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
她笑了一下,语气肯定,“我觉得所有的人类,都不值得相信。”
第164章 024金币天幕将亮未亮之际,……
天幕将亮未亮之际,神庙前便已经大排长龙。
慕名而来的信徒们自觉地保持着安静,使得笼罩着薄雾的山间依旧静谧无声,只偶尔响起鸟儿的啼鸣。
神庙的晨钟在天光大亮时幽幽敲响,此时信徒们排出的队伍早已蔓至半山腰。几位神庙学徒快步走出来,他们一边熟稔地将信徒们自发排起的长队调节得更为整齐,一边扬声宣告神庙今天的安排——
“愿女神的荣光庇佑你我!中心神庙的埃莉克丝神侍会在今天主持一场祝祷,诸位可以前来一观。”
前所未有的新活动令先前始终沉默不言的信徒们开始窃窃私语,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出身寒微,之前顶多在家人病入膏肓的时候来到神庙,妄图以一杯圣水解决掉所有病痛。“祝祷”这样的活动一直距离他们很远,许多人对此闻所未闻。
“女神啊!这‘祝祷’是什么?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听过什么‘祝祷’。还是中心神庙的女神侍主持!这得收不少钱吧!”
“那肯定啊!中心神庙连圣水都要一金币一小盅,这种神侍亲自主持的活动,绝对贵得要命!”
“不知道这个“祝祷”和“忏悔”、“祈祷”是不是一样,之前住在我隔壁的玛丽姨妈去做了那个,她在一个小隔间里对女神坦白了自己犯下的过错?也不知道都说了啥,她回来就上了吊,直接去见女神了!”
“愿女神垂怜!”
这些不了解“祝祷”的信徒越聊越害怕,有几个头发花白、身体虚弱的信徒甚至颤颤巍巍地出了队伍。
学徒们瞧见这一幕,了解过情况后连忙解释:
“‘祝祷’是向女神祈求祝福的仪式,埃莉克丝神侍仁善慈悲,想要参与的信徒只用交一枚银币,就能获得女神一整年的庇佑!”
“一整年!”
在场的信徒无不倒吸一口冷气,有人“啊”了一声后惊喜地补充道:
“我听说过这个!中心神庙的亚历山大祭司主持的‘祝祷’,每人要收足足二十枚金币呢!”
一枚银币对于这些衣着朴素的信徒而言,的确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有了二十枚金币做对比——神庙前排队的信徒们恐怕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一笔巨款,一枚银币一下子变得容易接受了。
“大人,我要来做祝祷!这一年我都很不顺。女神在上,真的是中心神庙的大人物主持吗?”
很快,有信徒哆哆嗦嗦从钱袋里掏出擦得闪闪发亮的银币,揪住学徒问东问西。
“我只有等额的铜币,大人,您看我交这些可以吗?或者……我之后再来补上银币?”
“女神啊!大人,请算上我,我要向女神表明我对祂的虔诚。”
……
原本安静有序的队伍立时混乱起来,信徒们争先恐后地去拉扯那些年纪不大的学徒,想要尽快确定下自己祝祷的名额,他们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久病在床的人忽地得到了痊愈的机会。
没人想放弃,没人想错过。
“大家都安静!”
个子最小的那个学徒历尽千辛从人群中挣出来,那些信徒纠缠她的样子,简直像是她本人就是某种灵丹妙药,恨不得就在这里把她扣住吃掉。
学徒大声地道:
“中心神庙的埃莉克丝神侍会在女神的示意下挑出合适的人选,请大家保持冷静,祂正注视着一切!”
这番话似乎把信徒们从那种陡然而生的狂热中砸醒了。他们恢复了之前绵羊般的顺从,涌回自己的原位等待。
满头大汗的学徒们默契地交换了个眼神,再度发声安抚道:
“我们都是祂所创造的血肉,女神将我们视为祂的儿女,只要对祂虔诚,就算没能参与今日的祝祷,也必将在以后得到女神的赐福。”
长长的队伍传来闷闷的应“是”声,那声音好像裹着什么厚重之物,又沉又涩。
不久后,等待的信徒们开始低低地念诵诘屈聱牙的经文,他们都低垂着头,闭着眼睛,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其中。
清晨的阳光洒在信徒们干瘪的面颊上,瞧不见什么活气,只有犹如木偶的呆怔。
“愿女神保佑。”
有人轻声祈求……
阿尔端着陶壶,将那如酒似血的浆液倾倒进面前的陶杯。
举着杯子的老妇人贪婪地望着杯子里的浆液,深红色的液体盛在深色的陶杯里,与老妇人此刻的眼眸肖似——犹如一片望不见底的深渊。
阿尔扶起陶壶,低声道:
“愿女神庇护您,虔诚的信徒。”
老妇人瞧见阿尔收回陶壶的动作,神色立即大变,她脸上的痴迷之色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惶恐。
“女神在上,大人……这不对吧!怎么只有半杯浆液?以往不是满满一杯吗?!昨天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少呢!”
