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黛……”
她低声说:“哪怕她永远不醒,……至少,我不想让她一个人。”
丹凰也变得越来越沉默。
他和夜黛之间的对话变得越来越少。
他无法阻止夜黛入睡,那是她唯一能见到肃戚的方式。
识海之中,若非心意相通,擅闯轻则神魂重伤,重则殒命。
只有与肃戚同体异魂的夜黛能去见她。
而他——连再见她躯体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14】
夜黛又一次来到了那片冰原上。
她抬起头,目光细细地描摹着肃戚那张被冰霜覆盖的脸。
这张脸,和自己一模一样。
可她从来没有过和自己现在一样安稳、宁静的生活。
她觉得自己像个小偷。
我偷了她的身体,偷了她的运气,偷了本该属于她的这份安稳。肃戚在冰天雪地里冻着,把这具躯壳腾空,我却像个强盗一样住进来,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
“凭什么呢?”
夜黛在心里问自己。
“凭什么苦都让你吃了,罪都让你受了,等到终于可以享福的时候,却是我冒出来,顶着你的身体,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
“这不公平。”
“我不能这样对你。”
夜黛吸了吸鼻子,眼眶红得厉害。
“我不能把你丢在这冰天雪地里,自己跑去过好日子。那样,我和那些把你当刀使的天界神仙,有什么区别?”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雪,第一次极其郑重地站到了肃戚面前。
她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贴上了肃戚冰凉的脸颊。
“肃戚。”
夜黛的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醒醒。”
面前的冰雕依旧纹丝不动。
夜黛没有退缩,她往前凑了凑,额头抵住肃戚那覆盖着寒霜的额头,像是要把自己强行塞进对方的灵魂里。
“你睁开眼看看啊。”
她张开双臂,不管不顾地抱住了那具被寒冰封裹的身体。
玄铁战甲比冰还冷,瞬间透过了她单薄的衣衫,那股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冻得她浑身都在打颤。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拼命地贴紧,再贴紧一点。
夜黛把脸埋在肃戚冰冷的颈窝里,滚烫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那厚厚的白霜上,瞬间烫出一个个小小的深坑,下一瞬,又被新的风雪填满。
“你醒过来,我们换回来好不好?”
死寂的冰原里,哭声越来越弱。
到后来,嗓子哑了,力气也没了,夜黛连哭都哭不动了。
她就这样挂在肃戚身上,眼泪却还在无声地流淌,像要流干这具身体里所有的水分,去融化眼前这座万年不化的冰山。
她在梦里待得太久了。
现实中,两日已过。
榻上的夜黛气息微弱,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冰冷。
丹凰终究是等不下去了。
他咬破指尖,一点殷红的凤凰真血点在夜黛眉心,指尖灵力暴涨。
“引魂归位!”
一道红光瞬间穿透了夜黛的识海,硬生生撕裂了梦境中雪原那灰暗的苍穹。
那是凤凰真火凝成的引魂咒,冰原之上,天崩地裂。
巨大的吸力从天而降,死死拽住夜黛的后背,要将她从这片死地强行拖出去。
“我不走!”
感受到那股拉扯,夜黛不仅没有顺势离开,反而发了狠。
她死死扣住肃戚身上冰冷的甲胄边缘,为了对抗丹凰那浩瀚的神力,她竟不惜燃烧起自己那本就脆弱不堪的魂魄之力。
“我不走……我不留她一个人在这儿!”
两股力量在她体内疯狂冲撞。
一边是丹凰拼尽全力的唤醒,一边是夜黛宁愿神魂受损也不放手的执念。
魂魄撕裂的剧痛让夜黛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她的灵体开始剧烈颤抖,忽明忽暗,仿佛下一刻就要在两股巨力的拉扯下崩碎成灰。
可即便痛得神智都要模糊,她依然死死抱着那块冰,指甲因过度用力而崩裂,标志神魂受损的滚烫赤金血液渗入肃戚漆黑的甲胄。
她若是走了,这里就又只剩风雪了。
她不能走。
无论如何也不能走。
与此同时,现实中的丹凰感受到了指尖传来震颤,让他心神巨震。
他感应到了夜黛那股近乎自毁的抵抗,她在用魂飞魄散的代价拒绝他的救援。再这样拉扯下去,不用等她醒来,她的魂魄就会先被撕成碎片!
