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玄幻魔法 > 金华风月 > 106. 舅甥
    这话当然不是对他说的。中原人的斗争,和他没有关系。

    他只是宫墙之内的牡马。

    阿斯兰没有应声,皇帝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过了半晌,阿斯兰才轻声探问道:“我……你今天是不是,又叫来那个……”

    “今天没有。”皇帝轻声道,在阿斯兰颈侧蹭了蹭,“明天召他。王琅回京了,递了牌子明日进宫。不说他,我就这么歇片刻。”

    “嗯。”阿斯兰低头瞧着皇帝玩他手指,将那几根手指掰开,卡住,合上,又一圈一圈摸索过指腹的螺纹。

    她是累了。

    皇权使她每一个动作都蒙上任人揣测的阴影,皇权使她不得不为此防备每一个得以窥见她人后行径的亲信,皇权使她舍弃常人之心。

    暮年的帝王,总是自孤独中透出疲惫的。

    阿斯兰瞧了一眼矮几上摊开的折子,是写北方四道赈灾的,密密麻麻写了许多,看得人眼花。

    “咚。”

    “请公子用茶。”

    这小黄门不懂规矩似的,偏此时上了茶过来。阿斯兰正想说两句,抬眼发现是阿努格。

    弟弟恨恨看了他一眼,径直转身便走。

    “等等。”

    “公子还有何事?”阿努格冷声道,“奴不过上茶而来。”

    皇帝倚在阿斯兰身上,抬眼瞥了阿努格一眼:“你师傅呢?”

    “陛下,师傅有事出宫去了。”

    “哦……”皇帝想起来,“我叫他去龙城……”她揉了揉额角从阿斯兰身上起来,“你去传膳吧,若见着司寝便令她回去……你师傅不在,你也来与我一道用膳。”

    小郎君这才面色稍霁,端端正正福了福身子退了出去。

    阿努格分来栖梧宫已有大半年,最是看不得自家亲哥哥与皇帝你侬我侬,回回见着都要露些脸色出来。偏生皇帝安排他去妖精房中,令妖精训他做了半个暗卫,他又实不得空亲近皇帝,只能干发脾气。

    皇帝便只得哄着他道:“你哥哥却也不是时时带在身侧,你做了亲随,倒便于常伴朕身侧了。你若决意要做这个侍君,朕待你满双十便封你做少君好么?你也与你哥哥平起平坐,而今你还小呢。”

    小郎君得了皇帝许诺,又一想他兄长只能等皇帝传召,自是又舒心下去。

    徒惹得皇帝无奈——哄好了这个转头还要与那个说好话,花心思的还得是她。

    譬如现在,送走了一对兄弟阋墙,马上便是一对舅甥龃龉。

    王琅从入殿见着王桢便面色不虞,自然也不对这内甥有什么好话:

    “我瞧你实在没什么规矩,这茶也端不稳了。”

    王桢手便抖了一抖,茶壶盖轻轻晃出一声丁零。

    皇帝微微扬眉——王琅在王家积威甚重啊。

    她便笑道:“阿桢是怕了训诫么?来,”说着拍了拍身侧位置:“到朕身边来坐。”

    “是,”王桢微微低头,只对皇帝略略含羞笑了笑,小步挨去皇帝身侧坐下。“臣侍不敢有违圣意。”

    皇帝笑道:“王青瑚,你这内甥机灵乖巧,该算是你调教得好。”

    她一面从王桢手中接过茶壶,亲自给王琅斟了一杯茶。

    那茶汤清亮如碧玉,涟漪晃荡间遮蔽了王琅脸色。

    “阿桢能得陛下喜欢,也是我王氏之幸。”王琅捏着茶杯手指发白,“瑶娘,我……”

    皇帝轻轻握住王琅手背,柔声道:“你这次茶政办得好,自是要赏的,不若先在宫中小住一段时日歇着些,朕也与你多说说话。”

    “陛下……”王桢摇摇皇帝衣袖,“陛下,臣侍还在这呢……”

    “瞧你,这才多大会儿呢,”皇帝不动声色抽回手来安抚王桢,“你舅父多久才回一趟京城,你总不是日日都在宫里呢——罢了罢了,想你们舅甥二人还有许多家事要说,你便送送你舅父回寿康宫去吧。”

    她又向王琅柔声道:“早知你要回宫住,特替你收拾了寿康宫出来,你瞧瞧还有什么需添置的,与我说了我着人办。”

    王琅难得见她如此体贴,不由得便放轻了语气:“瑶娘替我想着,我还有什么缺呢,我……我等你忙完。”

    “啪!”

