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神庙的餐食是红烩肉丸,酱汁的香气浓郁到恨不得从食堂一直飘进另一头的神殿。
食堂里的咀嚼声、刀叉碰撞声此起彼伏,一时间,无论是神侍还是学徒,都只顾着狼吞虎咽。在交谈闲聊的人反而是少数,他们的声音几乎完全沉没在这一片嘈杂中。
“……她把帕特里克……帕特里克祭司带进了告解间,说让他向女神忏悔,总结出他曾犯下的所有罪孽。有人说听见帕特里克祭司向那位大人痛哭流涕,坚称自己是无辜的……”
“我不明白,不是说帕特里克祭司同中心神庙一向交好吗?再怎么说,就算他真的有过什么过错……我的意思是,女神啊,他至多犯了一些不值一提的小错。那位大人怎么能这么对待帕特里克祭司?”
“或许他们有什么过节?你们也知道中心神庙里的女人,她们比诺拉神侍更难缠!总嚷着多少年以前神庙是女人主事,女神啊!以前是以前,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
阿尔看似专注地享用着盘子里的红烩肉丸,实则将那几个男性神侍的议论声收入耳中。她对这几个人有些印象,他们总是簇拥着帕特里克祭司,但方才埃莉克丝神侍宣布要扣押帕特里克祭司时,他们几个则在第一时间就颇为灵巧地隐没于人群之中。
对这样千篇一律的“笑话”,阿尔兴趣寥寥,他们接着又开始说一些男性神侍常说的蠢话,使得阿尔把全副心神重新投入到美味的肉丸上。就连盘子里最后的那一点汤汁,她也节省地用白面包仔仔细细地擦过,全部吞进肚子里去。
可怜的莉塔!
阿尔有十足的把握她的人鱼会喜欢这道菜肴,不仅仅是因为莉塔是个彻头彻尾的肉食动物,还因为这道红烩肉丸口味偏甜。
不过,虽然肉丸带不回去,但承诺的奶酪还是能带走的。在两枚银币的帮助下,阿尔从厨子那里得到了一块很大的奶酪,至于果汁,阿尔早就想好了——
“喂!听没听见?我们叫你呢!”
傲慢的叫喊干扰了阿尔的思绪,她轻声再次向给自己奶酪的厨子道谢,并归还掉手中脏掉的餐盘,便自顾自地准备离开。
听说不远处的村镇今天会举办市集,或许会有村民把自家产的水果担出来卖。现在是什么水果正当季?莉塔对水果的要求不多,有时太酸的她也能原谅,主要是要新鲜,不过现在——
“跟着诺拉神侍的!你以为你是谁?!”
要是水果实在不够新鲜,阿尔觉得自己可以买一些果酱,果酱能放得更久,冲水喝或者涂在面包上,莉塔应该也都能够接受。农家自制的果酱可能会比较酸,糖价向来是很高的。
“你他X的!你听没听见我们在叫你,别以为跟着诺拉神侍就了不起!”
黑压压飞过来的一巴掌,阿尔略一侧身便避了开去。
转过头来,她看清那几只“苍蝇”的脸,正是那几个刚刚“高谈阔论”的帕特里克祭司的拥趸。他们衣着精致,袍子上的绣纹都是金线绣成的,一张脸却叫人不忍细看——明晃晃地写满了妒恨。
妒恨?
阿尔觉得好笑,他们是妒恨她“站对了队”?她并不认为这帮人会有任何可能支持诺拉神侍,他们对女人的轻蔑不加掩饰,说起来可笑,这些人平时还最热衷于自为女神最“虔诚”的信徒。
“放开!你这个该被活着剥皮的贱人放开我!”
攻击阿尔未果的神侍拼命想把自己的手从她的手中挣出来,他挣得满面通红,狼狈不堪。阿尔毫无征兆地一松手,他就险些因为用力过猛,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你这个——”
此时再看这几个“虎视眈眈”的家伙的脸色,阿尔觉得,倘若哪天自己心血来潮,打算踏上绘画这条艺术道路,她绝对不会使用任何与他们脸色相近的颜料。
“朝我发火不是你们的当务之急,我追随诺拉神侍更对于你们而言无关紧要。”
阿尔的语气平静地像是陈述今天的天气,毕竟比起阿尔在码头上、海船上听到的那些“长篇大论”,这几个神侍所说的很难称之为“污言秽语”,对她的杀伤力几近于零。
更何况,阿尔回想了一下神侍那一巴掌的力度,只觉得这一切像是个无聊的笑话。
“你们现在该做的事是为自己好好打算——我听说埃莉克丝神侍已经开始严查了,你们猜,她会不会对帕特里克祭司的追随者感兴趣?”
