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里唯一的那面镜子里映出她苍白的脸庞。
她捻着那只盛满深红色液体的玻璃管,平静地审视着自己的变化——
往日犹如融金的长发成了一团死气沉沉的干枯稻草,丰润的面颊凹陷下去,显出一双黯淡的、失去神采的眼眸。血色仿佛悄然从她身上溜走,全部滴进了她指间的玻璃管之中,她白得诡异,白得不详,白到让人疑心她失血过多,即将化为一只轻飘飘、空荡荡的壳。
“陛下。”
镜子里旋即又映出另一张脸,金棕色的长发,浅棕色的眼眸,嫣红的嘴唇——那是她半精灵的爱人,健康的、体贴的爱人。
埃莉诺凑近她,为精灵小心翼翼地梳拢散落的发丝。调整过的魔药虽然终于使她的爱人不必整日深陷在睡梦之中,但副作用也相当明显,精灵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苍白,更加虚弱。
这或许不是个好迹象,然而埃莉诺只能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这是个好迹象。
“您的气色比昨天好一些了。”埃莉诺笑盈盈地强调,她撇下手中梳子,从一旁的水晶果盘里拣出一只红彤彤的苹果,觑着爱人的神色,试探着递了过去:
“要是您能多吃一些东西,我保证,您会好得更快的!陛下,您尝尝这个,这果子是我今天特地起早为您摘来的。”
孱弱的爱人定定地瞧着那枚红得有些妖异的果实,她像是一只生了锈的座钟,齿轮已经被不知名的东西牢牢卡住,难以正常运转。精灵缓了有一会儿,才从埃莉诺手中接下了那只苹果。
苹果沉甸甸地把那只纤细的手压了下去,精灵像是因被突然感受到的重量吃了一惊,也像是猛然间从某种臆想或恍惚中回过了神。她神思不属地抬起那只被坠下去的手,前言不搭后语地陡然问道:
“现在……海洛伊丝有消息了吗?或者,雾霭密林有什么精灵能和海洛伊丝联系上吗?我记得……我记得她和奥菲莉亚的关系好像很要好。”
爱人说出了苏醒以来最长的一段话,她不再频繁地咳嗽,不过声音还是偶尔会由于身体虚弱低下去。听到爱人无关自己的问话,埃莉诺才将恨不得牢牢粘在爱人身上的视线微微偏开了一点。
“她还没有什么消息。不过——好像有人在地下城的酒吧看见了海洛伊丝。”埃莉诺顿了顿,有些迟疑地转述:“他们说……海洛伊丝可能和巫妖有些来往,她去了一家巫妖经营的药剂店,在那里待了不短的一段时间。”
埃莉诺含糊的、意有所指的回答没有引起精灵什么特别的回应,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似乎对得到的答案没有什么兴趣,并不在意。精灵又将手里那支药剂看了又看,才仰起脖颈,将它一饮而尽。
深红色的液体顺畅无堵地滑下精灵的喉咙,可她的脸色没有因此变好,似乎还更白了几分。
她瞧着镜子里的自己,无波无澜地道:
“我想再好好睡上一觉,埃莉诺,你可以去忙别的事了。”
“可您不是才醒过来?陛下,这样对您的身体不好。我可以扶着您去外面走走,您是时候该透透气了!最近的气温刚刚好,不冷不热,正适合散步。”
由于精灵的语气与平常并没有太大区别,埃莉诺习惯性地以往日里的姿态与她相处。半精灵刚扬起一张灿烂的笑脸,准备亲亲热热地挽住爱人的手臂,却被精灵坚决地避了开去。
带着嗔怪的询问被生生堵在喉咙,埃莉诺看清了爱人此刻的神情。
精灵碧蓝的眼眸无喜无悲地望着她,与宫殿长廊上那些巨幅油画里戴着华贵冠冕的前任女皇毫无区别——冰冷、漠然、高高在上。
“这不是请求。”
没有头顶冠冕的她说。
“这是命令。”
仿佛头顶冠冕的她强调。
直到镜子里无法再映出另一张脸,她才肯紧紧抓住身旁的纱帘,依靠着那柔软、细腻的织物维持自己越发艰难的站立。
尽管爱人在离去之前,用所剩无几的勇气请求她把那只苹果吃掉,精灵却没有照做,毕竟她现在连拿住它都十分困难。精灵只勉强坚持了片刻,苹果,那只散发着清香的苹果,红润饱满的苹果便从手中滑落,骨碌碌地滚远了。
它去了哪里?她不知道,也没有时间去关心。
她抓紧纱帘,一步步地向前挪动。她只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事实上,她早该去那里。
她缓慢地推开那扇掩在重重纱帘之后的门,任凭刺骨的寒气在一瞬间涌出来,在眼睫上凝成一层薄而脆的霜凌。
在此刻,精灵成了那些带有浓重血腥色彩、说教意味的童话故事里的主人公,正准备一意孤行地去探寻爱人刻意隐藏的罪恶秘密。
