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凑过去,一边瞧着诺拉的手指在图纸上圈圈点点,一边听她细细列出这两处的优缺点。
这所谓的“优缺点”,当然是站在神庙、神侍角度的“优缺点”,倘若换成人鱼的角度,这“优缺点”无疑要变成“缺点”,两处地方只是“差”的方面不同罢了。
阿尔勉强从中选出一个稍微不那么差的,“不如迁到这里去?虽然有锁链绑着这些人鱼,但它们到底长着尖牙利爪,可能还是让它们呆在冷清一点的地方好,以免吓到信徒。”
然而诺拉的想法与阿尔截然相反。
“信徒的胆子没那么小。”
诺拉神侍直接否定了阿尔的看法,她指了指另一处,“还是把它们迁到这处喷泉里吧!到时候再找工匠给喷泉添上几座雕像,每天选两条状态、样子好一些的人鱼出来露面,如此还能招来几位贵客。”
她轻飘飘地推翻了阿尔的观点,提出相反的想法后,又笑着看向阿尔:“你觉得怎么样?艾琳。”
“艾琳”能觉得怎么样?
阿尔保持微笑,低眉顺眼地点头:
“是我考虑得太少,诺拉大人,我觉得您的想法很好。”。
埃莉克丝倚着丝绸面料的靠枕,躺在堆着厚实绒毯的睡榻上,惬意地享受着清洗干净、去皮切块的水果,朝着按照记忆绘制神庙布局的约瑟芬道:
“我觉得你没必要那么防备那个蒲沙克威的女孩。”
沉着一张脸的约瑟芬立时放下了笔——当然,是年轻的、一百年前的约瑟芬,愤懑地转过头来,瞪了自己好友一眼:
“埃莉克丝,你甚至没同她说过话!这就能断定她没有问题?”
埃莉克丝耸耸肩,随手拿起案几上的一杯果酒,此处的酒水自然不像中心神庙那样有专售美酒的商贾定期供奉,都是神庙内的学徒自己摸索、研究出的私酿酒,味道当然比不上那些名头响亮的美酒,但偶尔尝一尝倒也称得上清冽可口。
“可你同她说过了话,也没看出她到底哪里有问题啊。约瑟芬,你这明显是对她有偏见。”
在埃莉克丝看来,喝酒,不必那么纠结酒水的产地,只要喝着不错就是好酒。看人,也没必要把人的来处看得那么重。
“我知道你不喜欢蒲沙克威,因为那个该下炼狱的骗子就来自蒲沙克威,但这不代表蒲沙克威的人都是罪无可恕的恶人。”
约瑟芬的脸沉得像一朵被过多积雨坠下来的厚实乌云。埃莉克丝瞥一眼约瑟芬,觉得好友的神情严重影响了自己面前碟子里水果的甜度,她将托盘一推,走到好友身旁,轻轻推了推约瑟芬的臂膀。
“你看我对神庙也恨得牙痒痒,但也没有对哪位神侍厌恶到你这个地步啊!”
约瑟芬这朵“乌云”被这句话激得几乎要“电闪雷鸣”,她瞪了埃莉克丝一眼,一头银色的卷发好像都炸了起来,还刻意地退后几步,避开了埃莉克丝。
“我没有‘厌恶’她,我只是保持必要的警惕!你们谁都觉得她没有问题,这难道不就是最大的问题吗?你是没看见那个长大了的莉塔——”
约瑟芬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她们好得过了头!只要一有接触的机会,就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我真怀疑她不是纯种的人类。一个普通的人类,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魅力’?”