她将他们再度变幻的脸色尽收眼底。
很好,阿尔想,她或许会用这种颜色去涂抹风化严重、岌岌可危的山岩……
在任何一座神庙做事,都要懂得“圆滑”。
一如不少神侍、学徒对诺拉的称呼由“诺拉神侍”自然地转为了“诺拉大人”。那些本要用来装点帕特里克祭司衣橱、会客室、书柜的洁白螣花转而又成了宴请埃莉克丝神侍的装饰。
白螣花被制作成类似蝴蝶的形状,被摆放在餐桌的正中间,它们酷似蛇信的鹅黄色花蕊向上探出,旁边的两片扇状花瓣像蝴蝶翅膀一样朝两侧伸展开来,一副生机勃勃的模样,引得埃莉克丝神侍看了又看。
“中心神庙的白螣花没有你们这里这样多,我们一般只用白螣花来祭拜女神。”
埃莉克丝祭司的追随者帮她拉开椅子,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摸了摸白螣花娇嫩的花瓣,“你们这儿的气候倒是比中心神庙‘养人’得多。”埃莉克丝神侍看向诺拉,语气有点意味深长。
“虽然还没有资格拥有大祭司,但祭司受到的尊敬可比大祭司高得多。”
诺拉看着艾琳适时地上前,更换掉餐桌上那件惹恼了埃莉克丝神侍的布置,换上了一盏无功无过的三枝银烛台。
“您知道,像我们这样的穷乡僻壤,信徒自然要虔诚得多,而我们这些侥幸沾染了女神荣光的侍者,难免得到一些或许不配得到的尊敬。”
“但是——无论如何,祂是全知全能的,倘若真的有人践踏祂的名誉。”
诺拉将左手按在胸口处,低声念诵了一遍女神的名号,才笑着继续道:“女神不会视而不见,祂迟早会派出一位真正合格、刚正不阿的神侍来拨乱反正。”
埃莉克丝神侍面上的笑意终于不那么虚浮,她对那位跟随在身旁的高大学徒使了个眼色,那银发学徒便从怀中取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直愣愣地放在了诺拉的面前。
“这是?”
“有人听说亲爱的帕特里克祭司犯了点无伤大雅的小错误,希望我对他宽容些。”埃莉克丝神侍云淡风轻地解释道。
“女神在上,我在中心神庙待了这么久,这么多的金币倒是头一回见。当然——我也是头一回见到那么多神侍的衣袍上有金线绣纹。”
埃莉克丝神侍拢了拢她披在肩头的栗色长发,一双眼不知第几次扫过诺拉神侍身上的朴素衣着。
“埃莉克丝神侍,很抱歉让您看到这座神庙不好的一面。”纵使诺拉没有做过这种“捞油水”的脏活,但她明白,眼下不是推脱责任的时候,“我没能约束好这些女神的侍者,反而让他们染上了这种堕落的恶习,沉溺于不该有的、罪恶的享乐。”
“请您告知我都是哪些人,我一定会对他们进行严惩!将他们逐出神庙!”
“看来你的确还是个年轻人。”
埃莉克丝神侍笑着摇了摇头,“也难为你在有那么多蛀虫的情况下,还能将这里经营到这个程度。”
“我的意思并不是让你现在就清理掉他们,亲爱的——”她向自己的银发学徒示意,“带这个小姑娘出去吧,我和诺拉神侍有话要谈。”
埃莉克丝神侍看了一眼诺拉的学徒,诺拉当即点了点头:
“去吧,艾琳,我们有需要会再喊你们的。”
学徒自然没有违背神侍指示的意思,她们各自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你应该清楚,诺拉,中心神庙现在并不在乎你们这里是否有神侍堕落,又是谁在总管事务。我们只想知道你们的浆液——”。
门刚一合上,那个个子过于高的银发学徒便一把抓住阿尔——是的,尽管阿尔经过训练,感官又向来灵敏,仍是没有避开银发学徒的突然之举。
她拽着阿尔一路七拐八拐,如果是往日,或许阿尔还可以同那些做杂活的暗精灵求助。但由于诺拉担心暗精灵影响神庙的形象,已经禁止他们在中心神庙的来使未离开时露面。
而这种狂躁的脚步,跑来跑去,阿尔竟然感觉到了几分莫名的熟悉……
很快,银发学徒总算在阿尔无法呼吸前停住脚步,一直保持沉默的她也随之开了口。
“好了,甩掉那些乱七八糟的跟屁虫了。我和你长话短说,我需要你的帮忙,我也有办法把你从这个你不属于的时间里解救出来。”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阿尔半真半假地装糊涂,试图偷偷脱离银发学徒的掌控,却被她抓得更紧。
银发学徒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她扯下自己的兜帽、面纱,在重重伪装之下,是一张阿尔熟悉的面孔。
“埃莉克丝说,你看见我的这张脸就会明白,你明白了吗?”
好吧,是否“明白”还在其次。
阿尔注视着银发“学徒”的脸,但的确,既然是她要求,阿尔便无法说出半个“不”字。
阿尔叹出一口气,“长话短说,我该怎么帮你?”