丹凰咬紧牙关,不能再拉了。
哪怕她永远醒不过来,也好过现在就让她死在自己手里。
他当机立断,正要强行切断术法,哪怕反噬自身也要立刻收手——
就在他即将撤力的那一刹那。
就在夜黛的神魂即将因为这过度的对抗而彻底崩塌的一瞬间。
一瞬之间。
冰原之上,那只垂在身侧、仿佛已经化为化石的、覆盖着厚厚坚冰的铁手,突然动了。
一只冰冷彻骨的手,毫无预兆地抬起,攥住了夜黛即将因神魂不稳而溃散的手腕。
竟在丹凰撤力的同时,稳稳地平复了夜黛体内所有暴乱的魂力。
紧接着,那覆盖在战甲上、累积了数万年的厚重冰霜,竟在她的热泪、金血与拥抱中,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风雪骤停。
那双紧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一瞬间,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对视了。
肃戚看着面前这张与自己分毫不差的脸,只一眼,她便明白了一切。
那是她的转世。
可眼前这个“自己”,眼中没有那股洗不净的冰冷与血腥,也没有那种看透世事的死寂。她眼含热泪,满脸通红,眼里是鲜活的、跳动的光。
这是一个全新的生命。
是一个她很久以前曾经渴望成为,却终究没能成为的人。
肃戚没有动,她的声音因为许久未语而显得有些沙哑淡漠,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在这里做什么?”
夜黛还没从唤醒她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她擦了一把眼泪,急切地说道:“我要把你带出去。”
肃戚闻言,那双幽深的眸子微微一动。
她没有看夜黛,而是抬起头,目光越过风雪,投向了这片虚无雪原的遥远天际。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眼神重新落回夜黛身上。
那目光太深了,一眼就望穿了夜黛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我若出去了……”肃戚的声音很淡然,淡得如这漫天没有色彩的雪原,“你就消失了。你所珍视的、在乎的一切就都没了。你的身体、你的灵魂,你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将消失。”
她看着夜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想好了吗?”
夜黛猛地怔住了。
消失。
这两个字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她那一腔孤勇的热血。
她想起了长吉城的暖炕,想起了刚出炉的红薯,想起了丹凰温暖的怀抱。
她才刚刚学会怎么像个人一样活着。
本能的求生欲,在这一刻疯狂地叫嚣起来,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死。
肃戚自然知道夜黛会动摇。
她就是故意要让她动摇、放弃。
“离开吧。”
肃戚重新闭上了眼睛,再次把自己封回了那具冰冷的躯壳里,声音依旧淡漠:“别再来了。”
【15】
夜黛没有告诉丹凰,肃戚醒过。
她在害怕。她控制不住去想,如果丹凰知道了,会不会毫不犹豫地牺牲现在的她,去换回那个让他念念不忘的神将?
她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再去那个梦中的大雪原。
她怕死,也怕消失。
可她也没法像从前那样心安理得。
愧疚感让她连笑都变得勉强。
她活在了夹缝里。
不敢睡,不敢入梦,怕一闭眼就是那片漫无边际的雪原,怕看见那个孤零零站在冰天雪地里的身影。
连丹凰都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可她什么都不肯说,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里发呆。
这种折磨持续了数日,直到把自己逼到了极限。
那天黄昏,她终于推开了房门。
她对守在门口的丹凰说:“我要去叫醒她。别拦我。”
……
梦境深处,雪原依旧死寂。
肃戚恢复了那副模样——被厚重的冰雪覆盖,一动不动,宛如一尊冰冷的、没有生命的雕塑。
上次苏醒时融化的痕迹已荡然无存,仿佛那只是夜黛的一场错觉。
夜黛走过去,抱住那具冰冷的甲胄。
“喂。”
她把脸贴在满是寒霜的护心镜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那块玄铁。
“肃戚,醒过来吧。”
没有回应。
风雪依旧呼啸,那尊雕塑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最终,夜黛松开手,盘腿在肃戚脚边的雪地里坐了下来。
“你要是不醒,我就不走。”
她看着漫天的飞雪,声音平静而决绝:“我不会离开。既然你执意要留在这里,那就让我的意识消散在这片雪原里,一起陪你。”
外界过了数日。
丹凰没有拦她,只能日夜守在榻边替她护法,源源不断的灵力输送进去,却如泥牛入海。
夜黛的魂魄无法在肃戚识海深处逗留太久。
雪原的风呼啸而过,像刀子一样割在夜黛身上,她的魂体开始变得透明、稀薄,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那是魂飞魄散的前兆。
她在赌。
赌那个曾经在最后关头拉住她的神将,其实有着一颗最软的心。
她既然救了她第一次,就一定会救她第二次。
夜黛赌赢了。
在那股濒死的寒意即将吞没神智时,一只冰冷的手指抵在了她的眉心。
一股浩瀚却柔和的魂力涌入,瞬间稳住了她即将溃散的身形,夜黛原本涣散的精神瞬间恢复清明。
风雪骤停。
肃戚睁开了眼,眼底依旧是一片荒芜死寂。
“你为何如此执着。”
夜黛借着那股魂力站起身,直视着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你又为何如此执着?”
