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离开了那个狭窄的、几乎可以作为棺材的地穴,海洛伊丝就又被迫钻进了一条黑洞洞的暗道。
而在这种连转身都困难的地方,身为精灵的海洛伊丝再尽可能发挥自己种族的优势,也只不过是在这条逼仄的暗道里,勉强把自己的金发扎成紧密的小圆髻,避免一场发丝沾染灰尘的悲剧。
而更多的“悲剧”便都无法避免,比如,身后与“命令”的语气相差无几的“提醒”。
“再走几步,就从前面出去。”
随着身后传来的这道声音,海洛伊丝的肩胛处被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
这力道掌握得刚刚好,既不会太重,显得过于粗鲁,也不会太轻,失掉那几分隐约的警告意味。
海洛伊丝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约瑟芬,我再次以女神之名向你起誓,刚才我对你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精灵再次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缺乏与人鱼打交道的天赋。尽管方才在地穴中,她已经竭尽所能地将发生的一切以最简单易懂的语言向约瑟芬——是的,这位“救”下海洛伊丝的“意外来客”正是更为年轻的、一百年前的约瑟芬。
但海洛伊丝印象中向来略显散漫、信仰虔诚的约瑟芬对这番话反应平淡,纵使她再三保证、再三立誓,人鱼都反应平淡,看不出是否相信海洛伊丝的话。当然,海洛伊丝也很理解约瑟芬的这份警惕,换做是她自己,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听信这种没有任何依据、佐证的话,可眼下的她,也实在拿不出什么有说服力的东西为自己证明。
海洛伊丝全身上下,除了身上这身衣袍,也就是那把被矮人修复的长弓。显然,长弓不管是在交谈中,还是在暗道里,都很难发挥作用。
“哦,你已经说过了。”
人鱼的回应简直称不上是回应,约瑟芬似乎只是胡乱地敷衍一下海洛伊丝,紧接着便又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海洛伊丝,方才没有波澜的语声中多了几分催促之意。
“快点走,精灵,再晚一会儿,就要结束了。”
什么结束?
然而约瑟芬明显不耐烦的态度让海洛伊丝不敢将问题轻易说出口,她也知道答案马上就能揭晓,便顺着约瑟芬的意思,继续在这条黑暗、闭塞、疑似有潜在漏水问题的通道里前进。
不过十几步后,海洛伊丝凭自己非凡的视觉,在近乎无光的环境里看见了一处直径约有两臂长的坑洞。
这坑洞远比暗道更黑,犹如一只下一瞬便要流出涎水的大嘴,等待着将粗心的猎物收进腹囊。
“就是这儿。”海洛伊丝的肩胛又被推了一下,还没等精灵理解好人鱼口中“从这里出去”的办法,肩胛处忽地受到了极重的一推。
身后那条陌生多于熟悉的人鱼紧随海洛伊丝,约瑟芬不由分说地抓紧海洛伊丝的手腕,与她一前一后从那处大坑一跃而下。
约瑟芬与月光同色的长发飘散开来,在一片漆黑中莹莹发光,海洛伊丝总算从她的声音里听到了点熟悉的影子:
“不要磨磨蹭蹭,跳下来才快!”。
快,确实是快。
但倘若一只鸟忽地从巢中坠落,它不会惦记从巢到积满落叶的地面速度有多快,它只会为这段过快的进程心生惶恐,担忧那落叶之下是否有什么陷阱。
不过,所幸无论是一百年后的约瑟芬也好,还是一百年前的约瑟芬,都不会存有坑害同伴的恶意。
约瑟芬甚至想都没想,另一只空着的手还护住了海洛伊丝的头部。
很快,自耳旁划过的气流声响越发尖锐、具有存在感后,约瑟芬悬空的双脚终于踏在了实物上——一层柔软的、厚如松饼的软垫上。
“约瑟芬,女神啊!你怎么才来啊!”
