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后面没有再和你说过一句话?”
莉塔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块奶酪——继被禁止无止境地食用甜食后,阿尔又对这条人鱼每天可食用的奶酪数量做出了限制。不管莉塔说多少好话,阿尔都坚称一条正常的人鱼不该用十二人份的奶酪做“塞牙缝”的“零食”。
“是的,这个约瑟芬对我很冷漠,她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情愿……”
阿尔有点沮丧,她枕着莉塔的双膝,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奶酪消失的部分,叹了口气,继续道:
“她不肯透露给我更多的信息,我完全不确定那个埃莉克丝是不是她的同伴。她看上去像是中心神庙的人,又不像是中心神庙的人。”
莉塔扑哧一笑,戳了戳阿尔的腮帮子,慷慨地喂给她一小块奶酪。
“阿芙拉说,一百年前的祖母性格很有些古怪。你知道,她才被人类的谎言伤害过——当然,你绝不会是那种坏家伙!可这个时候的祖母很难不迁怒你,对你冷漠些也很正常。”
“是的,我能够理解约瑟芬……”
阿尔这一整天都在拼命淡忘的情景又从脑海里浮了上来——
恶臭的池水、浸满血色的锁链、失去鳞片的鱼尾……
“喂!阿尔!”
温热、潮湿的呼气喷进阿尔的耳朵,她打了个激灵,一扭头便对上笑盈盈的莉塔。人鱼使劲揉了一把阿尔的脸,嗔怪道:
“你别总想着那些不好的事!还要我跟你说几遍?不管发生了什么,现在的一切都是‘以前’的事情,‘以前’你懂嘛?!”
她把这个词咬得过重,以至于有点微微地变了调子,莉塔身子向前倾,犹如密林般的绿眼睛专注地盯着阿尔,姜红色的头发则仿佛某种帷幔沉沉地垂下来。
“这都是已经发生的事,而且在‘未来’都有了好结果。如果事情最后发展得非常糟糕,相信我,以后的约瑟芬不会对你那么友好,而我呢——”
或许是阿尔过于关注人鱼说话间时隐时现的尖牙利齿,而她们又三不五时地开人类在人鱼食谱上的玩笑……
“你会直接把我吃掉?”
阿尔这样说,却情不自禁地攥紧莉塔的手。
“吃掉你?我干嘛要吃掉你。”
莉塔少有地挣扎了一下,试图挣开阿尔拉住自己的手,由于处于热潮期,她的体温一路窜高,倒是比阿尔更热了一些。
“我都说了好多次了!”莉塔没挣开阿尔的手,愤懑地“哼”了一声,“我们这支人鱼从来都不吃人。我……我以前是搞沉了一两条海船,但那都是因为他们想要捉人鱼!我从来没有吃一口人类的血肉。”
“一口也没有吗?”
阿尔轻笑出声,她翻身起来,一下子拉近了她与莉塔的距离,近到呼吸相闻。
烫的,是呼出的气,是发红的脸颊,是变得迷糊的头脑。
相握的手没有松开,缺了一角的奶酪被推到一边。
她靠近她,她直愣愣地一动不动。
“你骗人,莉塔。”
“你至少喝过一口人类的血——我的血。”
阿尔的声音很轻,碰触人鱼脸颊的动作也很轻,犹如一根飘扬的羽毛,从莉塔的心上拂过。
痒,密密麻麻、不受控制的痒。
“我……我……”
这话本应该很好反驳,莉塔那时完全是出于自保,她不是“吃”阿尔,而是在“进攻”,莉塔也根本没有记住阿尔的血是什么滋味,她只记得那道狰狞的伤口,以及阿尔发白、惊恐的脸色。
但不知怎的,莉塔像是陡然间忘记了通用语,忘记了舌头和声带该如何运作,一时竟做不出任何有效的辩驳。
阿尔是不是靠得太近了?一定是她靠得太近了。
莉塔总觉得她身上正散发着一种无法言喻、难以抗拒的香气,比白贝鱼更让自己痴迷。
或许是因为阿尔在那个能烹饪出美味佳肴的食堂里呆了太久。
也有可能,莉塔怀疑——
阿尔也可能是从那个她刚才念叨了许久的诺拉神侍那里学到了某种法术?
不……不……
她一定学的是邪术!
有什么犹如擂鼓般砰砰作响,有什么正不安分地在身体里涌动。
莉塔火急火燎地又开了一支药剂喝下,暗红的颜色……不!这不是阿尔的血……
“……抱歉!莉塔!你还好吗?我只是想跟你开个玩笑。”
惊慌失措的阿尔坐直了身子,她扑上来想要仔细查看莉塔的状况。
“你又觉得热吗?这药剂还有用吗?莉塔,深呼吸,现在有好一点吗?”
“我——”
僵直的舌头终于恢复了正常,热度又如潮水般退去,莉塔挡住扑向自己的阿尔,抢在她面色发白之前,得意洋洋地扬起头道:
“叫你惹我!阿尔啊阿尔,这次你至少要赔我三大块奶酪!”