好友约瑟芬没有来由的猜疑越发离谱,埃莉克丝想笑不敢笑,她很清楚约瑟芬近来的状态,面对全族被俘的窘境,作为唯一逃过劫难的幸运者,约瑟芬长期处于高压之下,难免疑神疑鬼,而那个可怜的小姑娘又与造成劫难的骗子有些相似,很难不被约瑟芬迁怒。
被误会种族虽然离谱,但往好里想,约瑟芬至少按耐住了怒气,没有对这小姑娘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放松,我的朋友。”
埃莉克丝“紧追不舍”地再次凑到约瑟芬身边,替约瑟芬揉按肩颈,人鱼的体温本就比人类低,约瑟芬眼下又过于紧张,以至于埃莉克丝觉得自己揉按的根本不是什么皮肉,而是货真价实的钢铁。
“你不是请海洛伊丝替你照看莉塔了吗?有精灵在,你根本用不着太记挂莉塔,人类再敏捷再强壮,也是跟精灵无法比较的。别那么紧张,你的莉塔无论如何都很安全。”
约瑟芬紧皱的双眉舒展开来,她点了点头,“海洛伊丝是个好精灵,她在精灵里几乎各方面都算各种翘楚,她会照看好莉塔的。”
“精灵没什么问题,还是可以相信的。只是——”约瑟芬话头一转,好像回想到了什么事,“最近暗精灵似乎不太安生。”
这话几乎是话音刚落,一道娇小的身影便冲进了室内,那身影又快又猛,连带着垂在门口的珠帘都高高地甩了起来,它们噼里啪啦地打在门框上,仿佛陡然间下了一场雨。
“卡萝,你怎么了?怎么这么急?”
埃莉克丝一把抓住窜进来的妖精,不知怎的,卡萝异常的焦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脸红彤彤的。
“约……约瑟芬,不好了!暗精灵那边出事了!”
第166章 026换“船”夹杂着青草气息……
夹杂着青草气息的风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拂动起树冠上或深或浅的叶片,那些潋着阳光的绿色颤动着,犹如一只只准备展开翅膀、飞离枝头的鸟雀。
莉塔顺手摘下两片嫩叶,她松开手,让其中的一片随风而去,寻求属于它的自由,而另一片则被她留在手中,做打发时间的玩具。
“祖母真是这么要求的吗?”
人鱼眼眸的绿色远比她手中的嫩叶浓郁,像是某片才下过雨的密林,莉塔望向和自己同样坐在树冠里的精灵海洛伊丝,一脸困惑。
“她不信任阿尔?信任那些暗精灵?我不明白。难道就因为阿尔是人类?可暗精灵的名声可比人类臭多了!海洛伊丝,你是精灵,你们不是最清楚暗精灵的坏名声了吗?要不你劝劝祖母,阿尔和别的人类都不一样。”
面对这条小人鱼抛来的问题,海洛伊丝没有回答。但凡是约瑟芬打定的主意,不管这个“约瑟芬”是百年前还是百年后的,都万万不是旁人能左右的。
精灵避开莉塔的眼睛,她向下看去,透过半敞的窗子观察那两只莉塔负责看守的“耗子”,他们一只通身布满恶咒,一只不住地低哼呼痛,模样很是狼狈。
“约瑟芬嘱咐你务必要看好这两只‘耗子’,尤其是那只身上有恶咒的。神庙的人随时可能会来找他们。”
海洛伊丝将自己随风飘扬的发丝拢回耳后,语气平淡地继续道:
“你最好想个办法,让他们没办法开口,不然事情可能就麻烦了。”
莉塔不以为然地晃荡着双腿,尽管她拥有它们的时间不算久,如今她已经能将这双腿驾驭得同鱼尾差不多好了。莉塔不屑地“哼”了一声,白了那两只“耗子”一眼:
“他们现在就已经开不了口了,那个倒霉鬼身上有一道恶咒就是口不能言,另一个讨厌鬼也被我吓破了胆。真是活该,你绝对想不到他那天跟我说了什么!”
“他说了什么?”