不止老妇人,也有其他的信徒发出了这样的疑问,但他们都不敢高声,最“过分”的那个也只不过是轻轻扯了一下学徒的衣袖。
“抱歉,举办祝祷需要使用大量的浆液。”阿尔按照诺拉的吩咐向信徒们解释,“所以近段时间,发放的浆液都会有所减少,如果您有需要,神庙还有圣水可以选择。”
阿尔的脸上保持着精心练习后的笑容,而信徒们的脸色却变得苍白。有了浆液之后,他们对圣水的“实际功效”更加心知肚明。所谓的圣水,恐怕和普通的净水没什么区别,价格倒是高得离谱。
“大人!我病得厉害,这浆液是我救命的药!只有这么一点,我真的没法活!”
老妇人想要抓住阿尔的手腕,一双枯木似的手伸了又伸,到底没敢碰阿尔,深凹下去的眼睛里泛着泪花:
“求您多给我一点吧!就一点,让我这把老骨头再多活上几天吧!要是我死了,家里背的债就该更多了!”
阿尔掐着陶壶细长的颈子,她不是不想给老妇人多一些浆液,可这些浆液都是有定数的,再者——
随着老妇人的诉苦,越来越多的信徒流着泪跪下,有的衣着稍体面些的信徒甚至解下钱袋,拿出全部的钱币来换更多一点的浆液。
一双双如饥似渴的眼都盯住了学徒捧着的陶壶……
如果阿尔多给了老妇人,接下来,她就不得不也给其他的信徒更多……
“艾琳!”
有人高声叫着阿尔的假名,还没等阿尔看清对方的脸,那人便已经热络地跑到她的近前,夺走了阿尔手中的陶壶。
“你怎么在这儿做这种活呢?艾琳,诺拉大人四处找您呢!你快回去吧!”
那人的语气亲昵而隐带谄媚,接过阿尔手中的陶壶,见到那老妇人的陶杯里已有了浆液,厉声数落道:
“领了浆液的就往神殿里去!这么多人呢!别想多领多占,旁人还没有呢!”
“大人……我……”
老妇人还想再说什么,就被那人狠狠瞪了一眼,她吓得险些跌倒,还好有阿尔及时扶了她一把。
“艾琳,你这是?”
那人的眼神充满了不赞同,作为神庙的一员,他自然不能明确地表现出对信徒的蔑视,但他眼下的行为和蔑视也没有太大区别了。
阿尔并不想和那人在此事上纠结,就算她点出他的错误,他也不可能承认,更不会更正,于是,她只是道:
“我正好也要回去,顺便带着这位信徒一起吧。”
那人也看出了阿尔对他的不满,勉强一笑,道:“好,艾琳,那你要记得时间。女神啊!我看诺拉神侍现在可是完全离不开你!”
这无疑是句恭维,阿尔却没有心思回应他……
在阿尔的再三坚持下,老妇人终于接受了她的搀扶。尽管这让她们的行进速度大大加快,但老妇人肉眼可见的惴惴不安,她紧张地说了一堆话缓和气氛。
短短的几百步,阿尔几乎摸清了老妇人的家底。
老妇人的丈夫在几年前死于一场风寒,她的孩子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可当初给丈夫治病,掏空了家底购买圣水,这些年地里的收成也算不上好,根本交不起结婚税。老妇人自己的身体更是一天不如一天,不是这里痛,就是那里疼,只有喝浆液的时候好一些。
“要不是实在没钱,孩子们也离不开我……我早就去见女神了!”老妇人眼里的泪花越蓄越多,“只是我想,恐怕女神也早就厌弃了我,不然这日子怎么能过成这样子!”
神殿就在眼前,阿尔不知该说什么话来安慰她。任何安慰对于这位老妇人显然都只是没有用处的空话,她沉默片刻,拍了拍老妇人的手背,把从刚才就准备好的一枚钱币塞给老妇人。
她重复了之前就说过的祝辞:
“愿女神庇护您,虔诚的信徒。”
阿尔松开老妇人,趁着她怔愣地看着钱币时悄然离开。
“大人……”
老妇人哽咽着,话语淹没在啜泣声里。
那是枚被体温捂热了的钱币,是一枚金光闪闪的钱币,一枚比圣水、浆液更有作用的金币……
“感谢女神!你终于来了!我亲爱的艾琳!”
看到姗姗来迟的阿尔,诺拉神侍的眼睛一亮,她欢快地走过去,给了阿尔一个大大的拥抱。
自从诺拉神侍在神庙里的称呼由“神侍”转为“大人”,她的性格就好像在一夜之间变了个样,比过去活泼许多。阿尔可以想到,今天回去,一定会受到莉塔的又一次盘问——为什么她的身上又粘上了旁人的气味。
“诺拉大人,我听说您在四处找我,是有什么事要我去做?”