她衣着单薄,身体因这份突如其来的寒冷瑟瑟发抖,然而她的神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精灵与那些童话故事里的主人公并不完全相同,她对爱人隐藏的秘密早有猜测,驱动她探究的也不是因为过剩的好奇心,或者一时的心血来潮。
在她一次次喝下那酷似血液的药剂,爱人传递给她的讯息越发含糊,具有越发强烈的引导性时,精灵已然察觉到了其中的异状。
她只是不想承认,不愿承认,她的埃莉诺,也像枝头上的那些果子,甘甜美好注定只是一瞬,从某一天开始,就势必悄然无声地、无法挽回地腐烂。
步子越迈越小,呼吸的节奏也随之混乱,然而在体力所剩无几之际,她瞧见了法阵正中心的那三只水晶棺椁。
是的,埃莉诺口中可能正与巫妖过从甚密的海洛伊丝就躺在其中的一只水晶棺椁里。
海洛伊丝的脸庞也同样泛着疑似失血过度的青白。
矮人祭司的神情令在场的精灵、人鱼、人类都感到了强烈的不适,尤其是人鱼——她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像是想要把那种视线带来的不适感搓下去。莉塔下意识地把阿尔往自己的身后拽了拽,她不满地、不知第多少次强调:
“实际上,我们从来不叫我们住的地方是‘无尽之海’!这真的很奇怪,海就不该有什么名字。”
莉塔虽然对自己得到的称呼有着很大的意见,对阿尔得到的新头衔却有些满意:“不过,您叫她‘蒲沙克威最后的王’,您的意思是她能做国王?那我岂不是——咳咳,您是饿了吗?我们还有些荞麦粥——”
“莉塔!”
眼见着莉塔大有要把那锅喝不下的荞麦粥转送回主人的荒谬行径——这可能在人鱼的族群里是一个非常常见的行为,她们常在月光之下分享鱼肉,但放之矮人的族群,恐怕就不那么礼貌了,阿尔只好轻声制止住过于“热情”的莉塔。
这一声阻止立即得到了人鱼充满不解和委屈的回视,阿尔发誓,莉塔最初看向她的这一眼里还有点气鼓鼓的意味。然而似乎是觉得因这种提醒就气恼有点太孩子气,莉塔又连忙把这点气恼隐了下去。
“所以——您为我们做了预言,您很早就开始等我们?”
阿尔用指腹轻轻摩挲莉塔的手背,安抚住这条有脾气的小人鱼。她坦荡地与祭司穆琳那双仿佛可以看透一切的眼眸对视,既不畏惧自己可能在穆琳的面前无所遁形,也不恐惧自己任何可能的未来。
作为一个经历过破釜沉舟,曾经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取自由的人,阿尔能够接受一切的结局。这并不是因为阿尔不惧怕所有可能存在的苦难,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拥有着最美好的、最珍贵的情感和记忆,她坚信这份甜蜜会消解一切苦楚。
“是的,‘织针’,我在等你们,我们所有的矮人都在等你们。”
穆琳不仅眼眸由浑浊转为清亮,连原本嘶哑的声音都在变得更清晰。
“女神告诉我们,你们会将所有命运错漏的丝线补齐,会让失控的安排重回它注定的轨道,在祂的注视之下,一切将井然有序。你们会是祂忠诚的代行者。第一个——”
矮人祭司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刺得人耳膜生痛,阿尔赶紧去帮莉塔捂住她脆弱的耳朵,而莉塔则逞强地要帮阿尔捂耳朵。穆琳像是完全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继续以那种尖锐的声音道:
“‘织针’将第一个肃清精灵的错误,让雾霭密林的一切都回到她该在的位置上!”
闹来闹去、最终互相捂耳朵的阿尔和莉塔瞧见穆琳直直看向了海洛伊丝。这次矮人祭司目光中所包含的情绪则与之前大相径庭,不再是激动或者欣赏,明显带有指责和愤怒的意味。
“海洛伊丝,你很清楚,当年女神究竟选择了谁,你不该因为你自己的私心去篡改如此重要的结果,你知道,那简直是大错特错!”
“我知道。”
一直不发一言、如常保持沉默的海洛伊丝开了口,“但按照祂的选择,就不是‘大错特错’了吗?”——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喜欢!我看到有读者帮我推了文,来了很多新朋友!真的非常非常受宠若惊。
说实话,这段时间到了瓶颈期,卡文很严重,写出来也经常觉得自己在写垃圾,很不自信。所以看到这么多人来看,对我的帮助真的很大,我会继续努力坚持下去的!