莉塔一下子站起来,一只手把住树干,另一只手狠狠指了指那只痛得要满地打滚的“耗子”。被她反复揉搓的那片叶子顺势下落,打着转积在了树下。
“女神在上,他简直莫名其妙!他挑拨我和阿尔,说什么阿尔迟早会抛弃我,等阿尔遇到一个对她好一些的‘男人’,就会断掉我和她之间这种‘不健康的关系’,把我当作踏脚石,踩着我往上爬。”
人鱼面上的神情时而愤怒时而厌恶,她像是满怀期待地打开了锅盖,结果发现自己等待的不是饱腹的菜肴,而是一桶卖相就令人作呕的垃圾。
“神庙的人是不是都有点不正常?我真是不明白。”她咬牙切齿的,海洛伊丝瞧着人鱼,觉得如果当下塞给她一块秘银,人鱼说不定也能把它咬得粉碎。
“为什么非要强调‘男人’?目前为止,我见到的所有男性人类都比巨怪更恶心。阿尔就算是蒙着眼睛,也不会选那种东西吧?而且她现在跟着的神侍也是一个女人。”
海洛伊丝留心着莉塔的神情,适时地提醒:“约瑟芬认为诺拉在现在很重要,莉塔,你暂时不能动她。”
“我……我什么时候说要动诺拉了?”莉塔眨了眨眼,嘟囔道:“我只是提一下她,我当然知道她有多重要……咳!重点不在这儿!你没听到他怎么描述我和阿尔的关系吗?海洛伊丝,他说我们是‘不健康的关系’。”
莉塔对这个描述显然深恶痛绝,她猛地凑到海洛伊丝近前——或许也只有精灵,才能对人鱼突然放大的绮丽面容保持冷静。
如果不带一丝偏见地评判,海洛伊丝不认为这条小人鱼和她的人类之间的关系能谈得上“健康”,作为一只精灵,海洛伊丝无法想象自己会同谁如此亲密,哪怕是和……她也会觉得有点恶心。
当然,将其称为“不健康”也的确有些过火,而海洛伊丝也明白那只“耗子”为什么这样形容——
在那些僵化的、自以为是的头脑里,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该围绕他们旋转,美好、纯粹的关系一定要以他们为中心缔结。
“这些神庙的‘耗子’和暗精灵没什么区别。”海洛伊丝毫不留情地点评。
“他们说的话没有任何价值,你没必要为此纠结。”
听了海洛伊丝的话,莉塔反而显得更纠结,白皙的面颊也泛出红晕来,人鱼有些支支吾吾:
“他说……女人和女人太过亲近,是……是一件祸事,所以,女神绝不会乐见这样的乱象,身为女神的眷属,阿尔不会长久地喜欢我。但是……如果我帮他传一张小小的纸条,他愿意告诉我让阿尔长久地喜欢我的诀窍。”
海洛伊丝没想到,说来说去,这条小人鱼的重点是在最后一句话上。莉塔自然不是真的相信“耗子”欧恩的胡话,她为自己辩解道:
“我当然、绝对、肯定没有想过要帮他传什么纸条,我只是很好奇,他是不是真有什么办法……你知道,他们这些‘耗子’真的很讨厌,可女神却好像挺喜欢他们,万一……”
她把自己的一缕头发绕在指尖,姜红色的发丝随着人鱼情绪的起伏在手指上时紧时松。莉塔清了清嗓子,一双绿眼睛死死盯住精灵。
“我是想假装帮他传字条,或许……他真的有什么办法能让阿尔长长久久地喜欢我。我……我只是想试一试”
海洛伊丝觉得自己的牙又开始幻痛,她尽量委婉地道:
“我觉得你可能用不上这个。”
“是嘛?那……海洛伊丝,你是觉得我和阿尔的感情比最深的海还要深?!”
那双比雾霭密林还要绿的眼眸倏地焕发出夺人的神采,海洛伊丝一时间不知是人鱼充满期待的眼神更难回应,还是她使用了过于夸张的修辞的言语更难答复,于是,精灵只得僵硬却有效地转移了话题。
“那只‘耗子’给你纸条了吗?上面写着什么?”