一道远比气流更尖锐的声音陡然响起来,刺得海洛伊丝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声音的主人像是看到猎物的鹰隼,伴着一阵哗啦啦的水声,极速地朝她们扎了过来:
“收集这些东西可不容易!我们差一点就被那只——”
抱着陶壶的来客脸庞泛红,刚要夸耀自己的辛劳便看见了海洛伊丝,她的尖耳朵即刻警惕地立得笔直,以挑剔的眼光将海洛伊丝从上打量到下。
“这是?好你个约瑟芬!居然还瞒着我们跟‘密林’里的‘大人物’做起了朋友?!”
海洛伊丝看着面前的这位暗精灵,准确地说,她看着这个满是暗精灵的地穴集市,那一双双带有戒备、探究、嫌恶的眼睛也都同时盯住了她。
精灵识时务地不做任何言语,而之前对海洛伊丝冷淡、疏离的人鱼却一把搂住了她的肩膀,笑眯眯地在她的肩头轻轻拍了几下,友好地解释道:
“我哪有时间去什么密林?辛迪,你又不是没听说,四十年前,西格莉德跟我吵了一架,和她的伴侣跑了个没影儿,哪里都要去看一看。这位是西格莉德的朋友,她不知从哪里听到了这桩糟心事,托她的朋友来帮忙。”
约瑟芬亲昵地朝海洛伊丝一笑,她虽没动用什么人鱼特有的术法,但如此昳丽的面庞上显出笑容来,不仅使得海洛伊丝微微一怔,也让名为“辛迪”的暗精灵心神一荡。
“西格莉德——哦,就是你那个要当游吟诗人的女儿……”回过神来的暗精灵掩饰性地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辛迪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海洛伊丝,“我觉得她的诗可比什么‘密林诗派’写得好得多,自然清新,一点儿也不造作。”
作为从不写诗的精灵,海洛伊丝轻而易举地保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对暗精灵的挑衅毫无反应。
约瑟芬更像是没听出辛迪的挤兑,只欣喜道:“是吗?女神在上,她写的诗我是一句也读不懂。哈哈,好辛迪,我会把你的夸奖带给她的。”
她随即看向那只不久前发出水声的陶壶,果断地从衣兜里掏出两颗圆润、硕大的珍珠。
“谢谢你了,辛迪。之后还是麻烦你替我留意,多出来的浆液都替我收集好。”
“没问题,没问题。”
辛迪把陶壶递给人鱼,欢快地接下那两颗珍珠。
“对了,之前你要我帮你留意这些浆液……最近可不大对劲,他们要的陶壶更多了,几乎是之前两倍的量,如果不是学徒们做不出那么多浆液,我觉得他们还会要更多陶壶。”
“但最近的信徒并没有比之前多出很多,他们给出去的浆液也绝对没有之前的多。”暗精灵把玩着那两颗上好的珍珠,故作神秘地道:“所以那些多出来的浆液肯定不是供给了神庙。约瑟芬,我很愿意帮你找一找它们的下落。”
约瑟芬低头看了眼陶壶中泛着涟漪的浆液,又把这只分量不轻的陶壶一把塞给海洛伊丝。她抬起头,很是惊讶地看了暗精灵一眼。
“哦,辛迪,这种明摆着的事还需要查?神庙里现在除了神庙的人,还有谁不是很清楚吗?浆液自然在他们那儿。这么简单的事,辛迪,是你自己想不明白,还是以为我想不明白?你这可不好呀!”