另外,解释一下这段时间更新的问题,因为在赶工作上的ddl,实在太忙了,抽不出什么时间来,也不想质量太差,所以就一直没有更。等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我争取下周开始至少隔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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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072叮嘱身为长寿种,又是数……
身为长寿种,又是数一数二的预言家,矮人穆琳并不是第一次遇到敢于质疑命运的来访者。
只是曾经来访的那些浅薄、愚钝的迷失羔羊无一例外地多少心存畏惧。哪怕他们使用最腌臜的、龌龊的字眼高声咒骂至高无上、无所不能的祂,穆琳也能从那些来访者闪烁的眼神、涨红的脸庞以及过于活跃的动作中辨识出他们内心的忐忑。
说实话,有时候,穆琳还有些享受从这些来访者的细枝末节中剥出他们内心恐惧的过程。
但是,眼前这位大胆发出质询的精灵——她表现得异常沉着,穆琳甚至没能从她的言行举止间发现任何一点犹疑,这意味着这位精灵似乎从心底里认可自己这句大逆不道的问话。
这怎么可能?穆琳难以相信自己的判断。
于是,矮人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住了海洛伊丝,一次次试图从精灵的身上找到被掩盖的恐惧,然而精灵任由这位预言家打量,她始终神情镇定,分外坦荡,毫无伪饰的痕迹。
虔诚的祭司对这种异状非常不满,她攥紧身边的纱帘,把身体挺得更直,扬声道:
“执拗的精灵,雾霭密林的生命母树就是你犯下大错的最好证明。你们都已经见过衰败的生命母树,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正是因为你们精灵胆大妄为,违背女神的意愿,才酿成了这般苦果!”
这位处于百年之前的矮人祭司对百年之后的情况相当笃定,穆琳说话的语气与其是陈述,更像是某种沉重的宣判。她那双金色眼眸投下的目光冷森森、沉甸甸,像是一块长久浸在冰水里的铁,其上还生出了斑斑锈迹。
“我可以告诉你,精灵,如果当初你没有心存妄想,而是遵循女神的旨意接下了那顶冠冕,一切根本不可能变得如此不可挽回。至少那棵可怜的树,她绝对不会这样早就走向枯萎。”
穆琳在说到“冠冕”一词时再度拔高了音量,神色也变得更加沉肃。她控诉着海洛伊丝的轻率之举,虽未曾点明,但穆琳的神态、语气都已经表达出她认为海洛伊丝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
可被斥责的海洛伊丝依旧表现得很镇定,精灵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让人很有捏一捏精灵的脸颊,确定一下这是否是真实血肉,而非面具的冲动。
倒是阿尔和莉塔相握的手为穆琳的这番话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尤其是莉塔——她朝阿尔露出一个不可置信的神情,阿尔觉得她的那两道姜红色的眉毛简直要飞出去。
海洛伊丝不闪不避地对视着穆琳写满谴责的眼眸,语气异常笃定。
“不,我很确定,就算我遵循女神的旨意,生命母树的枯萎至多是再晚上几年。”
不等穆琳以更加痛心的语气发出追问,精灵就刻意当着她的面,将身处的这件老旧的、简陋的帐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接着,海洛伊丝平淡地点评道:
“女神在上,我相信,这世上恐怕不会有比矮人更加虔诚的信徒了。这么多年以来,你们都一直谦卑地遵循女神的每一道谕令。但我很疑惑——”
海洛伊丝那张常年冰封的脸庞上终于显出了一丝裂痕,她面上的神情与其说是在为什么事情困惑,更像是在自顾自地沉思:
“你们真的甘愿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不知是否真实的预言上,相信完全不通魔法的‘织针’能够修补一切错漏吗?”
“你们如此一板一眼地按照女神的旨意行事,这么多年以来,真的有从中获得什么好处吗?”
“还有,除了诚惶诚恐地听从女神的命令,你们就从来没有进行过其他拯救自己种族的尝试吗?”
精灵忽然开始的一连串追问显然完全不在穆琳的预料之中,这位声名赫赫的大预言家肉眼可见地变得慌乱。
“停下!执拗的精灵!莽撞的精灵!胡言乱语的精灵!你没资格质疑我们对女神的信仰!”
受到质疑之后,穆琳才恢复的状态极速地变差,她又开始剧烈地咳嗽,才挺直的身子转眼间便再度佝偻起来,穆琳以嘶哑的声音苍白地反驳道:
“女神……女神是全知全能的,祂清楚什么才是最好的安排,祂始终挂念着我们,只是没为我们找到最合适的时机……女神……女神……祂——”
穆琳呼吸急促,随着她宣泄般的话语,矮人金色的眼眸逐渐蒙上一层不祥的灰白,海洛伊丝似乎并没有意识到精灵祭司的变化,她还欲再说些什么——显然这些话极有可能使得穆琳的状态更差。幸好阿尔就在她旁侧,阿尔抢先一步拉住精灵的手臂,对着海洛伊丝轻轻摇了摇头,委婉地低声提醒:
“海洛伊丝,祭司的状态不太好,不要再为难她了。”
海洛伊丝皱紧眉毛,微微一怔后听懂了阿尔的话外之音,眼下穆琳的身体明显已经是强弩之末,如果海洛伊丝继续以这种话题刺激她,穆琳很容易出事。无论如何,她们此刻的身份是矮人一族的客人,这种行为怎么说都不合适。
精灵缓慢点了点头,她后退一步,继续站在烛光不太能惠及的角落。阿尔捏了一下莉塔的手,与人鱼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才勉强从莉塔那儿挣出自己的手,独自走到穆琳的面前,打算说几句软话缓和一下当下的局面。
阿尔与矮人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近,不过这种“不算近”应该仅仅只局限于人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