谈到“正经事”,纠结于“情情爱爱”的人鱼立刻从这团乱麻中拔出精神,拿出一张手指粗细的窄纸条,忙不迭地给海洛伊丝看。
“我打算等阿尔回来给她瞧瞧,这应该也是一条线索吧?只是帕特里克都被神庙除了名,他自身难保,‘耗子’求助他能有什么用?”
莉塔把纸条的两端捻得很紧,她只让海洛伊丝看,并不让精灵去碰。
海洛伊丝没有点破莉塔对自己的戒心,她将那几行字来回看了几遍,便笃定地道:
“这张纸条你可以去送。它不一定能救‘耗子’,倒能帮得上阿西娅。”。
食堂的大厨一见到蒙着面纱的阿尔,就笑着从后厨走出来,他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语气熟络地同阿尔说话:
“那天拿回去的那块奶酪味道不错吧?女神啊!后面有不少人都来问我还有没有那样的好货,这好东西嘛,不用看,光是瞧着就知道不一般。”
阿尔的目光掠过大厨的脸,他的眼角因太过灿烂的笑容炸出细密的褶皱,她读懂大厨的言外之意,隐秘地递上几枚银币。
“的确很不错,我还是第一次尝到这么好的奶酪。对了,我之前托您准备的那些——”
她简单地夸赞了一句,便望向后厨,提醒大厨自己上次的委托。
大厨把这几枚银币仔细收进钱袋,才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笑道:
“瞧我这记性!早就准备好了。”
大厨小跑着钻进后厨,很快提来两桶满满的鱼,这些鱼基本上条条都有巴掌大小,光是看着就知道很新鲜。
“你看看怎么样?咱们这神庙毕竟在山里,弄这些鱼到底不容易。”
阿尔没有和大厨推让,她大致翻了翻桶里的鱼,确定位于桶底的鱼和摆在最上面的鱼差别不大后,阿尔点了点头。
“谢谢您,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她叹了口气,神情很是无奈,道过谢后便提起那两桶鱼,故意装作力气不足,被木桶坠得身子趔趄,步履蹒跚。
“以后还希望您帮我再留意留意,这鱼恐怕还得更多些。”
见阿尔愁容满面、欲言又止,在神庙里干了不少年头的大厨识趣地没有追问。他本想拍拍阿尔的肩膀,但看着那两桶鱼坠得阿尔连腰都直不起来,最后只好收回手来,口头上宽慰了阿尔几句。
“没问题,艾琳啊,这都是小事,你替诺拉大人做好事才是大事!如今神庙可离不开诺拉大人主事,而整个神庙里,诺拉大人又最看重你。想来用不上几年,祂就会降下眷顾,升你做神侍了!”
阿尔低下头去,像是对大厨的恭维很受用,轻声地道:
“但愿如此。为诺拉大人做事是我的荣耀。”。
提起这满满当当的两桶鱼,对于阿尔而言,实际上并非难事,毕竟她早就在王宫里、码头上、海船里自愿或非自愿地提过许多更为夸张的重物。
但要想将原本的“毫不费力”演成“步步艰辛”,的确不容易,不能表现得太刻意,也不能表现得太不明显。阿尔不得不每走一步都做好打算,一来二去,额头上都因此沁出了密密的细汗。
在阿尔“踉踉跄跄”地搬着东西踏上那条生有青苔的石头小路后,她没有全身心地沉溺于这场“表演”里,阿尔敏锐地发觉脚下的青苔变得更为“厚实”,她下意识地没有卸下伪装,继续朝深处挪去。
大约也就是几次呼吸的功夫,阿尔便确定了眼下情况的异常——不止一双眼睛正牢牢盯着她。
它们陌生、不怀好意,等待着某种时机……
阿尔没有去追寻那些眼睛在何处,她将这些眼睛当作是更加“挑剔”、“刻薄”的“观众”,平和地做好自己的份内事,引着那些眼睛继续看下去,看她想让它们看的东西……
石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