,似痛非痛。
“不能是您,尊敬的陛下,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如果您来承担,以您现在的状态,和求死没有任何区别。”生命母树的手指又向前了几分,力度也随之更重,像是刻意在捉弄精灵,又像是某种带着隐约恶意的报复。
“至少我绝不会让您在我离开雾霭密林之前就死掉,您知道的,我们的生命线还暂时纠缠在一处。”
少女望着赫蒂,露出一个灿烂的、颇有看好戏意味的笑容。
阿芙拉急切地再度扯开手中的地图,抻长脖子,微微眯起眼睛,仔细地将眼前的场景与手中的地图进行逐一比对。
“葛瑞丝!琴!摩忒斯缇!我——”
“我就在这儿呢,别喊了!阿芙拉”
距离她最近的葛瑞丝一把将阿芙拉的嘴巴捂住,以免这条年纪最长、却又最是莽撞的人鱼又一次幼稚地误报“军情”。
作为水中捕猎的好手,阿芙拉各方面的能力都很突出,但遗憾的是,一来到陆地上,这些优秀便顷刻间都成了空。尤其是在进了这片茂密的森林里之后,阿芙拉的表现甚至出乎意料的差劲——她先是在生火时险些烧毁了她们的地图,又是在觅食时偷吃了明显有毒的蘑菇——女神啊!摩忒斯缇起码提醒了她们三百次,那些颜色鲜艳的蘑菇绝对不能碰,可阿芙拉不知出于何种心理,还是执拗地想要尝一尝,这简简单单的一尝,使得阿芙拉立即付出了清空胃囊的代价,她险些连人的双腿都维持不住。
最后,也是最折磨她们的一点——阿芙拉总觉得自己找到了被隐藏的雾霭密林,几次三番地兴冲冲地报上假消息,害得她们不停地空欢喜一场。
再这样下去——好吧,就连脾气最好的葛瑞丝,也在考虑让阿芙拉短暂失去语言能力的可行性了。
阿芙拉努力地尝试将葛瑞丝的爪子从自己的嘴巴上挪开,她含含糊糊地发出保证:
“葛瑞丝,你松开我,这次……这次至少我绝对不大喊大叫了。”
阿芙拉可怜巴巴地注视着葛瑞丝,连日来的拼命赶路和狼狈寻觅使得本就粗心的她形象大损,那一头原本缎子般顺滑的金发凌乱得像是某种禽类的巢穴,身上的衣袍也是被枝叶挂得到处都是口子。阿芙拉当下的这副窘状,配着她当下的神情,倒难得有些楚楚可怜之感,叫葛瑞丝一时间不太舍得拒绝她的请求。
葛瑞丝四下张望了一番,见摩忒斯缇已经和琴到远处去采摘野果了,并没有瞧着她们这边,她略略宽下心,松开手,又再度叮嘱阿芙拉:
“你仔细点,我昨天可是听到琴已经在向摩忒斯缇请问禁言咒了。要是你再上蹿下跳,忽悠我们你‘真的’找到了‘雾霭密林’,琴要对你做什么,我可没办法拦着她。”
葛瑞丝轻轻拍了一下阿芙拉的肩膀,语气里情不自禁地带了一点嗔怪。
阿芙拉眨了眨眼,心里暗自有几分庆幸,难得觉得自己来到陆地上是一件好事,不然此时此刻,她绝对要因为这一拍承受众多小鱼的虎视眈眈。
“葛瑞丝。”阿芙拉以一种甜到发腻的讨好腔调叫自己最年长、也同她最亲近的妹妹——尽管莉塔未必全然认可这一定位,“再没有比我更诚实的人鱼了,你知道,我是真觉得自己找到了雾霭密林,不然我也不可能那么高兴。”
“当然,琴也很清楚这一点,不然她不会拖到现在才向海巫请教。”
见到阿芙拉因自己的话一时语噎,双颊还泛出了羞窘的红色,这一久违的场面令葛瑞丝好不容易才按耐住笑意。她蜷起食指,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阿芙拉的额头。
“女神在上,阿芙拉,你就不能学聪明一些,下次别说‘我找到了’,只说‘你来瞧瞧’,不就行啦?”