过了很久,肃戚垂眸看了她一眼,道:“你不欠我什么。”
她的声音很稳,随着风雪飘散,却字字清晰。
肃戚看着夜黛,语气平静:“当年跳下轮回井,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自毁神格,不是为了成全谁。而你……夜黛,你是这个过程中意外生出的新芽。”
“就像枯木死去,旁侧生出了新枝。新枝无需对枯木感恩,更无需觉得亏欠。”
“所以,安心过你的日子。”
“那是你的说法!”
夜黛根本听不进去这套看似通透的大道理,她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红着眼睛瞪着肃戚:“什么枯木新枝?你少拿这些文绉绉的话来骗我!事实就是——我现在用的这具身体是你的!我能在长吉城享福是因为你在这儿受罪!这难道不是欠?!”
夜黛死死盯着肃戚,声音陡然拔高,“如果我不欠你,那外面那个神君呢?你心里明明清楚他对你的情义,你明明知道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肯为你舍弃一切的人……你把身家性命给了我,把丹凰……把这个视你如命的知己也留给了我……到了这个地步,你居然还能轻飘飘地说一句‘我不欠你什么’?”
“肃戚,你这是在哄我,还是在骗你自己?!”
肃戚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
她想说丹凰是个心软的神,想说众生平等。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那份因果,根本斩不断。
肃戚看着夜黛那双通红的、满是愧疚与不甘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无力的哑然。
她无法反驳。
那句“两不相欠”,在如此现实面前,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夜黛往前逼近一步:“肃戚,你骗得了你自己,你骗不了我。只要这具身体里还关着一个你,我就永远觉得这好日子是偷来的赃物!你要是真不想让我觉得欠你的……”
夜黛深吸了一口气,向她伸出了手,眼神执拗:“就别躲在这儿当枯木,跟我出去!”
肃戚看着眼前这个固执的人。
看着那双因为激动而通红的眼睛,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却鲜活得让自己不敢直视的脸庞。
良久。
肃戚眼底的波澜一点点平息,重新归于一片死寂的深潭。
她看着夜黛,只说了一句话:“我不会出去。”
没有解释,没有商量。
夜黛咬着牙,死死地盯着她。
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穿梭。
一个是一心求死、自我封印的神将;一个是心怀愧疚、一心救赎的小妖。
两人就这样在这片苍茫的冰原上僵立对峙。
谁也不肯退让,谁也不肯低头。
不知过了多久,夜黛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不稳,那是神魂耗尽的征兆。
最终,夜黛什么也没说,身形化作点点流光,从这片死寂的梦境中强行退了出去。
起码肃戚醒来了,起码肃戚再次救了她。
如果这不是一日之功,她就一日一日的坚持。
冰原上,再次只剩下了肃戚一人。
【16】
从那天起,夜黛不再逼她。
她还是日日入梦,盘腿坐在肃戚脚边的雪地里,自顾自地说话。
她说长吉城的雪化了,墙角的迎春花开了。
“昨儿巷口有一只巴掌大的小狸猫,竟敢跟那只大黄狗打架。明明还没人家腿高,却凶得很,呲着牙,毛都炸开了,硬是把那大狗吓得夹着尾巴跑了。”
夜黛比划着那猫的样子,说