第163章 023相信直……
直到镂空挡板投下的阳光由金色转为橙红,跪坐在告解间的帕特里克才听到脚步声——
他继续保持着左手按在胸口上的姿势,不动声色拔高了自己向女神忏悔的声音:
“……至高无上的女神,全知全能的主宰,一切生灵的母亲……我犯下失察的重罪,让染有污秽的人玷污了您的声名……不配做传达您声音的使者,更不配日日侍奉在您的面前、聆听您的教诲……”
“……圣洁慈爱的女神,请您严惩我!摘下我这颗遭了蛀的果实,除去我这块腐坏的枝条,拔掉我这片枯萎打卷的叶子……我——”
“我可以向女神发誓。”
来人的脚步轻得像一场春天的风,她语声带笑,接下来说出的话却叫帕特里克的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那些侍奉祂的祭司未必精通法术,也未必全都虔诚纯洁,但就像你一样,你们都很适合在一个喜欢在酒里掺水的酒馆里做一个蹩脚的游吟诗人。”
她走过来,遮住那缕照进告诫间的光束,帕特里克于是全然沐在她的阴影里。
“别担心,帕特里克,我想总会有稀里糊涂的酒鬼买你们的帐,走运的时候,也能有块黑面包吃。”
“埃莉克丝神侍。”
帕特里克确实有着适合做游吟诗人的嗓子,他语声哀凄,仿佛一只受伤的大雁。
“我的确做错了事,您可以女神清理祂的祭坛,将不称职的我逐出神庙,但您不应该说这样的话……作为女神的信徒——”
“帕特里克,我想我们都清楚我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埃莉克丝打断帕特里克的滔滔不绝,看来做久了祭司,说教的习惯早已刻入他的骨髓。
“不管是詹森还是彼得,他们都已经指认了你。就算你嘴巴里长着一根货真价实的银舌头,这个‘祭司’的名头你也不可能再留住了。”
告解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再流淌出的声音便冷得像冬日结冰的湖水。
“这是我犯下的罪孽,受怎样的惩罚都是理所当然的。埃莉克丝神侍,我可以向您发誓,我是识人不清,才污损了女神的荣光。不过,那两个渎神者——我想以他们的状况,可能也并不适合做‘证人’吧?”
“你认为他们现在还不清醒,我用他们做了伪证?不,女神为证,我对掀翻一条岌岌可危的船并没有兴趣。”
埃莉克丝神侍把帕特里克的言外之意挑明,似乎对这种兜圈子的说话方式很是不耐,她轻轻敲了两下告解间的镂空挡板,引得帕特里克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她。
“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你做下的那些事被人发现——是的,不止‘识人不清’的这桩,中心神庙不会保你。帕特里克,现在你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埃莉克丝俯视着他,像小鸟正在打量一只肥美的虫子。
“我要你做些事。”
“你想和中心神庙对着干?!你疯了!”帕特里克的声音变了调,如果不是告解间过于狭窄,他说不定就要瘫倒在地。
“你成了弃子,还想从中心神庙的手下活下来。”埃莉克丝欣赏着帕特里克的窘状,“我觉得你比我更疯。”
“我……我……”
神庙里的钟楼响起来,太阳一寸寸地沉入地平线,辉光随之转为昏沉沉的橙黄色。
帕特里克垂下眼睛,不再吭声,微乎其微地点了点头……
等再一次到了去取制造浆液的“原料”的时候,近来春风得意的诺拉神侍早已忙得脱不开身,她便干脆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自己的学徒。
诺拉神侍最近也对自己的这个学徒很满意,且不说她是之前少有的、选择投奔自己的人,论起她的办事能力,诺拉更是说不出半点不是。明明只看诺拉演示过一次进入水池的诀窍,她就记得七七八八。
在确定自己的学徒完全掌握了进入水池的诀窍后,诺拉将陶壶递给了她。
“去吧,这次还是取一壶。哦,艾琳,它们最近没怎么进食,你记得再去食堂领些小杂鱼,不用太多,一桶就够了。”
学徒接下陶壶的动作微微一顿,诺拉觉得她是被水池里的情形吓到了——帕特里克还是祭司时,就完全不敢进那个水池,凡事都要诺拉去汇报。
于是,她轻轻拍了拍学徒的肩膀,安慰道:
“不要紧,那些鱼现在连动一下尾巴都很困难,它们没法拿你怎么样。而且你还长着一双蓝眼睛,人鱼是不会动蓝眼睛的人的。”
学徒攥紧那只陶壶,一如既往地没有反驳,顺从地应下。
“是,诺拉大人。”。
“人鱼不会动蓝眼睛的人。”
阿尔分辨不出这句话是诺拉唬她扯出来的胡话,还是她确实如此认为。
她拎着一只陶壶,提着一桶满满当当的杂鱼沿着腥气向前走去。
这个看法可笑得让人觉得像是哄孩子时随口诌来的胡话,但却未必是诺拉的哄骗,以她之前的态度来看,神庙的确一贯轻视人鱼,他们不认为人鱼是与人类拥有同等智慧的生物,他们只当人鱼是一种特别一些的鱼。
一桶杂鱼……
阿尔想不到这些手指粗细的小鱼要如何喂饱那些人鱼,它们甚至明显不太新鲜,散发出的气味也有点可疑。如果是莉塔,她恐怕宁可饿死,也不会碰这些鱼。
那些重伤的人鱼会肯接受这份具有施舍、侮辱意味的食物吗?她们吃下这些鱼,身体会不会变得更差……
阿尔深吸一口气,掸去心头多余的想法,在该停下脚步的位置停住,按照诺拉先前的指示操作。
腥气,掺有更多血腥气的腥气再度涌出,灌进阿尔的鼻腔……
水池边的卵石小路上长满了绿色的青苔,阿尔小心地把陶壶放在一边,提着那只盛鱼的水桶走近肮脏的水池。
几乎就是她靠近的那一刻,阿尔便听见一阵阵铁链碰撞的声响,一双双眼睛牢牢盯住了阿尔。
她快速地放下水桶,举起双手,向面前的人鱼竭力证明自己的无害,一时间,阿尔的声音都有些发哑:
“我不想伤害你们!我是来送食物的!”