阿尔不太习惯与诺拉神侍的这种肉麻的相处方式,她把话题转到了事务上。
“哦!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暗精灵汇报说那些鱼的状态不怎么样,我打算给它们换个地方住。”
诺拉语气像是谈论鱼缸里的观赏鱼,她直直盯着阿尔:
“这件事就交给你吧,艾琳。暗精灵说你同那些鱼‘非常’亲近。”
第165章 025看法“亲近”?……
“亲近”?
诺拉神侍的表情与往日没什么区别,她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阿尔那张戴着面纱的脸,语声轻柔地发问:
“暗精灵说的是真的?艾琳,你真的跟那些鱼很‘合得来’?”
她话语里有意无意带上的重音令阿尔脊背生寒,诺拉神侍总有这种能力,她说出的问句既像是普通的询问,又像是准备处置人前的质问。
幸而阿尔早就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当即适时地露出一点羞赧和愧疚,有些磕磕绊绊地回答:
“抱歉,诺拉大人,我……我之前一直没见过人鱼,又有人跟我说人鱼的血肉很值钱……所以我……我想着或许对它们好一些,它们可能会更配合我一点儿,或许会主动给我点什么……”
阿尔故作心虚地抬头看了诺拉一眼,随后便迅速地低下头来,急切地解释道:
“但是您也知道那些人鱼的状况,它们伤得很严重,除了那一壶血和一些鳞片以外,基本上……基本上也产不出别的了。”
“诺拉大人,我起先是有些不大好的想法,可不属于我的东西,我其实什么也没有拿。您可以随时来搜查,我真的只是想想。”
阿尔的语声渐渐低下来,透出几分沮丧:
“至于后来——那些人鱼……我觉得它们多少有些可怜,我……诺拉大人,有时候我实在有些狠不下心……”
她再次飞快地瞧了眼诺拉的神色,应当是担心对方不相信自己,阿尔赶紧将左手搭在胸口上,以立誓来做证明:
“但我可以向您发誓!向女神发誓!我艾琳真的没有做任何错事,没有偷走人鱼身上的任何不属于我的东西。如果我说了假话,就叫我艾琳即刻堕进炼狱里,永生永世受剥皮挖心的酷刑!”
“好啦好啦!艾琳,我只是碰巧提起来,哪里就信不过你了?”
见阿尔发完了誓,诺拉神侍才挥挥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诺拉原本就红润的面颊多添了一层红晕,她指了指身旁的一把椅子,示意阿尔坐过去,语气亲昵,笑道:
“要是在从前,你这招或许对人鱼还有些用,但是如今——它们因为蒲沙克威的那个骗子沦落到这个境地,就算你对它们好到自愿贡献出自己的全身血肉,那些人鱼也不可能对你有什么回报。你要知道,人鱼嘛,本来就是一群冷血的东西。”
尽管诺拉的这番话意在劝诫阿尔不必“善待”人鱼,但阿尔第一时间关注到的重点却不是这个,阿尔诧异地重复了一遍诺拉提及的那个地名——
“‘蒲沙克威’?”
出生在蒲沙克威的阿尔从来不知道那里还和人鱼有关系,她几乎读遍了王宫所藏的游记,那些写在或粗糙或精致的书册上的文字鲜少与人鱼有关,难得一见的记述也都很模糊,不是道听途说,就是胡编乱造。
阿尔根本没有想过蒲沙克威还会和人鱼有什么渊源。
“是,我原来也以为蒲沙克威全都是只有蛮力的野人,没想到那片不信女神、被祂漠视的土地还能出一个‘聪明人’。”
诺拉神侍将阿尔的惊诧理解为对蒲沙克威的轻视——这很普遍,但凡是虔诚信奉女神的地区都对蒲沙克威颇有微词,将蒲沙克威看作未开化的野蛮之地。诺拉饶有兴趣地谈论起那个骗子:
“这个‘聪明人’是蒲沙克威的一个皇商,不过他骗术高明,眼界却不怎么高,虽然把人鱼骗上了‘钩’,但他根本不清楚这些鱼的价值。要是他知道现在光是一杯浆液就值一枚金币,我想,他绝对会冲过来闹一场。”
谈起这场“大赚特赚”的交易,诺拉的话不免多了些,透露出了一些阿尔此前并不知道的信息——阿尔知道诺拉有将一些浆液售卖给不愿意和平民百姓挤在一起的“高贵”信徒,却不清楚这些信徒愿意为维持自己的“高贵”付上这么多金币!怪不得诺拉不愿意给中心神庙供给太多浆液,这简直就是流淌的“黄金”!
诺拉没有看出阿尔几不可察的神态变化,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有点“多”,她还在想那个骗子的事,并推翻了自己刚刚说出口的猜想想,摇头道:
“哦,他也不一定会来闹,听说蒲沙克威最近又在忙着打仗,他现在应该只顾着发‘战争财’了!”
说完这一句,诺拉才把话题拉到正轨上来,她指着面前的一张神庙布局的图纸,招呼阿尔:
“不说那些有的没的了,艾琳,你也来瞧瞧——把人鱼安顿在神庙的这里好,还是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