阿芙拉于是露出一个相当夸张的、恍然大悟的神情,接着便忙不迭地把那张边缘发焦的地图塞给葛瑞丝,心虚地瞄了眼琴和海巫所在的方向,压低声音问道:
“那你瞧瞧?这次……我真的觉得这次我没认错!”
摩忒斯缇把一枚犹带露珠的果子摘下来,抛进琴正提着的篮子里。
“我做过占卜了,她们现在的状况虽然不太好,但是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忧心忡忡的琴心不在焉地点了一下头,她一边整理着篮子里的果子,一边问道:
“祖母那边还是没有回音,你占卜过祖母的情况了吗?她如果是去别的地方,倒没有什么可怕的。但她这是去中心神庙……摩忒斯缇,我总是不放心。”
摩忒斯缇当然明白琴担心的原因——约瑟芬在数年前就已经被列在中心神庙最高戒备的名单之上。尽管在那之后,这张名单并没有真正妨碍约瑟芬在中心神庙进进出出,可来回总归是困难了许多,万一——当然,这只能够是在最坏的情况下,约瑟芬有了什么失误……
海巫轻轻拍了拍琴的背脊,柔声安慰她:
“琴,别担心,女神早就告诉我们,这趟行程约瑟芬是不会出事的。女神会保佑她的。”
摩忒斯缇将左手搭在胸口上,无声而快速地念了一段祷词,看到琴篮子里的果子差不多够她们一行人吃,便直接拉着她往回走。
“眼下最要紧的是莉塔,我们先把这边的事处理好,到时候带着莉塔去找约瑟芬正好。你不是说要让约瑟芬好好教训一下莉塔吗?”
琴纷乱的心神因这几句安慰终于收拢了些,她任由摩忒斯缇牵着自己向前走,湿漉漉的草尖刮过她们的袍角,琴小声道:
“谢谢你,摩忒斯缇。我——”
感谢的话只开了个头,难得露出羞赧之色的琴便忽地脸色大变,扯着海巫就急匆匆往阿芙拉她们的方向赶:
“别过去!阿芙拉,葛瑞丝,你们都站住!”——
作者有话说:姐姐们能化成人腿的原因后面会解释~
第124章 074工具运用了人鱼天赋的呼……
运用了人鱼天赋的呼喊不仅成功地令阿芙拉和葛瑞丝齐齐止住了脚步,也使得那道被人鱼们围住的、突然冒出的娇小身影犹如脱力的鸟般摔倒在地。
这位意料之外的来客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显然她从未见识过人鱼的威力,只听了这一声,四肢便再不肯听从她的指挥,别说勉力逃脱,这位意外来客连起身都做不到,神思也被倏地拽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千万别靠近她!”
琴将手里的篮子一把塞给身旁的摩忒斯缇,想也不想,立刻加快速度奔了过去,同时厉声强调:
“阿芙拉、葛瑞丝,你们离她远一些!”
阿芙拉一头雾水,她不觉得眼前的情况需要这样如临大敌,琴的这架势多多少少有些小题大作了!若是在平时,她绝对会顺势揶揄琴几句,再大剌剌地上前去仔细瞧瞧那位意外来客。
然而,由于自从上岸以后,阿芙拉没少因为鲁莽犯错,遭到了妹妹们的许多冷眼、批评,当下一时间对自己的判断便远不如往日笃定。于是,思来想去,她最终还是把揶揄乖乖咽了下去,听从琴的指示,拉着葛瑞丝向后退了几步,又同奔过来的琴解释了方才的情况:
“琴,就是这只……这只妖精,她刚刚突然从那棵树里钻了出来……不对不对!是这棵树的旁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很特别的传送阵法,这只妖精是从阵法里钻出来的。”
她糟糕的措辞能力得到了葛瑞丝一个胜过千言万语的凝视。葛瑞丝看着琴听得微微蹙眉,叹了一口气,主动从阿芙拉那儿接过了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