第162章 022奶酪“我知道你现在有机……
“我知道你现在有机会能接触到那些人鱼。”
约瑟芬,更准确地说,是一百年前的约瑟芬,她迅速地掏出一个纸包,直接塞给阿尔,近乎命令地嘱托道:
“我要你想办法把它丢进那个池子里。”
“你可能不清楚人鱼现在的状况。”
阿尔握住那只纸包,她同约瑟芬一样,都想解救那些处于水深火热中的人鱼,可阿尔并不怎么相信一只纸包能发挥出的效力。
“她们浑身上下都缠满了锁链,上面全是符文,我不懂法术,根本没办法解开那些束缚。如果你是想要救她们,这个法子多半行不通。”
过去的约瑟芬与之后的约瑟芬尽管样貌上并无区别,但她们之间到底横亘着百年……纵使年轻的约瑟芬现下是在向阿尔请求帮助,才被人类重创过的她看向阿尔的双眼难免全无温度。阿尔在约瑟芬的脸上找不到半分笑意,尤其在阿尔提出异议后,人鱼的神态变得更冷,
“你的任务是把它丢进池子,锁链的事情我自有办法。”
约瑟芬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过于纠结,她没有同阿尔解释纸包的作用,而是继续道:
“还有那两个中心神庙的人,詹森和彼得,你和莉塔最好尽快把他们处理掉,不要总是惹麻烦。”
“可是……中心神庙不是刚来了人,现在处理他们,难道不会容易出事?”
约瑟芬扫了眼阿尔瞪大了的蓝眼睛,脸上难得有了笑——不过却是带着点嘲弄意味的冷笑:
“你觉得我会像你一样,傻到跟着一个‘真正虔诚的神侍’东奔西走?放心吧!就算你把全天下的所有神侍都处理掉,埃莉克丝也不会理会的。”
“抱歉,我以为——”
“尽快把这只纸包丢进去,最迟不要迟于后天晚上。”
约瑟芬不给阿尔解释的机会,也不给她喘息的空档,约瑟芬再一次强调完任务,便不愿与阿尔多说一个字,急匆匆地拉拽着她奔回原处。
当又一次体会上气不接下气的窒息感时,好几句话都憋进肚子里的阿尔第一次发现莉塔是一个非常体贴细致的朋友……
“中心神庙对你们的浆液很满意,诺拉神侍,听说是你研制出的这种浆液。”
埃莉克丝神侍不仅屏退了随侍,也谢绝了精心准备的餐食。因而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上只有那一盏三枝银烛台,和两只盛着少许果酒的高脚杯。
她端起那只靠近自己的酒杯,蜂蜜色泽的酒液在透明的杯子里荡开层层涟漪,埃莉克丝轻嗅果酒馥郁的香气,笑着点评:
“一片贫瘠的土地难以孕育出美丽的花朵,而你,亲爱的诺拉,在这样的小地方,女神在上,恐怕最多也就只能到达如今的高度。”
“不管中心神庙如何惩处尊敬的帕特里克祭司,你我都清楚,就算是没有他,也会有别人挤走你,来接管这间神庙。”
诺拉表现得很平静,掐住杯脚的手却指节泛白,“的确如此,但埃莉克丝神侍,中心神庙就会允许女性神侍主管事务吗?据我所知,中心神庙里的不少女性神侍都没有实际的职务,只能去做祭司的追随者。”
这句反驳的话未免带了些呛人的辛辣味,不过埃莉克丝并没有与诺拉计较的意思,她反而微微一笑,肯定了诺拉的话。
“诺拉神侍,你说得很对。中心神庙确实埋没了许多优秀的女性神侍,依我看,那里也绝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你——”诺拉怎么也想不到埃莉克丝会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她斟酌了下用词,问:
“既然您不认同中心神庙,为什么还想劝我到那里去?”
“我不认同现在的中心神庙,但我认为我们有可能将它整治一新。”
埃莉克丝举起那杯果酒,隔着那盏三枝烛台向诺拉致意:
“亲爱的诺拉神侍,你敢不敢赌一把?”
“押上你研制的浆液,赌我能成为一位大祭司?”
紧闭的房门再打开时,阿尔早已将呼吸的频率调到了正常,约瑟芬也重新扮好了她的伪装。
而室内的两位神侍也完成了她们的谈话。餐桌上的两杯果酒喝得一干二净,诺拉的脸颊带着私有而无的红色,两人很有些“相谈甚欢”的意思。
“……我最多每个月单独给你三壶浆液,圣水可以无限量供应。”
“圣水就不必了。浆液一周给我送一次,量可以少,但必须有。”
“可以,陶壶需要你派人给我送回来,在这里烧制陶器很麻烦。”
就最后的一些细枝末节达成了共识,诺拉神侍招呼阿尔:
“艾琳,把我新制取的浆液拿给埃莉克丝神侍看看。”
“是。”
阿尔搬起早准备好的陶壶,又拿起一只陶杯,从黑洞洞的壶嘴倾倒出半杯如酒似血的液体。
深红色的浆液一落入陶杯,一股奇异的香气便溢了出来。
埃莉克丝神侍紧紧盯住了那只朴实无华的陶杯,瞧了有一会儿,她才珍之重之地将其端起来,抿了一口。
只这一小口!阿尔就留意到神侍的整张脸仿佛都焕发了神采,原本端坐的她也猛地站了起来。
“哦!我亲爱的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