海洛伊丝留意到,暗精灵的整张脸都因为约瑟芬都着几句话红透了,她好像想要说什么话来为自己辩解,但人鱼没有这个耐心来听。
约瑟芬耸耸肩,拉着海洛伊丝就继续朝集市深处走去,最后意味深长地望了辛迪一眼:
“还有,辛迪,我再提醒你一次,有些东西,既然知道有问题,就无论如何也不要碰。”
“约瑟芬,我——”。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聊聊了。”
约瑟芬拉着海洛伊丝走出一大段路,直到那些集市上卖着各种各样物什的暗精灵不再直勾勾地盯着她们,人鱼才带着精灵在一处摊主不知所踪的摊位前停下。
这个摊子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暗精灵传统糕点,有一盒子散发着鱼腥味的卵状糖果,有呈现着诡异亮绿色并点缀着鲜红色鱼干的蛋糕,还有比起固体好像更近乎于液体的一滩灰色薄饼……
人鱼只看了几眼,便果断地掏出藏在自己口袋里的咸鱼干咀嚼起来。她指了指自己施法后留下的隔音咒文,看向海洛伊丝,也友好地递给精灵一只足可以做武器的黑面包。
“回到刚才的话,你说矮人派你和莉塔来找暗精灵盗走的水晶碗?”
约瑟芬大剌剌地在那堆“不堪入目”“气味可疑”的糕点前吃着她味道同样不容恭维的咸鱼干,话语有些含糊,但不影响海洛伊丝听明白。
海洛伊丝攥紧那只黑面包,觉得多件“武器”也是件好事。
“是,但矮人没有对水晶碗进行任何描述……约瑟芬,我觉得当前水晶碗不是关键,重要的是莉塔和阿尔,我们最好尽快把她们救出来。”
人鱼挑了挑眉毛,对海洛伊丝的提议没有认同,而是继续发问:
“还有,你说你们在矮人那里喝到了很稠的荞麦粥?”
“是,那个祭司认定莉塔和阿尔是什么‘织针’,她对她们非常看重。约瑟芬,我还是觉得这些不是关键,我们现在应该先把她们救出来,不然——”
“不,你错了。”
约瑟芬一口气把那条咸鱼干的剩余部分一口吞下,鱼尾顽强地做了“垂死挣扎”,还是被人鱼皱着眉头、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随即,在海洛伊丝提出第三次相同建议之前,精灵看见人鱼把面前这摊子上乱七八糟、奇形怪状的糕点都推了下去,约瑟芬以一种留下残影的速度从摊子的最下方揪出来了一个身材矮小的家伙。
尽管约瑟芬施下的隔音法术没有失效,暗精灵集市里那一双双曾带有恶意望向海洛伊丝的眼睛,又齐齐望向了这个被人鱼揪上来的家伙。
那是一个矮人,一个梳着辫子、瑟瑟发抖的矮人。
坎蒂思。
海洛伊丝当即认出了她。
“矮人那儿已经欠收很多年了,我很好奇,小姑娘,你们哪儿来的‘水晶碗’,又哪儿来的‘很稠的荞麦粥’。”
约瑟芬慢条斯理地补充——
作者有话说:约瑟芬在这个时段遇到了重大变故,所以性格有很大变化。我原来的版本把她写得太欢快,想一想就重写了,痛删两千字qwq
第142章 002“耗子”莉塔觉得自己沉……
莉塔觉得自己沉在一只烧滚了的汤锅里。
有一只巨大的铁勺紧紧贴着锅壁,粗鲁地、不耐烦地来回搅动着,试图捞起她——这锅汤里唯一的荤腥。
“叮叮咣咣”。
也许是铁勺在与汤锅较量,也可能是铁勺在向锅底的她发出警告。
莉塔昏昏沉沉,她晕眩、发热、酸痛,并不愿意与一只无聊的铁勺做斗争。
这只勺子仍旧不情不愿地在汤锅里旋转,它徘徊了多久?
三天三夜、十七个月、八十二年……
直到莉塔被它发出的声响震得直起了身子,那铁勺才心满意足地停下了它无礼的骚扰,消失得无影无踪。
头沉得随时要坠下去的莉塔一眼看见那只“铁勺”——不,那是两个混进莉塔藏身的仓库、正在到处东翻西找的男人,他们穿着神庙衣袍,笨手笨脚,一不小心就搞出了足以打搅神像闭眼休憩的声响。
其中一个身材更魁梧、更高大的男人拉住他还一心想要“寻宝”的同伴,低声喝止:
“轻点儿。你非要把那帮子乡巴佬都吵醒才甘心?”