    才入了寿康宫门,王琅扬手就是一耳光劈在内甥脸上。

    “贱人!你娘也是长本事了,让你来勾搭陛下!”

    谁知王桢教这一巴掌扇得歪了身子,却反勾起半张脸笑起来:“舅父这是说什么话呢,我们王家没落,没有前朝的重臣,便只有后宫的男人了。陛下后宫空虚,侄儿正好适龄,替族中谋也是应当的。”

    “啪!”又是一耳光赏下来:

    “跪下!”

    王桢却没应,仍直挺着身子立在庭院里。

    “舅父既为舅父,又为庶父,赐下庭训,侄儿不敢辞,可侄儿晚间还要备着陛下传召侍寝,望舅父体谅些,让侄儿有颜面圣。”他笑道,“舅父毕竟长久不侍奉妻君,怕是不解圣人辛勤。”

    这张年轻面容上堆满体面微笑,正是大家公子风范。

    可出口言语却是句句直刺要害,拐着弯骂王琅年老色衰,处处不得意。

    王琅已然给激得全身发抖,正扬手欲要再赐一记耳光,这次却给王桢捉住了手腕。

    “舅父,事不过三。”王桢仍是一副笑面,却抓着王琅手腕动弹不得,“侄儿还须面圣。”

    他是翅膀长硬了。

    王琅狠命回抽手腕,动弹不得,咬牙便是一脚踹向王桢。

    这次王桢却是放了手。

    王琅收不住力,一跤跌在地上。

    “舅父当心。”王桢微笑,却没有上前搀扶之意,只微微弯腰笑道,“年岁高了身子骨便脆些,尤其男人,最是经不住老的,想来舅父比侄儿有体会。”

    “你……你这……没根的贱货……!”王琅慌忙扶着左右爬起来,“给我打这没孝没悌的东西!王桢,你以为陛下有多宠爱你?她不过是缺一把趁手的刀!”

    王桢躲开了左右擒拿,早已施施然走到了宫门口,一福身子道:“舅父多虑了,陛下不过是喜欢新鲜颜色,侄儿不敢忝称倾国倾城,却总有几分舅父当年风采。”

    他没理会王琅怒骂,抬脚便迈出了寿康宫,倒是撞见来给谢太君侍疾的和春与希形。

    “见过二位公子。”

    “齐少使多礼。”希形笑道,叫人扶了王桢起来,却听得和春一声惊呼:“你的脸……!哎呀,太君宫里还有些伤药,你快些来,我叫人给你敷着。”

    希形像是才看见似的,面上也变了颜色道:“齐少使这是怎么一回事,快叫了太医来瞧瞧吧。”

    谁知王桢却是捂着脸不愿教人瞧见似的:“小侍承蒙两位公子抬爱关照,只是这等小事,不敢叨扰太君尊驾,小侍……小侍自回屋去冷敷片刻也就是了,还望两位公子切莫将此事告知他人。”

    他声音轻轻的,像是不愿人多探寻。

    希形抬眼瞧了瞧后头牌匾,张了副温和神色道:“无事,本宫必不将此事泄与他人,你回宫去吧,本宫还有些好伤药,回头命人与你送去。”

    “是,多谢公子,小侍颜面见不得人,先失陪了。”

    “你去吧。”

    “你说他怎么回事啊?”和春犹疑惑不解。

    “他那是……”两人说着已到内殿,谢长风因问道:“什么事啊?”

    和春便和盘托出了。

    “哼,王琅还看不清自己几岁呢,四十三的人了和十六的能比么,他比哪一点?”谢太君冷笑一声,“此事你这傻小子别管,让皇帝对付就是了,她招来王家小子可不是一时兴起,我看这王家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

    “是啊,太君说得是,我们还是少管闲事。”希形也向和春笑道,“陛下自有决断。”

    皇帝才懒得决断。

    她正与陈德全、李明珠几个商议今年的春闱卷子:“上回出了黄寺丞,这回可不是又有什么奇才怪才了。”

    那黄天宝过了观政期,却还是去了司农寺。只是这回皇帝拨了一块皇庄上的地给了她,令她研习耕种与育种之法,编纂作农书也好推行下去,倒正合了她的意。

    论理几个考官阅卷时候皇帝是不插手的,只待考官选上前十数张卷子交予皇帝定名次便罢了。只是今次皇帝难得有兴致,也随着一起瞧瞧卷子。

    陈德全听了便笑道:“陛下怕是要失望,今年的卷子多中规中矩,想来与考题也有些关系。”