瞳色各异、密布血丝的眼眸死死粘在阿尔的身上,阿尔觉得倘若没有锁链,自己恐怕顷刻间就要被她们撕成碎片,从“送食物的”变成“食物”。
“我没有骗你们……”
阿尔知道自己需要拿出些佐证,她看着这些状况比之前更差的人鱼,心一横,硬着头皮冲到一条人鱼的近前,将自己不久前刚被莉塔蹭了又蹭的胳膊亮给她——那条红发人鱼希望阿尔今晚带些糖果回去。
“我想你们应该能闻出来,我和约瑟芬的孙女阿尔,关系非常要好。”
光是“约瑟芬”、“阿尔”这两个名字一出来,人鱼们的神色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眼眸中全然的恶意开始变得复杂。
其中神色最晦涩难懂的是那条为首的金发人鱼——她的鱼尾虽然不再散发宝石般的光泽,但也完全看得出比旁的人鱼生得更壮硕,阿尔还从她的眉眼里依稀看出了与约瑟芬的几分相似。
金发人鱼与嗅闻阿尔的那条人鱼用人鱼语交谈了几句后,一张脸更是黑到了极致,她开口问阿尔:
“你是蒲沙克威王室的人?”
“不,我已经不是了。”
阿尔快速地摇头,连忙同金发人鱼交代了自己的遭遇……
三言两语或许能简单地总结出阿尔的经历,可要让人,不,是要让人鱼相信这段经历,却异常困难。
讲完开头后,阿尔便发觉水池里的人鱼绝大部分都下意识地远离了自己,她也隐隐看到了一双双埋伏在绿藻间、水草下的利爪。
好吧,阿尔也觉得自己的遭遇恍若一场胡乱揉搓起来的怪梦,换做是她,她也不会轻信,也会准备随时出击。
“……所以我现在出现在这里。”
不管人鱼们是否相信,阿尔还是坚持讲完了这番话,她从口袋里翻出那个约瑟芬给她的纸包,她没有选择直接丢进水池里,而是递给了主事的金发人鱼。
“这是我说的那个约瑟芬给我的纸包,我不知道它的用途,我把它给你们,究竟如何处理,你们自己决定。”
金发人鱼是所有人鱼中最靠近阿尔的那一条,她还能做一些幅度较小的动作,在仔细端详过纸包,又拆开细细嗅闻了里面包裹的粉末后,金发人鱼的态度奇迹般地和缓了些。
“鱼全倒进池子里,你可以来取血了。”
“我来取血?!”
阿尔似乎被金发人鱼的吩咐吓了一跳,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
水池里响起几道人鱼的嗤笑声,金发人鱼望向阿尔,像是在认真记住她的五官,又像是在仔细观察她的表情。
“是啊,这不是你的任务吗?放心,至少我们现在没有力气抵抗你。”。
又一次失去血液,身体的痛楚越发麻木,倒有一种怪异的“轻飘飘”的错觉,金发人鱼闭着眼睛,细细咀嚼着杂鱼的骨头。
果然,她还是更喜欢鱼。
“那个人类说的话,和约瑟芬派暗精灵传进来的话差不多,只是——她怎么把纸包给了您?难道她知道那纸包是什么?”
另一条人鱼在她耳边低声道,金发人鱼没有睁开眼睛,她知道自己的部族一定都在留意着自己此时的一举一动,但她只觉得劳累,完全不想动弹。
“或许吧。也有可能她只是谨慎。”
金发人鱼计算着自己剩下的那条鱼该在什么时候解决,还是应该早些吃掉吧,明天一定会发臭。
“那您说,这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