被教训的那个讪笑着,他左看右看,一双下垂的三角眼准确无误地漏掉了阿尔替莉塔选的藏身之处——房梁。
“啊,我没注意……之后我小心点。”
见高个子面色不虞,他连忙从自己的“收获”里挑拣出一只银烛台,眼巴巴地递过去:
“这里好像确实有点好东西,你瞧这烛台的纹饰,看着就有点年头,起码能值十个‘银家伙’。”
“‘好东西’?”高个子一把抓过那只银烛台,他的目光在银烛台的纹饰上匆匆滚了一圈。虽是不由分说地将它塞进了衣襟里,口中对同伴的责怪却仍很是流利:
“哪有什么好东西?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他们这里是有些玩意儿看着不错、亮闪闪的,可都是镀银、镀金的便宜货,没一件能拿得出手的!撑死了能卖上几个铜子。听我的!跟我好好干,熬上一阵儿,不说兜里能不能揣上几袋‘银家伙’,至少吃得满嘴流油不成问题!”
“女神在上!”矮个子两眼放光,笑得亲热而讨好,三角眼周围炸开一圈褶子,“这么久你还不知道我?嘿嘿,别说‘吃得满嘴流油’,只要能有口肉汤喝,让我干什么都行。”
矮个子先是好一番地向高个子表忠心,接着,又开始用力吹捧这位比他有能力的同伴,好听话一串接着一串地往外冒。
他用词之谄媚,神态之卑微,让房梁上原本昏昏欲睡的莉塔都诧异地精神起来,忍不住多看了他们几眼。
事实证明,阿尔精挑细选出的这个蔽身之地非常合适,这些乱七八糟堆放的杂物成功掩盖了人鱼的行踪,也让她可以悄然无息地将来者看得一清二楚。
莉塔摩挲着被阿尔清理得不染一尘的房梁,犹如看戏一样望着那两个男人的一举一动。
她想起姐姐阿芙拉在打赌失败后,受罚在自己面前扮丑的模样,有心记住了几句格外肉麻的话,准备留到以后作为对姐姐们或者对阿尔游戏时的“惩罚”。
“行了,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把这几只陶壶搬出去,帕特里克大人那边等着用呢!”
阻止矮个子滔滔不绝的吹捧,倒不是因为高个子对这些腻到发齁的话有什么意见,而是因为矮个子说起话来太过投入,干活的速度慢了下来。
自认为高人一等的高个子自然不愿意替这个不如他的同伴多劳累,他恶狠狠地瞪了矮个子一眼,指着陶壶吩咐道:
“搬的时候小心些,今天那只‘小耗子’弄碎了好几只,现在的陶壶不怎么够用。”
“‘小耗子’?”
矮个子搬起一只肚子最大的陶壶,一开始似乎没能理解这个绰号代指的谁,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莉塔将他那张布满雀斑的脸庞看得分明,他露出一个极让人不适的笑容,五官因为这个笑揪成一团,仿佛一张沾满墨水渍、揉皱后扔进泥坑里的废纸。
“哦,女神啊!你说的是她——那个胆大包天耍花招、穿男人的衣服混进神庙的女人!对对对!她就是一只肮脏的、愚蠢的耗子!”
陶壶饱满的肚子顶着矮个子鼓起来的肚皮,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声音也带上了点气喘,对这个话题展现出异乎寻常的兴奋:
“你说,那只‘小耗子’是怎么想的?她真以为她能瞒过咱们的眼睛?哪怕帕特里克大人没识破她,迟早我……迟早也会有人揪住她的耗子尾巴吧?而且,她冒这么大的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