    今年考题是“金银钱粮论”。李明珠是主考官,这题目也是皇帝与他斟酌着定的。

    如此考题,自然是为了替他备下来日可用之人。

    虽则明摆着是皇帝要改赋税才设下此题,到底能论清金银钱相替与粮米关系的却也是少数——无他,四书五经不论黄白之物。

    许留仙本在一旁喝她的茶,听了陈德全说话却是想起来似的:“臣瞧了有两张卷子尚可,虽说银钱上论稍显浅薄,到底是有些想法的。”

    她到底年纪大了,阅卷也慢,此时还有好些卷子等她检阅。

    “只两张么。”皇帝但笑,“你许梦得对学生倒严厉。”

    许留仙便笑:“陛下容禀,臣尚未全阅过,有遗漏也未可知。”

    她说着又拾起一张卷来,拎着水晶镜细看。

    皇帝不欲搅扰了她,便拉了李明珠往一边去:“端仪,上回赈灾之事你可看了?”

    “是,”李明珠微微弯腰道,“御史台的秦御史与户部方主事督办了此事。臣观奏报,觉方主事与五通县范县令处事颇细致。”

    他身量本长,躬身下来正对皇帝耳侧,只得微微向后半步。

    皇帝这才发觉不妥,不由面上微醺,也往外退了半步。

    “……是吗,下次报给陈尚书让她考核时候留意些。”皇帝眼睫蝶翼般闪了闪,微微低头避过李明珠视线,“这个方主事算你的僚属,端仪,你倒该见一见他……另则,你上回下江宁道试点的接青贷,还没与朕说过当时各州县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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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彼时新法下降时江州的陈司马心思缜密,处事周到,但臣不敢擅专与陛下举荐。”

    “恐担营私之罪?”皇帝笑道,“那又如何?朕也不至于信不过你。”

    她略一转身回转而去:“你既觉此人可用,朕多留心也便是了——陈子高,卷子可点出来了?”

    “是……”陈德全自身后捧出一沓卷子来,“臣等阅卷已毕,此处为本次殿试前二十名卷,只待陛下朱批定名次了。”

    皇帝示意一个眼色,如期便接了卷子来,又回御案后头候着。

    “许梦得,你先头说的那两张可在里头?”

    陈子高不由笑道:“老师看中的人,臣这做学生的不敢驳了。”

    “既然……”皇帝话未说完,一个小黄门便跌跌撞撞跑进来,“陛下,王太君怕是不大好!”

    王琅身子是不是真不大好皇帝不知道,但王琅心里肯定是不大好的。

    王桢那性子,暗亏决不肯吃;王琅么,善妒的东西。这一对舅甥,实在麻烦。

    “怎么个不好法?”皇帝先行出了文华殿,如期带着几个小宫娥在后头捧着卷子也走不快,“你们几个带着春闱卷子回栖梧宫就是,如期你随我往寿康宫去。”

    小内侍忙小碎步跟上皇帝:“太君今日跌了一跤,怕是崴了脚了。”

    这与她何干?王琅非得要她去侍疾么?庶父长女的,怎么也不合适。

    他不过是见王桢受宠非要争这一下罢了。

    皇帝一下就烦躁起来,以至于站到王琅床前面色仍未见晴。

    “这是怎么一回事?”

    “回陛下,公子是……”王琅身边那个长随还没说完便被王琅打断了:“臣侍无事,是他们自作主张叫来陛下,陛下还有政务在身,怎能抽空来此……”

    这位不小的公子半垂着眼睛,话音也是一派的温软,还带了几丝泣音。

    哦,这是真气着了。

    皇帝好笑,摒退了侍从,反依着床沿坐下来:“阿琅今儿是怎么,竟不要我在侧了?”

    王琅把脸一扭,硬是不看皇帝一眼:“臣侍年老色衰,不宜面君!”

    “这是做什么呢,”皇帝轻手轻脚爬上榻去,径自掀了衾被贴上王琅,“好端端的怎么气成这样呢。”

    她的手早顺着已尽爬进更幽深的小径里,引得王琅不得不回身而来:“臣侍没有生气!我……我就是气我自己,气我年老色衰,瑶娘……我、我老了,你就不要我了……”

    不要归不要,那可不是因为他年老色衰——这理由忒也浅薄。

    皇帝微微扬起眉尾,转瞬便笑道:“我可猜着了,是阿桢惹着你了?你是舅父,正该给他庭训的。”

    可她却没想见王桢来这榻前也是顶着一张又红又肿的脸。

    这两个耳光,可见是抡圆了胳膊打的,王青瑚手劲儿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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